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
-
盛夏的午后燥热得不讲道理,毒辣的日光透过老式居民楼的防盗网,切割出一块块刺眼的光斑。空气凝滞沉闷,连拂过楼道的风都是滚烫的,裹挟着老旧墙壁特有的、微潮的灰尘味道,压得人胸口发闷。
沈知念拖着沉甸甸的黑色行李箱,一步一缓地挪上楼梯。
这栋没有电梯的旧楼层高很足,短短三层台阶,却耗尽了她大半力气。
她是今天刚搬来的租客。
为了离市中心的画室更近,也为了找一处安静便宜的小窝安心画稿,她辗转看了好几处房子,最终敲定了这栋藏在老巷里的居民楼。
三室一厅被隔成两间小单间,她租下朝南的 302,采光尚可,清净自在,是最适合独居的模样。
只是搬家远比想象中疲惫。
左手死死攥着塞满画纸、数位板和颜料的硬纸壳箱,右手拖着滚轮早已磨损的行李箱,怀里还紧紧抱着几卷细长的手绘原稿筒。
沉重的重物压得她肩膀微微下沉,单薄的脊背绷得笔直,每往上走一级台阶,膝盖都传来阵阵发酸的钝感。
终于踏上三楼平台的那一刻,苏念浑身的力气几乎被抽空。
她停下所有动作,微微俯身,单手撑在微凉的墙面上喘息。
闷热裹挟着窒息感扑面而来,熟悉的低血糖症状骤然袭来,毫无预兆。
眼前的光线开始变得恍惚、重叠,视野边缘慢慢泛出灰白的雾气,脑袋昏沉发胀,四肢发软得几乎站不住。
指尖迅速褪去血色,变得冰凉泛白,连呼吸都变得浅而急促。
沈知念轻轻闭了闭眼,强迫自己稳住身形。
她的低血糖、体虚是老毛病了,这么多年早已习惯。只是六年无人时刻叮嘱、无人随身备糖,她早已学会独自硬扛所有不适,习惯性隐瞒,习惯性逞强,把所有脆弱都藏得严严实实。
就在楼道只剩她浅浅的喘息声时,身侧隔壁的木门,忽然 “咔哒” 一声轻响。
清脆的开锁声划破沉寂,紧接着是门框转动的低哑摩擦音,还有卷尺撞击金属工具箱的细碎碰撞声。
沈知念心头微顿,下意识抬眼望过去。
301 的房门彻底推开。
逆光的门框边,立着一个身形挺拔利落的女人。
对方穿着简单的黑色工装短袖,版型干净利落,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小臂流畅紧实的线条,腕骨分明,骨节清晰好看。
她手里捏着一卷银色卷尺,另一只手拎着一只黑色工具包,肩上随意搭着一件薄外套,周身是干净清冷、成熟沉稳的气质。
时隔六年,轮廓依旧熟悉到刻骨。
眉眼锋利清隽,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柔软,多了成年人的沉稳与淡漠,可那双眼睛的形状、眉骨的弧度,是苏念刻在心底、不敢轻易触碰的模样。
是温知桢。
仅仅两个字,就在脑海里轰然炸开,震得她瞬间空白。
沈知念的呼吸骤然停滞,怀里的画筒微微一晃,险些从臂弯滑落。
她慌忙收紧手臂抱紧,指尖用力到泛青,整个人僵硬在原地,连眼底的眩晕都被这猝不及防的重逢惊得消散大半。
六年。
整整六年零争执、零联系、零交集。
年少盛夏的争吵,仓促决绝的分开,拉黑删除的所有联系方式,彻底切断的所有牵绊。她以为她们早已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隔着岁月、隔着城市、隔着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时光,这辈子都不会再有重逢的可能。
可命运偏偏兜兜转转,让她们成了一墙之隔的邻居。
温知桢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方才还垂眸收拾工具的动作骤然停住,捏着卷尺的手指微微收紧。银色卷尺 “啪” 的一声自动回弹收回,清脆的声响砸在寂静楼道里,格外清晰。
她抬眼,目光直直落定在沈知念身上。
从她苍白无血色的脸颊,到微微蹙起的眉心,再到身形虚浮、勉强支撑的模样,视线缓缓扫过,带着猝不及防的错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
六年未见,沈知念变了很多。
褪去了高中时软糯青涩的稚气,眉眼安静恬淡,气质清冷疏离,身形依旧单薄,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捧易碎的月光。可唯独这份体虚乏力、脸色苍白的模样,和年少时一模一样,从未改变。
楼道的空气瞬间变得稀薄又尴尬,无声的拉扯漫溢在两人之间。
良久,沈知念率先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敛去眼底所有情绪,扯出一抹客气又疏离的淡笑,声音轻浅干涩:“抱歉,搬家动静大,吵到你了。”
客套、陌生、疏离。
是成年人最体面,也最伤人的开场白。
她的唇角轻轻抿了抿,眼底藏着说不清的波澜,声音带着一丝微哑:“搬来这里住?”
“嗯。” 沈知念微微垂眸,避开她探究的目光,视线落在脚下斑驳的水泥地面上,“离工作室近,安静一点,适合画画。”
简单敷衍的两句话,彻底划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说完,弯腰想去拉起行李箱的拉杆,准备尽快结束这场难堪的偶遇。可身体依旧发软,脚下虚浮无力,重心不稳,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侧面踉跄倾斜。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迅速伸来,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熟悉的温度猝不及防席卷全身。
沈知念浑身一僵,温知桢的动作也骤然停住,指尖堪堪贴着她的衣袖,两人同时默契地收回力道,飞快分开,像是触碰了什么滚烫又禁忌的东西。
无数尘封的回忆在这一刻疯狂翻涌,席卷脑海。
高中三年,无数个昏沉乏力的时刻,无数个低血糖眩晕的瞬间,都是这双手稳稳接住她。
运动会中暑、晚自习头晕、经期体虚乏力,温知桢永远是第一个察觉到她不适的人,永远会第一时间扶住她、护住她,口袋里永远有专为她准备的糖。
从前的偏爱明目张胆,温柔明目张胆。
如今只剩咫尺距离,两两相望,只剩陌生与尴尬。
“小心点。” 温知桢收回手,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侧身让出通道,目光落在那堆沉重的行李上,“箱子太重,我帮你搬进去。”
沈知念本能想要拒绝,可脑袋依旧昏沉,身体实在无力支撑,最终只能低声道谢:“麻烦你了。”
温知桢没应声,弯腰拎起最重的行李箱,动作利落沉稳,径直走进 302 空荡荡的房间。
新房空空荡荡,墙面雪白干净,地板一尘不染,只是还没有任何家具陈设,满地堆着未拆封的纸箱,冷清得不像话。
两人全程沉默无言。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行李箱滚轮滚动的轻响,还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气氛压抑滞涩,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沈知念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刺眼的日光,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六年前那个滚烫的夏天。
高考结束的盛夏,燥热、浮躁、年少轻狂,也装满了不甘与倔强。
那时的她们,年少意气,不懂包容,不懂退让,一点分歧、一点别扭,硬生生演变成一场剧烈争吵。升学方向、未来规划、对彼此不成熟的揣测,层层堆积,压垮了三年的温柔相伴。
是她先说的分开,是她连夜收拾行李决绝搬走,是她狠心拉黑所有联系方式,斩断所有牵连。
走得仓促慌乱,连那把亲手送给温知桢的、出租屋的备用钥匙,都忘了收回。
那之后,她们彻底消失在彼此的世界里。
六年时光匆匆而过,她以为早已释怀,以为早已放下,可再次相见才懂,所有的放下都是自欺欺人,所有的淡忘都是刻意伪装。
“好了。”
温知桢将最后一箱画纸靠墙放好,出声打破沉默。
“谢谢你。” 沈知念回过神,轻声道谢。
温知桢抬眼看向她,目光落在她依旧苍白的唇瓣上,眸色微动。时隔六年,她还是老样子,不舒服从来不说,只会自己硬扛。
她沉默几秒,伸手从外套内侧口袋,摸出一小袋独立包装的红糖软糖,递了过去。
动作熟稔得仿佛这六年空白从未存在,自然得让人心酸。
“低血糖就含一块。” 温知桢声音很轻,“我一直随身带着。”
沈知念的目光落在那袋熟悉到极致的糖果上,鼻尖骤然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还是这个牌子,还是她当年最喜欢的甜度,不多不少,刚好能压住眩晕,温暖又治愈。
高中整整三年,温知桢的课桌抽屉、单车筐、书包口袋、校服兜里,永远常备着这款糖。随时随地,只要她皱一下眉、脸色白一点,他总能第一时间摸出来塞给她。
原来这么多年,她的习惯,她的软肋,她无人知晓的小毛病,对方一直记得。
沈知念抬手接过糖果,指尖轻轻擦过她温热的指腹,短暂触碰,迅速分离,却足以掀起心底滔天巨浪。
“谢谢。” 她压下喉咙口的酸涩,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温知桢没再多留,只是淡淡点头,转身走向玄关。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骤然停顿,背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沉默两秒,终究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温和的叮嘱:“晚上有什么事,或者缺东西,直接敲 301 的门。”
话音落,房门轻轻合上。
一声轻响,隔绝了两个空间,也隔开了咫尺相望的两人。
房间瞬间恢复死寂。
沈知念捏着那袋温热的软糖,缓缓蹲下身,背脊抵着冰凉的墙壁,眼眶终于控制不住泛红发热。
六年刻意尘封的情绪、压抑的遗憾、没说出口的后悔,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而门外楼道。
温知桢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静静伫立了很久。
午后温热的风从楼道窗户吹进来,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缓缓抬手,摸向贴身钱包的夹层。
薄薄的皮质夹层里,静静躺着一把磨损褪色的银色钥匙。
钥匙柄被六年的时光、无数次的摩挲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浅浅小小的字 —— 念。
那是六年前,沈知念出租屋的备用钥匙。
是她当年没来得及归还、没来得及挽留、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遗憾。
六年,搬了三次城市,换了四次住处,所有旧物几乎尽数丢弃,唯独这把旧钥匙,她随身携带,从未离身,从未丢弃。
一墙之隔。
两人各怀心事,各自念旧,各自遗憾。
隔了整整六年的时光,她们终于,重新比邻而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