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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归槐对峙 归来 ...

  •   岁月如潮,冲刷旧痕,却从来带不走根植骨血的爱恨。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足够稚童长成少年,足够沧海换尽桑田,足够一座宅院荒芜人心,足够两份最纯粹的手足温情,被误会、孤寂、思念、偏执,生生磨成一把双向割人的刀。

      瑾家的槐花,从不负春。

      年年暮春,如期盛放,层层叠叠的雪白花瓣堆落满院,簌簌簌簌,落得温柔无声,却岁岁都在无声嘲弄两人离散的岁月。

      三年前那场驱逐,是两人命运彻底撕裂的开端。

      彼时双亲骤然离世,大厦倾颓,偌大瑾家宗族盘根错节,人心凉薄,只论利弊,不谈情义。两个尚未成年的少年,一夜之间失去所有庇护,沦为宗族博弈里最不起眼、最可舍弃的棋子。
      一纸驱逐令,一笔冰冷封口费,一张远赴异国的单程机票。

      没有商量,没有余地,没有半分情面。

      那日的槐花,和如今一样盛大,落得满阶雪白,却落得人心刺骨寒凉。

      满堂宗族长辈端坐高堂,冷眼旁观,宾客林立,窃窃私语,目光里尽是轻视、嘲讽与漠然。所有人都在看着,看着曾经瑾家最干净的两个少年,从此彻底割裂,南北殊途。

      那年的槐屿,不过十九岁。

      一身单薄衣衫,站在漫天落槐之下,被冠上桀骜不驯、不堪承责的罪名,被亲手驱逐出从小长大的家。

      他从头到尾,没有做错半分。

      他唯一的错,便是不肯舍弃弟弟,不肯向凉薄宗族低头。

      而高台之上,人群簇拥之中,年仅十六岁的槐叙,一身规整锦衣,脊背绷得笔直,被宗族牢牢护在身侧,禁锢在方寸高台之上。

      年幼的他,被无数长辈死死按住肩膀,被冰冷的话语警告震慑。

      谁敢替槐屿求情,便废除学籍,断尽资源,抹去兄弟二人所有名分,让槐屿此生永无归国之路,永世漂泊异乡。

      少年稚嫩的肩膀颤抖不止,眼底蓄满滚烫泪水,喉咙哽咽到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想冲下去,想拉住哥哥的衣袖,想告诉哥哥他没有放弃,他只是无能为力。

      可他太小了。

      一无所有,无权无势,手无寸铁。

      他只能死死咬着唇,任由齿尖嵌进皮肉,任由泪水在眼眶翻涌,死死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一幕,是他此生最大的痛,最大的悔,最大的执念根源。

      可那一幕,落在槐屿眼底,是彻骨的背叛。

      是他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弟弟,在他最狼狈、最无助、最被全世界抛弃的那一刻,选择了沉默,选择了荣华,选择了瑾家,舍弃了他。

      从此,山海相隔,爱恨生根。

      大洋彼岸的三年,是槐屿此生最黑暗、最荒芜、最无人问津的三年。

      没有锦衣玉食,没有安稳居所,没有亲友相伴,没有岁岁槐香。

      只有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语言,冰冷的风雪,无边的孤独。

      他拿着那笔被当作施舍的钱款,不敢肆意挥霍,那是瑾家打发废物的怜悯,是碾碎他尊严的利刃。他省吃俭用,半工半读,在异国街头奔波劳碌,熬过寒冬刺骨的风雪,熬过深夜无人的空房,熬过被旁人排挤轻视的窘迫,熬过无数次濒临崩溃的黑夜。

      无数个凌晨,他独坐窗前,望着异国漆黑无星的夜空,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的,永远是三年前那一幕。

      漫天落槐,高台寂影,少年沉默伫立,冷眼旁观他被驱逐、被践踏、被舍弃。

      恨意层层堆叠,死死缠绕心脏。

      可恨意缝隙里,藏着从未断绝的爱意。

      他会想起幼时春日常在槐树下摘花,弟弟黏在他身后,软软糯糯喊他哥哥;想起冬夜寒雪,两人挤在一张小榻取暖,相互依偎;想起年少许诺,此生不离不弃,岁岁相伴。

      爱与恨,日日撕扯,夜夜凌迟。

      他怨槐叙薄情,怨他贪恋权贵,怨他眼睁睁看他坠入深渊。

      可他从未真正放下过他。

      这便是槐屿三年的囚笼,自我禁锢,爱恨自虐,无人知晓,无人解脱。

      而留在瑾家的槐叙,拥有世人艳羡的一切。

      至高的地位,顶尖的资源,万人敬仰的身份,无可限量的前程。

      所有人都说他幸运,一朝失亲,一朝登顶,成了瑾家唯一继承人。

      可无人知晓,这座金碧辉煌的豪门大宅,是困住他整整三年的炼狱囚笼。

      宗族日夜栽培,步步雕琢,教他权谋算计,教他喜怒不形于色,教他冷漠无情,教他斩断所有私情软肋。

      他被迫褪去所有少年柔软,被迫长成深沉冷戾、杀伐果断的掌权者。

      三年来,他日日站在老宅的槐树下,看着年年盛开的雪白槐花,看着空无一人的庭院。

      他偏执认定,是槐屿抛弃了他。

      认定哥哥拿着巨款远走高飞,贪图自由潇洒,嫌弃他是累赘,毫不犹豫斩断所有牵绊,留他一人困在冰冷深宅,独自熬过无数孤寂岁月。

      他等了三年,盼了三年,怨了三年,念了三年。

      爱意在孤寂里发酵,恨意在等待里疯长,最终揉成了扭曲偏执、占有入骨的执念。

      他发誓,若有一日哥哥归来,他再也不会放手。

      他要将这个人,牢牢锁在身边,寸步不离,此生禁锢,永不分离。

      三年期满,槐屿归国。

      瑾家宗族盛宴,灯火璀璨,琉璃万千,人声鼎沸,权贵云集。

      漫天槐花簌簌飘落,一如三年前决裂那日。

      当槐屿一身清冷风霜,踏入阔别三载的庭院时,满堂喧嚣骤然死寂。

      时光在这一刻重叠,旧梦与现实相撞,爱恨与误会汹涌翻涌。

      三年风霜磨平了他少年棱角,眉眼覆满寒霜,身姿清瘦挺拔,周身是生人勿近的疏离冷漠,眼底藏着千疮百孔的旧伤与经年不散的恨意。

      而庭院正中的槐叙,早已褪去稚嫩。

      黑衣矜贵,身姿挺拔,眉眼深邃清冷,周身是上位者独有的压迫气场,城府深沉,喜怒不露。

      唯有那双眼底深处,藏着积压三年、快要焚尽理智的疯狂与执念。

      四目相对的瞬间,天地寂静,落槐无声。

      跨越三载别离,跨越万里山海,跨越两场无人知晓的孤寂煎熬,跨越一场无解的深重误会。

      一眼,便是天雷地火,爱恨倾覆。

      槐叙的目光牢牢黏在槐屿身上,一寸不移,几乎贪婪。

      三年思念,三年怨恨,三年孤寂,三年偏执,在这一刻尽数炸裂。

      他一步步走近,步伐沉稳沉重,每一步,都踩在两人破碎的过往之上。

      周遭所有人屏息凝神,无人敢打扰。

      咫尺距离,呼吸相缠。

      他嗓音低沉沙哑,沉淀了三年的等待与煎熬,温柔得破碎,偏执得疯狂:
      “你终于肯回来了,哥哥。”

      这一声哥哥,温柔纯粹,是年少最亲昵的称呼,却在此刻撕开槐屿三年坚硬的伪装。

      槐屿心口骤然剧痛,旧年温情翻涌,随即被刺骨恨意彻底覆盖。

      他抬眼,目光冰冷疏离,字字生疏,划开所有手足羁绊:
      “瑾大继承人,别来无恙。”

      刻意的距离,冰冷的称呼,像一层厚厚的冰墙,隔绝了所有过往温情。

      槐叙眼底温柔瞬间碎裂,翻涌起浓黑的阴郁与委屈,唇角勾起一抹寒凉破碎的笑:
      “怎么,在外潇洒三年,回来就不认我了?”
      “当年你拿着瑾家的钱,走得那般干脆利落,半分留恋都无。”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甩开我这个累赘?”

      句句质问,字字都是三年积压心底的委屈与不甘。

      槐屿眼底掠过苍凉自嘲,恨意翻涌不休,心口钝痛不止:
      “我甩开你?”
      “槐叙,你好好看着。”
      “当年狼狈离场、尊严尽碎、被宗族肆意践踏驱逐的人,是我。”
      “当年高坐台上、锦衣加身、万众簇拥、稳拿前程的人,是你。”
      “你拥有了瑾家所有的一切,你如愿以偿。”
      “你凭什么委屈?凭什么质问我?”

      他所见的,永远是弟弟的沉默旁观,永远是弟弟选择荣华舍弃手足。

      他看不见少年被桎梏的无助,看不见深夜无人的痛哭,看不见三年独守空院的孤寂。

      槐叙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瞬间泛红,积压三年的苦衷与崩溃尽数爆发:
      “我如愿以偿?”
      “我守的从来不是瑾家的荣华富贵!”
      “我守的是你!是等你回来!”
      “当年我年幼无力,被宗族死死禁锢胁迫,我半句求情都不敢说!”
      “我眼睁睁看着你走,比谁都痛!”

      可所有苦衷,在三年的误会与别离面前,早已太迟。

      槐叙眼底彻底覆上偏执疯戾,他死死望着槐屿,字字笃定,蚀骨纠缠:
      “三年前,是你先弃我而去。”
      “从今往后,换我留住你。”
      “你回来了,就再也别想走了。”
      “哥哥,这一生,我囚你。”

      漫天槐花纷飞,落在两人肩头,像一场永不终结的封印。

      一场横跨三载的误会,彻底锁死两人余生。

      爱根深种,恨意滔天。
      从此,两两对峙,两两煎熬,两两无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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