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河小序》尔尔归晚

20、往事 小白花以此

　　小白花以此为乐，常常恶作剧了起来。哪天书生忘记浇水了，他就必要去捣乱一番。看那书生呆头呆脑的，每每挠破了头也找不出原因，小白花就在窗台上乐得枝叶乱颤。

　　直到后来有一次，书生沉迷书本，又忘记给花浇水了。小白花摇身一变化作人形想着去书房里“闹”他，还没踏进书房就从窗台望见书生读书专心得入了神。

　　小白花顿住了脚步，看书生那一脸刻苦又认真的样子，突然不忍去打断他，转过身匿着影子跑到附近的农田解闷去了。他乱点着妖术，一圈下来，是把庄稼稻苗都折了，把瓜果蔬植给摘了砸了，无论是栽在地里的还是养在树上的都让他糟蹋了个遍。

　　小白花玩得尽兴，归来后很快就在那一方小盆中睡着了。

　　睡到一半正香，他突然感觉被人戳了好几下茎叶。他恍惚间睁开眼睛一看，那书生就在咫尺之处地盯着他。

　　那书生停下动作，也不说话，就直勾勾地睨着，看得小白花心里发毛。小白花被吵醒本来想直接现身，破口大骂吓他一吓，现在却是不敢动了。

　　就这样僵持了大半柱香，书生才幽幽开口，“你这花妖，有胆子去折了人家的稻子，却没勇气出来见我？平日里我都不管你了，今日你确是不对！”

　　小白花才知晓他早就发觉了自己是妖。

　　书生看着小白花化了人形，他猝不及防地面对美得浑然天成的妖怪，眼神中多了几分诧异，但很快又冷静下来。

　　书生：“是你毁了地里的庄稼对不对？”

　　“是我。”小白花一双大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回答得是铿锵有力，正气凌然。

　　“那今年农户们没了收成，镇子里的许多人没了粮食，三岁小孩哭着嗷嗷待哺，你当如何？”书生有些生气，蹙着眉头质问他。

　　“关我什么事？”小白花不谙世事，疑问道：“我不吃你们的粮食，也饿不着。”

　　书生：“怎会不关你事？这都是你害的。”

　　“是我害的又怎么样？”小白花微微歪着头，不解地问他。

　　“你害的就该负责！”

　　“为什么？”

　　书生这下切切实实地感受到自己是在跟一朵花说话了，因为完全讲不通道理，对牛弹琴！

　　“因为我要是没米下锅吃饭，饿得难受了第一个要揍的就是你！是你害得我要吃的粮食都毁了。”书生气得不行，尝试用小白花听得懂的逻辑说话。

　　“我跑得快，你抓不住我的。而且你打不过我，要也是我揍你！”小白花思维跳跃，得意洋洋地咧着嘴笑道。

　　“你！”那书生一跺脚，被气得说不出话，转过身不再搭理那朵没点仁义道德的妖花。

　　好久好久以后，小白花才懂得，因为自己的胡闹要害得许多人没有饭吃，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只是那日，那人牵着小白花的手，在田野里来来回回走了一整夜，半句话都不再说，小白花知道他定是不开心了。眼瞧着书生平日里的那份灵气都换成了蹙紧的眉头，是既心疼又后悔，却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过了几天夜里，小白花又被唤了出来拉去田里。小白花以为又要这样默不吭声地走上一整夜，没想到那人突然扔了锄头和犁杖给他，说：“这家人前些日子起来发现庄稼都坏了，一下急得重病不起，这地近期是耕不了了。你既是土里长出来的，想必比我更懂得如何农耕。趁着如今才初夏，赶紧重新播种，说不定今年还能有些许收成。”

　　书生说着，又指了指附近的农田，“其他的田地都已经重新播种了，只是今年盛夏干旱，附近水源稀缺，往后这地里农夫浇灌不来的，包括那些糟蹋贪食农物的野兽，全都由你负责。”

　　“啊？……知道了。”小白花神色厌厌，看着他严肃认真的样子，不敢造次。

　　那书生顿住，眸光闪了闪，叹了口气拉过小白花的手道：“我会与你一起。”

　　小白花错愕抬头，脸上一扫之前的阴霾，又觉得这下变成书生陪自己一起玩了，立马糯糯地答应：“好！”

　　此后书生每每闲下来，总会唤上他一声，小白花就显身出来，后来唤得烦了，小白花也就常日以人形在这院子里肆意走动，再不拘束。

　　风月花鸟中，院子里的墙没高得那么密不透风了，阳光也经常能照进屋子里来，照得满堂生辉都是温暖的味道。

　　“白日里他读书，我常伴在旁边，他兴趣来了也会教我一二。晚上寐到夜半子时，他总会扯着我的茎叶逼我化出人形，去给那一家家的农田抓田鼠赶野猪。那年天气果真干旱，我们还要从山的另一边给稻田打水。幸而我有法力，不然非得给他累死！”墨芒说着，嘴上怨声载道，眉眼却带着笑。

　　顾挽卿突然回过神，看到那墨芒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言语间仿佛换了一个人，想起如今百姓嘴里一边念叨着吃人的妖怪，一边祈求着春神句芒的福泽，心里有些异样。

　　“终是到了一年秋收之时，不出意外收成没有往年的好，但奇怪的是那是人们都在说：是春神句芒的福泽，怜惜我们开春时节就被野兽毁坏了庄稼，这才偷偷下凡帮我们重新播了种，还特地施下仙术让我们免受农灾，让今年的庄稼长得出奇的顺利。”

　　墨芒静静地述说着，顾挽卿听得入神，很快又沉浸其中。

　　“你倒是成了句芒之神了。”书生推搡了小白花一把，自己嘿嘿嘿地笑着，是实打实地为小白花开心。

　　小白花揉着肩膀，是刚刚被书生推过的地方，有些自我贬低，“你才是句芒，我只是那做坏事的野兽。”

　　哪知书生听了这话，上前一把搂住小白花的脖子，个中亲昵异于常人，说道：“哪会，野兽都身上都有股腥臊味，臭得很。哪像你，你是朵很香的花。”

　　这一举动害得白花都羞红了脸，书生却仍不收手，道：“你像极了句芒春神该有的姿态和味道。”

　　“瞎说。”小白花羞赧着推开他。

　　“别害羞啊！”书生觉得他的反应有些有趣，揶揄地说道：“你说你是一朵花，又这么好看，为什么化身成人形是男的，一般来说不都是貌若天仙的姑娘吗？”

　　小白花嘟囔着瞪他一眼，“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你希望我是姑娘？”

　　“哈哈哈，那可不，你要是姑娘，还这么好看，我说不准就要跨越人妖的隔阂娶你呢！”书生开玩笑地说道。

　　“不是姑娘，就不行吗？”小白花突然蹙了眉头，看着他认真说道：“我就不行吗？”

　　这下那书生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