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河小序》尔尔归晚

7、第 7 章 顾挽卿撑着

　　顾挽卿撑着油纸伞在石板小路上走着，雨滴啪哒落在油纸面上。那天后她吃着妘铃开的药，一连着休息了好几日，连梦也不曾有过，已经恢复了许多。

　　只可惜这几日的天气总是不见好，连带着她也阴郁了起来。

　　她心烦意乱，一个人胡乱想着，不知不觉已行至郊外。桃林大片大片的花早已凋谢，落红成泥成土化得无影无踪。

　　顾挽卿一身水墨绿色在林中穿梭来去，徘徊不定，她有种莫名其妙的直觉，她能在这找到凌晟。

　　几步外，有另一人不合时宜地瘫挂在高树上，听着虫鸣鸟啼，像个废人。

　　顾挽卿在这郊外荒地寻了许久，可直到雨雾打湿了衣裳，湿气形成寒气渗入骨头里，她还找不到人。她终于累得不行，靠在一棵树前叹气道：“这阴雨天，压得人要喘不过气了，厌厌糜颓，令人生厌。”

　　说完才发觉这几句不痛不痒，胸中愤懑更是难以平息。

　　顾挽卿看悠悠空林，重重叠叠，伴着拂过脸颊的清风与飘渺无尽的细雨，心中的火像是迫不及待冲出胸口，她突然放声大喊：“我绝对是魔怔了，是神经发痴了，怎么会有人呆在这地方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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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啊啊啊啊啊……”回声渐去，她又喊。

　　“姑娘换个地方嚷嚷吧，聒噪，吵着我休息了。”顾挽卿靠着的树突然发出了声音。

　　“！！！树说话了！”

　　树上的嗓音入耳留痕，她万分熟悉。顾挽卿吓了一大跳，正以为是幻觉开始出现在白日里了，她移开伞面抬头一探，果真有个人影倚坐在树干上。

　　顾挽卿又喜又恼，实在是没想到这雨天竟有人呆在树上。

　　她退了一步，想了想，开口道：“凌公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凌晟笑了声答，身子依着树干上一动不动，心思无人可知。

　　顾挽卿听着他的声音，心里空落落的，“雨水这般重的天气，公子你怎么会在这？”

　　凌晟枕着手臂，这才低头，又笑了一声道：“你不也在这吗？我贪这树上清净，正在小憩，没想到能碰上姑娘。看顾姑娘来来回回方才似在寻人，莫不是在寻我吧？”

　　顾挽卿一顿，原来凌晟明知道自己在寻他，还一直在树上看着自己徘徊踌躇！故意的吗？是他有意捉弄自己，还是不想见到自己？

　　顾挽卿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直接开口道：“对。寻你。实在不是我故意扰着公子，只是有个问题困扰我多天了，想来公子见多识广，或许能为我解惑一二。”

　　“你说，在下洗耳恭听。”凌晟额首望向远处的桃林，长长的睫毛再次低垂下来，而后缓缓闭上眼睛。

　　顾挽卿话语掷地有声，虽是请教却像质问，“你听说过舞尸蛊吗？！”

　　“未曾耳闻。”凌晟不假思索立马回应道。

　　顾挽卿继续说道：“舞尸蛊据说能操纵死人行动，令其举止言谈随施术者的心，满施术者的欲。公子你说这是不是常言说道的为所欲为？”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凌晟语气淡淡道：“世间万物，本没有免费的好处。我猜想所谓施术者，也要承受相应的痛苦和代价吧。”

　　“公子睿智。然而施术者如何我不得知。我只关心中此蛊者，会频频出现幻听和梦魇，会丧失心智被人操纵。”

　　凌晟一挑眉，打趣地说道：“幻听和梦魇确实不多见，迷失心智也不好说，但是这些情况我醉酒时倒是常有，区区迷糊也算中蛊？”

　　“不，不是迷糊！”

　　“我不懂了，姑娘到底何意？”

　　“就是，就是我近日总能听见你的声音和梦到你。” 顾挽卿这么说着，脸不可自抑地在发烫，“那幻象声音，相貌与你有七八分相似。所以我想着……”

　　“原来如此～”凌晟像是忍不住，嗤笑一声，道：“绕了那么大一圈。姑娘这搭讪的借口，实在是高明。”

　　“我何须搭讪你！”

　　“噢？”凌晟终于坐起俯下身子，墨发如上好的绸缎般倾斜滑下，那双丹凤眼直勾勾地看着顾挽卿，黑色的瞳孔里写满了读不懂的情绪，盯得顾挽卿有点心悸。

　　“总而言之！还麻烦公子跟我走一趟，我得弄清楚这些异状。”顾挽卿移开视线，心慌地说道。

　　“没有必要。你只是单纯的白日做梦罢了，别信那些个江湖郎中，雨过一会要大了，你早些回家歇息吧。”

　　“不行！你得跟我回去……”顾挽卿嘟囔着，“我知道的，那人一定是你。”

　　凌晟听到这话，语气间有些难以察觉的颤抖，不由得追问道：“什么一定是我？”

　　“舞尸蛊，凌晟！我知道是你，我需要你跟我回去一趟。”

　　“……”，凌晟沉默了一瞬，“无理取闹，随便你怎么想。本公子累了，走不动，不去。”

　　凌晟冷冰冰的，扔下一句话后便不再言语，任顾挽卿如何唤他、如何纠缠都不为所动。

　　说得累了，顾挽卿也不再开口，只撑着伞在树下静静地站着。凌晟偷偷看过去，也只有青绿色的油伞，伞面遮住了她的一切。

　　天空愈发的灰暗，雨点滴滴嗒嗒地落下，雨势渐渐变大了起来。

　　“雨大了，你还不下来吗？”顾挽卿踌躇再三，又开口问道。

　　她理所当然地没有等到回应，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离开的打算。

　　顾挽卿努努嘴，再次安分地继续等待的时候，黑衣突然从树上纵身而下，弯腰跻身进入伞中。

　　眼前突然期盼的身影占据了所有视线，顾挽卿惊得瞪大了眼睛，瞳孔里满是凌晟的样子，像映出一团深渊万丈中清浊难辨的雾。

　　凌晟高她半个头不止，她堪堪退后半步，心尖发烫。可这人还食不餍足地俯身压近，顾挽卿背后抵着树干，抬手挡在他的胸前，入手触摸到寒凉湿冷的黑衣绸缎。直到顾挽卿被迫像小猫依偎着他般贴着，凌晟才不再动作。

　　顾挽卿被困在凌晟怀中，看不见他眸光波动，也无法得知他眼中倾泻出的温柔与方才的冷漠天差地别。

　　凌晟失魂地抚上顾挽卿的青丝，许久许久，才无能为力叹息一声道：“真是拿你没办法。”

　　说着搂过挽卿的肩，运起轻功三两步落到不远处的小山洞中。

　　洞内不大，倒是石桌卧榻一应俱全，不远处的柴火似一直准备着，已然堆好，凌晟踢起一块打火小石子，柴火“轰”地一下子就燃烧了起来。

　　“这是你平日歇息的地方？我家有上好的客房，你若不介意便去我那住。”顾挽卿看这空泛泛的山洞，不禁开口道。

　　“这林子萧萧的风景，我只是图个清净才置办的，并非无处落脚。” 凌晟冷冷拒绝，仿佛刚刚的贴近只是为了带她来这山洞而迫不得已的行为。

　　顾挽卿尝试着捕捉他言语中的动摇，又道：“我家离这桃林也近，你运上轻功，也不过几步的功夫。以后可在那儿歇息。”

　　凌晟愣了几秒，冷声道：“不必了。”

　　顾挽卿想了想，继续说：“刚刚无意碰到你，发觉你衣裳都湿了，看你这似乎没有备用的衣物，去我家换一套干爽的吧，别黏在身上染了风寒。”

　　凌晟对她这种怀着目的的关心有些抗拒，摇了摇头，“顾姑娘不必多费口舌了，我不愿去随你见那小巫医，诊断我身上有无所谓的蛊虫。”

　　“我倒是要反问姑娘，你这蛊是哪家的名医诊治的，说的如此形象生动，别是个骗人钱财的赤脚大仙！”他冷笑了一声，扭开身就要走。

　　“妘铃妹妹断不是那种人，不会骗我，也没有必要。”顾挽卿一把拉住凌晟，追问道：“你就告诉我，要如何你才会答应走一趟。”

　　凌晟只是再次冷淡起来，看着她不说话。

　　顾挽卿很害怕被他盯着，浑身不自在，那似乎是一种经年累月的本能反应。她像只发毛的兔子，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别盯着我，有话你就说，有条件你就提。”

　　凌晟看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勾起嘴角，眼睛眯起来笑着说：“既然如此，那请姑娘陪我一晚，你敢吗？”

　　他轻挑着双眉，笑起来丹凤眼弯弯，眉眼如诗词邀月，眸光如星辰探辉，扬起脸的时候却有种嚣张跋扈的感觉。

　　顾挽卿想起那日酒馆中凌晟过分的挑逗，心里惊叹这人真是祸害！可现在她心中还是一阵惊悸和害怕，她抿了抿嘴，问道：“陪什么，你要做什么？”

　　凌晟眨眨眼睛，一副谦谦公子模样，他朱唇轻启低声叹道：“我只是最近独自喝酒有点儿寂寥，想有人陪我行几首酒令罢了，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顾挽卿狐疑着，摸了摸头上的簪子想，真要是有个万一，动起手来她能有几分赢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