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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隔岁槐霜 欲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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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春深,瑾家老宅的槐花依旧开得盛大,白蕊簌簌,覆满朱栏青石,岁岁如是,却再也等不到当年并肩看花的两个少年。
一别三载,山海相隔。
一人羁旅异国,颠沛浮沉;一人困于故宅,加冕成长。爱恨隔着万水千山,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日夜疯长,纠缠成无解的死结。
大洋彼岸的风,从没有江南的温柔。
槐屿的三年,是浸着霜雪与孤寂的三年。
瑾家打发他的那笔钱,从来不是善意的成全,是潦草的封口费,是驱赶弱者、斩断亲缘的施舍。初踏异国土地的那日,细雨濛濛,没有槐香,没有故人,只有满目陌生的楼宇、听不懂的言语,和一身无处安放的狼狈与傲骨。
他性子本就桀骜凛冽,从前为年幼的弟弟收敛所有锋芒,把所有温柔、所有偏爱,悉数给了槐叙。年少清贫相依,他护着他、让着他,寒冬替他暖手,夏夜陪他乘凉,一树槐花之下,他曾认认真真许诺,会一辈子护着自己的小弟弟,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可高台那一眼,碾碎了他所有赤诚。
那日满堂寂静,漫天白槐纷飞,他狼狈伫立在人群之下,被宗族唾弃驱逐,尊严扫地。而他放在心尖上疼宠一生的弟弟,身着锦衣,立于高处,眉眼平静,无动于衷。
没有挽留,没有心疼,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舍。
那一刻,世间所有温情尽数崩塌。
他恨。
恨槐叙的漠然,恨他贪恋权贵、甘做瑾家笼中雀,恨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抛弃,选择了荣华,舍弃了血脉至亲。
这份恨意,陪着他熬过异国无数个长夜。他打工、求学、咬牙扎根,褪去了少年青涩,眉眼覆上层层冷霜,性情愈发寡言冷冽,周身是生人勿近的疏离。旁人皆以为他心性凉薄、无情无义,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深处,那点残存的爱意从未消散,只是被厚重的恨意死死压住,藏在骨血最深处,见不得光。
无数个深夜,他会无端想起老宅的老槐树,想起年少时槐叙黏在他身后,软软喊他哥哥的模样,想起两人分食一块槐花糕、共枕一片月色的温柔过往。
心口会钝钝地疼。
他恨他的冷漠,却偏偏忘不掉他的眉眼;他怨他的背叛,却依旧在无数瞬间,惦念着他是否安好。
爱与恨在胸腔撕扯、拉锯,日夜不休。
他最怕想起他,又最忍不住想起他。
这是槐屿此生,最无解的桎梏。
而千里之外的瑾家故宅,是另一座金碧辉煌的炼狱。
三年光阴,磨去了槐叙眼底所有的青涩懵懂。
昔日温顺柔软的少年,被瑾家的权欲、规矩、算计层层雕琢,长成了清冷深沉、城府极深的继承人。他身着昂贵衣衫,出入皆是万众簇拥,学权谋、学算计、学喜怒不形于色,手握旁人艳羡的前程与权势,活成了瑾家最完美的傀儡,也活成了最孤独的囚徒。
瑾家给了他至高的地位、无尽的荣华,却从未给过他一丝温度。
所有人都敬他、畏他、讨好他,却无人真心待他。
漫长孤寂的岁月里,当年兄长决绝离去的背影,成了他夜夜辗转的梦魇。
他始终偏执地认定,是槐屿抛弃了他。
认定哥哥拿着大笔钱财,远赴海外逍遥自在,贪图自由与富贵,嫌他累赘,毫不犹豫斩断了所有羁绊,留他一人困在冰冷无情的瑾家,孤身一人,步步煎熬,日日沉浮。
他恨。
恨他的绝情,恨他的舍弃,恨他说好的岁岁相守,最后只剩他一人守着空荡荡的老院,守着一树年年盛开的寂寞槐花。
这份恨意,随着年岁增长,愈发浓烈偏执。
可这份恨意的底层,是深入骨髓、扭曲病态的眷恋。
没人知晓,这位清冷寡言、杀伐果断的瑾家继承人,心底藏着一份见不得光的执念。
他还爱他。
从未放下。
年少相依的岁岁温情,早已刻进骨血,无法剥离。他恨他的离开,更怕他彻底远去;他怨他的绝情,更舍不得彻底放过他。
三年来,他无数次站在老宅的槐树下,看着满树雪白落花,指尖冰凉,心底滋生出越来越疯狂的欲望。
他不要遥遥相望,不要山海相隔。
他要槐屿回来。
他要把这漂泊在外、肆意逃离的哥哥,亲手抓回这座囚笼。
他要困住他、锁住他、禁锢他。
他要让槐屿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再也不能一走了之,再也不能抛弃他分毫。
既然当年你选择转身离开,弃我于深渊,那往后余生,我便亲手将你囚禁。
囚在我身边,囚在这座你厌弃的牢笼里,岁岁年年,永世不得逃离。
你欠我的陪伴,欠我的相守,欠我的不离不弃,要用余生一辈子来偿还。
这份爱,早已不再纯粹温柔,被三年孤寂与误解浸泡得扭曲偏执。
爱意是真,恨意是真,想要囚禁独占他的欲望,更是真真切切,蚀骨焚心。
一南一北,一外一内。
两个少年,隔着万里山海,抱着一模一样、爱恨交织的执念。
槐屿在异国风霜里,恨他薄情,却念他旧温;
槐叙在故宅繁花里,恨他绝情,却欲囚他余生。
同树槐花,隔岁落霜。
一场无人拆解的误会,将两人牢牢困在各自的牢笼里,爱恨对峙,两两煎熬。
他们曾是彼此唯一的救赎,
如今,是彼此最深的执念,也是彼此,一生无解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