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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

  •   高二盛夏的风总是黏腻燥热,老教学楼的吊扇日复一日吱呀转动,切割着闷热的空气,吹不散教室里沉沉的倦意。午后的阳光斜斜透过玻璃窗,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浮起细小的粉笔灰。

      整间教室安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大半同学都抵不住困意,垂着头小憩。

      唯独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永远清醒如故。

      温知桢单手随意支着下颌,看似垂眸盯着摊开的数学试卷,目光散漫慵懒,实则全部的注意力,都悄悄落在斜前方那个纤细的背影上——沈知念。

      沈知念永远是安静的。
      脊背挺得笔直,身形单薄纤细,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她总是认真地低头刷题、画速写,指尖握着笔,力道轻柔,侧脸白皙得近乎透明,像是经不起半点风吹。

      她从小体质孱弱,低血糖和体虚是根深蒂固的老毛病。每到这种闷热窒息的午后,气血不足的症状便会格外明显。脸色会一点点褪去血色,变得苍白单薄,脑袋昏沉发胀,视线阵阵恍惚。
      可她从来都不说。

      习惯性隐忍,习惯性逞强,习惯性把所有脆弱都悄悄藏起来,安安静静地硬扛。

      班里无人察觉她的不适,老师同学都只当她是性格安静、不爱吵闹。唯独温知桢,整整两年,把她所有不为人知的小毛病、小脆弱,悉数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温知桢的课桌肚深处,永远常备着一包原味红糖软糖。

      从不间断,从未空缺。

      那是她专门为沈知念准备的专属存货,是独属于她一人的偏爱。

      课间操的操场人声鼎沸,燥热的空气裹挟着喧闹的人声,拥挤的人潮推搡不断。体质偏弱的沈知念根本受不住这般闷热拥挤,没站多久便头晕目眩,脚步虚浮,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摇晃,险些直直栽倒。

      下一秒,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腰。

      力道轻柔却稳妥,稳稳将她从拥挤的人潮里带离,隔绝了周遭所有喧闹。

      是温知桢。

      她微微俯身,压低嗓音,语气带着藏不住的心疼与熟稔:“又头晕了?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沈知念脸颊泛起浅浅的薄红,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弱:“没事,就一点点晕,很快就好。”

      “别硬撑。”温知桢无奈又纵容。

      话音落下,她抬手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颗糖,熟练地剥开糖纸,指尖捏着晶莹的糖块,自然地递到沈知念唇边。

      少年时的温柔坦荡又明目张胆,热烈又纯粹,毫无遮掩。

      沈知念微微张口,含住软糖。清甜不腻的甜度瞬间漫过舌尖,缓缓抚平胸腔里翻涌的眩晕与闷胀,温热的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四肢百骸。

      刺眼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周遭嘈杂的人群、喧闹的风声尽数褪去,偌大的操场仿佛只剩下她们二人,守着一方安静温柔的小天地。

      那时的她们,是全校无人知晓的秘密恋人。

      碍于学业、碍于旁人目光,她们小心翼翼地藏起所有心动。白天在学校假装生疏,走廊遇见刻意错开目光,上下学从不并肩同行,乖巧扮演着普通同学的模样。

      可每当夜幕落下,晚自习的铃声敲响,所有伪装便尽数卸下。

      温知桢的单车后座,永远只为沈知念一人留存。

      夏夜晚风温柔微凉,裹挟着街边淡淡的草木清香。沈知念轻轻攥着温知桢身后的衣角,微微低头,将脸颊轻靠在她清瘦挺拔的后背,感受着身前之人平稳的心跳。

      少年心事柔软滚烫,藏在晚风与暮色里。

      “温知桢,”夜风里,沈知念的声音轻轻软软,带着些许年少的不安与自卑,“我身体这么差,总是麻烦你,以后你会不会觉得烦,不要我了?”

      单车前行的速度骤然放缓。

      温知桢踩着踏板的动作顿住,晚风掠过耳畔,她的声音温柔又笃定,字字认真,落地有声:“不会,永远不会。”

      她微微侧头,晚风扬起她的碎发:“你体虚爱晕,我就一辈子给你备糖,一辈子照顾你,没什么麻烦的。”

      十七岁的许诺简单纯粹,轻盈热烈,却成了困住她们整整六年的执念与遗憾。

      高三下学期,学业压力陡增,为了方便刷题备考,两人悄悄在外租了一间小小的单人公寓。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墙面干净,家具简单朴素,没有精致的装饰,却是她们整个青春里最安稳、最温暖的归宿。

      那段日子平淡又温柔,朝夕相伴,岁岁安然。

      无数个挑灯夜读的深夜,沈知念一边刷题,一边抽空画稿,常常熬到深夜。体虚低血糖的毛病愈发频繁,时常半夜突发眩晕,坐起身就头晕乏力,心口发闷。

      无论多晚,温知桢永远醒得比她更快。

      熟练开灯、倒温水、熬制温热的红糖水,抬手轻轻揉按她发胀的太阳穴,耐心安抚她紊乱的呼吸,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千万遍。

      昏黄的台灯映着两人相依的身影,温柔填满所有疲惫。

      沈知念靠在她温暖的怀里,眉眼带着深夜的倦意,轻声呢喃:“我总这样拖累你,会不会很辛苦?”

      温知桢低头,轻轻吻过她的额头,语气缱绻温柔:“我巴不得你永远依赖我,一辈子都这样。”

      也是在这间盛满温柔的小屋里,苏念亲手准备了一份专属信物。

      她特意配了一把崭新的家门备用钥匙,拿着细小的美工刀,借着台灯微弱的光,小心翼翼、一笔一划地在银色钥匙柄上,刻下了一个浅浅的“念”字。

      字迹浅淡细腻,不仔细观察根本无法察觉,是独属于她们的隐秘浪漫。

      那时的少女眉眼弯弯,眼底盛满星光,笑着把钥匙塞进温知桢掌心:“给你,有了这个,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你随时都可以回来,永远有我的位置。”

      温知桢紧紧攥住那枚微凉的钥匙,掌心牢牢包裹,眼底盛满笑意与郑重:“好,永远是我的家,永远有你。”

      年少的承诺真挚热烈,谁都以为她们会岁岁年年,久伴不离。

      可年少最是意气倔强,不懂包容,不懂退让,更不懂如何珍惜眼前人。

      高考结束的那个盛夏,一场微不足道的分歧,彻底撕碎了三年温柔。

      不过是升学城市的选择、对未来的不同期许、年少别扭的试探与倔强,层层堆积,最终演变成一场无可挽回的剧烈争吵。

      年轻的两个人都太骄傲,不肯低头,不肯服软,句句狠话戳向彼此最柔软的地方,把所有爱意都耗成了委屈与冰冷。

      争执的最后,沈知念红着眼眶,带着满身倔强与不甘,哑声说出了那两个字。

      “分手吧。”

      一句话,终结了整整三年的朝夕相伴。

      那天夜里,暴雨倾盆,雷声轰鸣,席卷整座城市。

      沈知念带着满腔赌气与心碎,连夜慌乱收拾行李,眼泪无声砸落在衣物上,模糊了视线。她一心只想逃离这片盛满回忆的小屋,逃离让她满心酸涩的过往,决绝又执拗。

      走得太过仓促狼狈,她忘了太多事。

      忘了回头看一眼不舍的小屋,忘了好好道别,更忘了收回那把亲手刻字、亲手赠予的旧钥匙。

      她坐上深夜的出租车,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滂沱雨幕里。

      温知桢撑着一把黑伞,赤脚踩在冰冷积水的路面,一路追出去很远。

      雨水打湿她的衣衫,浸透指尖,掌心紧紧攥着那枚刻着“念”字的银色钥匙,冰凉的金属抵着掌心,硌得生疼。

      她站在空旷无人的马路边,一遍遍呼喊她的名字,声音被暴雨雷声淹没,终究无人回应。

      那晚之后,她们彻底断了所有牵连。

      拉黑、删除、陌路相逢、再无交集。

      十八岁的盛夏,轰轰烈烈相爱,狼狈不堪散场。

      无人知晓,那把被遗忘在时光里的旧钥匙,被温知桢妥帖珍藏,跨越整整六年光阴。

      换了无数住处,丢了无数旧物,唯独这枚钥匙,始终放在贴身钱包夹层,寸步不离。

      它是她没能留住的人,没能守住的家,是她整个青春里,最盛大、最绵长、最无法释怀的遗憾。

      六年之后,旧夏重逢,一墙之隔。

      旧人归来
      旧念未消
      旧爱从未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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