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桢》呆瓜笨

3、第二章

　　天色渐渐沉了下去，傍晚的晚风穿过老旧楼道的窗户，卷来楼下街边小吃摊淡淡的甜香，冲淡了白日灼人的燥热。

　　302房间空荡荡的，满地纸箱堆得杂乱，沈知念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后背靠着白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袋里的红糖软糖。

　　糖纸被揉出细微褶皱，甜香透过包装纸漫出来，和六年前藏在温知桢校服口袋里的味道分毫不差。

　　她拆开一颗含进嘴里，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压住了残留的眩晕，眼眶却又无端发酸。

　　六年里她去过很多城市，画室楼下的便利店、街角超市，同款软糖买过无数次，可从来没有一次，甜得这般戳心。

　　从前总有人记着她体虚，不用她开口，糖会按时递到手边；如今只能自己揣一包，硬撑到头晕难忍才舍得吃。

　　沈知念抬手抹了下眼角，起身起身整理散落的画具。数位板、画纸、颜料管一一归置到靠窗的木箱子上，这一方小小的角落，便是她接下来日夜伏案的地方。

　　窗外能看见隔壁阳台的一角，晾着一件浅灰色针织衫，是温知桢方才搭在肩头那件。

　　一墙之隔，近得伸手仿佛就能碰到，却隔着六年未曾互通的沉默。

　　她没敢主动去敲隔壁的门，哪怕家里缺一把剪刀、一卷胶带，也硬生生压下念头。
　　成年人的分寸感横在中间，当年是她先说的分开，是她连夜消失，如今再主动搭话，反倒显得唐突又难堪。

　　约莫八点，楼道传来轻微的开关门声，还有布料摩擦墙面的动静。沈知念握着画笔的手一顿，笔尖在画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色，她慌忙抽纸巾擦掉，耳朵却不自觉朝着门板的方向侧过去。

　　外面是温知桢的脚步声，缓慢，停在自家门前片刻，又往楼下走去，想来是下楼买东西。

　　沈知念站在原地愣了许久，犹豫再三，从行李箱翻出一小盒手工曲奇。是搬家前朋友送她的伴手礼，甜度温和，她自己不爱多吃，刚好当作邻里间一点薄礼。

　　她捏着盒子走到门边，手指悬在门把手上，迟迟不敢往下按。

　　万一开门遇见，该说些什么？只一句谢谢今天帮忙搬行李，太过单薄，再多的话，又不知从何提起。那些少年时朝夕相伴的琐碎，争吵后的委屈，藏了六年的想念，全都堵在喉咙，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等楼道重新恢复安静，温知桢应当已经走远，沈知念才轻轻拉开一条门缝，确认无人，快步走到301门前，将曲奇盒子轻放在垫子上，又迅速退回自家屋内，关上房门，心脏砰砰直跳。

　　没过十分钟，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先是停顿，接着是盒子被拿起的轻响，随后几声轻叩落在她的门板上，不重，三下，温温软软，没有出声呼喊她的名字。

　　沈知念僵在原地，迟迟没有应声。

　　门外的人似是等不到回应，脚步声缓缓退开。

　　又过片刻，门缝底下推进来一张干净的便签纸，黑色钢笔字迹清隽利落，是温知桢独有的笔迹，从前给她整理画稿标注细节时，她看了三年。

　　纸上只短短一行：曲奇已经收到了，谢谢，家里有红糖，头晕随时敲我家的门。

　　末尾没有落款，可沈知念一眼便能认出。

　　她弯腰拾起便签，指尖抚过纸面浅浅的墨迹，心口闷胀的酸涩混着细碎的暖意交织在一起。六年改变了她们太多，褪去少年莽撞，学会克制疏离，可刻在骨子里的惦记，半点没减。

　　夜深后，沈知念简单收拾出一块空地铺好薄被，今夜只能暂且凑合一晚。窗外夜色浓稠，隔壁房间透出柔和的暖黄灯光，透过墙体，模糊地映在她这边的墙壁上。

　　她抱着膝盖坐在地上，脑子里不受控制翻涌高中那些细碎日常。

　　课间操温热的软糖，晚自习单车后座的晚风，出租屋里深夜熬煮的红糖水，还有那枚刻着“念”的银色钥匙。
　　当年她赌气走得仓促，以为丢掉的只是一把钥匙，时隔六年才明白，一同丢下的，是满心满眼偏爱她的人。

　　而隔壁301，温知桢坐在书桌前，指尖反复摩挲钱包夹层里那枚旧钥匙。

　　曲奇盒子摆在桌边，甜香萦绕鼻尖，和记忆里沈知念身上淡淡的奶香重合。今天重逢时看见她苍白虚弱的模样，心底积攒六年的慌乱与心疼全数翻涌上来，明明有千言万语，见面却只敢说几句客套话。

　　她早就在这间老楼住了两年，从没想过会在这里重逢沈知念。兜兜转转，命运又把两人安放在一墙两侧，像是刻意弥补当年那场潦草别离。

　　温知桢拿出手机，通讯录里当年删除的号码，这些年她依旧熟记于心，手指在数字键上反复徘徊，终究没有按下拨通键。

　　太晚了，六年的空白，不能贸然打破平静。

　　她抬眼望向两户相隔的墙面，薄薄一层砖墙，隔得住身形，隔不住藏了岁岁年年的惦念。桌上卷尺静静摆放，白天初见沈知念时慌乱的心情还未平复，她轻声叹气，将钥匙重新塞回钱包最深处。

　　明天，或许可以借着送生活用品的由头，再和她说几句话。

　　墙的两端，两个人各怀心事，望着同一轮藏在老巷上空的月亮。

　　当年盛夏仓促一别，无人舍得真正放下，如今隔墙相伴，漫漫长夜，都在等一个合适的契机，解开积压六年的满心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