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河小序》尔尔归晚

12、藏 顾挽卿迷迷

　　顾挽卿迷迷糊糊看见一红一白的身影从树林中现身，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赶忙回头扯住凌晟的衣袖，低语道：“别走，我头疼得厉害。”

　　凌晟正想着该如何从这场面脱身，被顾挽卿这一动作，想好的百般借口都化成了云烟，话到嘴边说成了：“此处血气浓郁，不宜久呆。我们先回去吧。”

　　顾挽卿没料想他答应的如此爽快，甚至还宠溺地对着自己笑了一下。

　　凌晟带着顾挽卿三两步离开了，妘铃也不喜欢这满地污秽血糜，一并跟着赶紧走了。

　　反而是易驹白赖着不动，双手负立，挑眉看着骨架子堆成的山，“老人家，我觉得您要是少费心思，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

　　一旁的乙突然压抑不住，冲上去，双眼瞪得血红。

　　“小乙，算了吧。救不了了。”蛇王急急道。

　　易驹白看着妘铃几人离去的身影，默默点了点头，反而谦虚了下来：“告退。”

　　易驹白说罢，便匆匆离开了。

　　篝火旁添了新柴，比起方才又暖和了不少。易驹白打了个哈欠，道：“你们聊你们聊，我困了先睡了。有什么事你们自己解决，记得千万别叫我。”

　　易驹白说着，和衣直挺挺往妘铃那块地一躺，睡死了般一动不动。

　　凌晟看向顾挽卿，见她还神思恍惚，紧紧地拽着自己袖口不肯放手，不由得一根根地解开她的手，绕上自己的手指后，还不见她松开，忍不住柔声打趣道：“顾姑娘几月不见，怎得小鸟依人了许多？”

　　“嗯。”顾挽卿心不在焉。

　　“嗯？”凌晟被顾挽卿呆若木鸡的模样逗笑了，举起两人紧牵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

　　顾挽卿定惊一瞧，这才如梦初醒，羞红了脸，慌张着要松开手，却才发现自己的手指被他用力缠扣着。顾挽卿心里五味陈杂，还未仔细一想，手中却又一空，凌晟已经抽回了自己的手，而自己骨节分明的手还微微曲着。

　　“对不起，那都是因为我。”凌晟看着她，收敛了笑容微带歉意地说道。

　　不远处的易驹白闻言，猝然一睁眼睛，半撑着坐起来。

　　“我说，刚刚在林子里，跟在你后面的是我。”凌晟瞥了他一眼，低垂下了眼帘。

　　“嗯，后面猜到了。”顾挽卿仔细想想，那种环境下孤身一人的弱女子，歹人要谋财害命没有必要躲躲藏藏。应该是凌晟不想露面，又担心她的安危，才一直小心翼翼地跟着她，而后也才能在紧急关头出现。

　　“你这混小子，吓死人了。”易驹白叹口气，手上力度一松又仰面躺下。

　　妘铃眨了眨眼睛，被易驹白的动静扰得不行，“他怎么吓着你了？”

　　“没。”易驹白说着，卸了力往后倒下，“刚刚一不小心做了个噩梦。”

　　妘铃听罢来了兴趣，趴到易驹白的身侧，缠着非要听这个噩梦。

　　“噩梦没什么好听的。”见妘铃不肯罢休，又道：“不过，我倒是有一个故事，是讲一条白蛟龙幼年离家出走跟着一条蛇妖修炼，说给你听听？”

　　“龙妖不是比蛇还高一个层级吗？怎么会跟着一条蛇？”妘铃照单全收，手撑着下巴贴近，两人的说话声逐渐盖过顾挽卿和凌晟的。

　　月光冷冷，苍穹茫茫乌云密布，看不见星芒。

　　顾挽卿太阳穴抽着疼，她无法看清真实，眼前的景象像是杂乱拼凑起来的，只剩下模糊混乱，找不到所谓的解决方法。

　　“刚刚那白蛟对你……定是把你吓到了。你感觉如何，头还痛吗？”凌晟温柔笑着问。

　　“已经无碍了。”顾挽卿摇摇头，回想起方才在蛇妖处见到的幻想，神色凝重。

　　她思忖了许久，脑袋转得停不下来。她看着凌晟一双眸色沉沉的眼瞳，忽地笑了声，压低了声音道：“凌公子，你……是人是妖？”

　　说起人神妖鬼，本来单凭一个梦不能说明任何东西，她原本是不信这世上那些乱鬼神之力说的，可亲眼见到今晚的蛇妖后，似乎她梦境里的一连串疑问都有了能解答的方向。

　　凌晟愣了愣，似乎没意料到这个问题，勾了勾唇，避重就轻地道：“是妖还是人，对你来说很重要？”

　　“本来是，突然又不重要了。”顾挽卿听着，深深叹了口气。

　　果然。顾挽卿心想。凌晟这个回答给了她八九成的把握，若是人的话，想必会对这个发问莫名其妙吧。

　　“ 只不过是，今晚见到那些妖怪，随口一问。”顾挽卿乖巧地弯起眼睛，“话说回来，凌公子你怎么在这？”

　　凌晟早已想好了借口：“正巧无事，游山玩水至此。”

　　林间树叶随着风落下，顾挽卿一点点收回目光，开心地笑了。她发觉自己越发能听懂凌晟话语中藏着的拙劣，“来这鬼地方游山玩水，我和公子还能遇见，真是难得的缘分。”

　　顾挽卿看着他，“不知公子接下来有何打算？方便的话也跟我们一道如何？”

　　“顾姑娘是想要个免费镖师？”凌晟有些疑惑，前几天她不是还拒绝自己来着？

　　“嗯。包吃包住！不瞒你说，我今晚是真的有些被吓到了，你武功这么好，如果有你这个护卫，我会安心许多。”顾挽卿直言直语。

　　凌晟看着她，喉结动了动，“你前些日子还拒绝我来着。”

　　“我前些日子还没见过妖怪呢，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我们各退一步吧。”顾挽卿信誓旦旦竖起一根手指，“我只要护卫，不求你帮我解蛊，所以想问的我还是要问，但你也可以不回答，如何？”

　　“这样啊，怎么样呢？”凌晟枕着手往地上一躺，口中呢喃着也不做出回应。

　　顾挽卿看他渐渐不说话，像是睡着了，也只能无奈地躺下，闭眼休息。

　　转眼，天将白，凌晟睁开眼睛悄悄坐起，正在犹豫该不该离开。

　　他侧头一看，顾挽卿像个小动物乖巧地睡在他的身侧，呼吸均匀，仿佛睡得正浓。

　　她就应该是这样岁月静好的模样。凌晟想着，明白最好的选择当然是留下，与其偷偷摸摸地跟在她身后，还不如在她身侧更能护她周全。

　　可……

　　凌晟有些迟疑。万一她发现自己夜夜梦魇里所害怕的妖怪就在咫尺，她又会作何反应呢？还会安心吗？

　　也许这般凝视过于沉重，压醒了沉睡的顾挽卿。

　　顾挽卿突然翻了个身背对着凌晟，她眼睛还闭着，呢喃了几声。

　　不知是她有意还是无意，凌晟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她那句梦话：“睡吧，别走了。我不惧你，小鼠儿。”

　　凌晟哑声失笑，似乎得了借口，又顺势躺下。

　　原来卿儿这么快就猜到了……

　　凌晟闭着眼睛。这段日子他不是整夜熬着，就是挂在树上睡，提心吊胆的，睡眠轻浅。易驹白那家伙倒好似知道自己一直跟着，因此每日过得十分安心。

　　迷迷糊糊间，凌晟做了个梦，梦里他一身白衣挑着灯，在顾挽卿家的那棵老槐树下站着，顾挽卿在小阁楼里探出头来，喊他来喝刚泡的一壶春茶。

　　凌晟抬眼温柔无言地看着她，风吹过槐树的新枝，叶影里藏着的新花也抵不过伊人笑颜。

　　……

　　凌晟一觉睡醒时已接近中午，阳光透过树叶打下阴影，树林里还弥漫着浓郁的露水湿土味。他发现自己竟酣睡如泥，睡得极沉。驹白和妘铃已经不见了，剩下顾挽卿坐在旁边逗着一条小蛇玩。

　　凌晟睡眼惺忪，动了动喉结，嘴一快就道：“卿儿。”

　　顾挽卿听见声音，立马撇下小蛇，拿起水壶递到他眼前，眉眼带笑的道：“早，驹白和铃儿去附近的小溪流打鱼儿去了，应该就快回来了。”

　　凌晟喝了口水，才从懵懵懂懂中清醒过来，声音还是刚醒时的沙哑，话语已经谦逊生疏了起来：“多谢，有劳顾姑娘了。”

　　顾挽卿对凌晟的疏远微微一愣，心里还在意着那声卿儿，“不必客气，接下来的日子该是我麻烦你。”

　　凌晟还未察觉，自顾自地说着：“顾姑娘，过了这片就会好很多，城镇多了后也就少了许多不便，想必你也喜欢。”

　　顾姑娘顾姑娘！顾挽卿厌烦地皱着眉，咬着嘴唇，漫不经心地道：“嗯，如此甚好。”

　　凌晟这才看出顾挽卿心不在焉，开口问道：“怎么了？”

　　顾挽卿看着他，想了半天措辞，终于还是叹了口气，起身又去逗妘铃留下来的小蛇玩，“没事，我在想铃儿他们怎么还不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