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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48章 天昏地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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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前广场尸骸遍地,残肢散乱,血痕浸透青石。女子穿过狼藉的战场,缓缓拾级而上。寒风猛扯黑袍,长发四下飞扬。蜂拥上前拦路的士兵还未近身。便被她袍袖间迸发的妖力掀得向后倒飞,一声声闷响接连响起,始终无一人能挡下她前行的脚步。
钟离景鬓发微乱,面颊溅着星星点点的血污,方才才了结一名敌军。他侧过头,望着那一路无人可拦、缓步拾阶而上的女子,幽冷的眼底瞬间翻涌起重重阴鸷,凛冽杀意骤然弥漫开来。他紧握那柄仍在滴滴淌落鲜血的长剑,快步朝着她迎去,可才行至半途,一道人影倏然横斜而出,拦在了他的前路之上。
“大皇兄,你的对手,是我。”钟离潇同样紧握着长剑,神色平静,抬眼望向面色已然带上几分暴怒的钟离景,扬声开口。今日情势非同寻常,他那条素来瘸损的腿又被秋木章恢复如常。望着眼前之人,旧日零碎的记忆在脑海中飞速掠过:往昔之时,眼前这人也曾亲手传授他剑法;亦是此人,同钟离端一同设下计谋,害得他家破人亡。一念及此,钟离潇眼中冷意愈来愈重。
同一时刻,秋木章踏上了大殿门前的平台。幽绿的光在她眸中转瞬即逝,她抬臂挥起宽大袍袖,烈风陡然暴起,轰然撞开紧锁的殿门。门后奋力顶门的内侍来不及惊呼,便被这股狂暴的气浪掀飞,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摔向殿中。
大殿内金碧辉煌,两厢禁卫层层列阵,森然肃立。秋木章目光穿透林立的人影,直直望向高台龙座。
端坐其上的钟离端身着皇袍,鎏金冠束住花白头发,令人意外的是,他脸上罩着一张黑色面具,不露半分神情。
破空呼啸声划破殿中死寂,钟离端身侧护卫齐齐引弓放箭,箭雨朝着秋木章激射而来。秋木章目光纹丝不动,依旧凝望着龙椅上的人影,箭矢行至她身前数尺,如同撞上无形墙垣,一根根折断,纷纷落在青砖地面。
眼见飞矢全然无法伤及她分毫,殿内值守的皇宫禁军不再迟疑,纷纷拔出腰间环刀,快步围拢上前,顷刻间便将秋木章团团圈在正中。这些能够值守内殿之人,无一不是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武士,若是往日,单凭秋木章一人,断然难以抗衡这许多好手。只是今日,情势已截然不同。
就在秋木章心念微动的刹那,遍开于皇宫之内与附近街道旁的大片紫花,齐齐轻轻震颤。转瞬之间,无数细碎微光自万千花蕊之中簌簌抖落,如同漫空翻涌的星光。这数不清的光点急掠如电,向着皇宫上空汇聚,沿着护宫神光之上裂开的缝隙钻透而入,继而化作一道道翻涌的黑紫流光,顺着敞开的殿门滔滔涌入大殿之中。那翻涌的黑紫光流尽数没入秋木章的身躯,在她周身流转炼化,眨眼间便化作一柄柄猩红光剑,自她身侧隔空激射而出。凌厉的红光划破殿内空气,围拢在她四周的皇家禁军来不及举刀格挡,便被一道道光刃撞得纷纷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秋木章强压胸腔里翻涌激荡的气血,面上不动声色,一如无事般向着大殿正中的御阶缓步前行。只是她心底清明,眼下这副躯体承载力有限,这般狂暴的力量并不能支撑许久,因着这般缘故,她必须在肉身撑持不住、颓然倒下之前,尽快斩除钟离端。
她一步步向着龙椅逼近,那近在眼前的胜机,如同地底翻涌的岩浆,烘得心口阵阵滚烫。她体内苏醒的魔力莫名躁动亢奋,一缕缕黑雾自周身缓缓弥漫开来,眼瞳漫上淡淡的赤红,素来苍白的面颊之上,一条条黑红交错的脉络顺着肌肤蜿蜒游走。余下未曾负伤的禁军望见这般异象,心底皆生出一股彻骨寒意,可他们终究是久经操练的宿卫,不过片刻迟疑,仍有数人带头振臂挥刀,嘶吼着朝她猛冲而来。
毫无悬念,这一拨冲上前的守卫也被一股磅礴之力狠狠撞飞,一个个重重砸落在青砖地面,皆捂着胸口呕出大口鲜血,再也无力撑着身躯站起。
她足尖踏上御阶的刹那,皇城上空风云陡变,一道糅合黑、红、紫三色的光华自大殿顶冲天而起,与高空流转的金色神光猛烈相撞。广场光罩之内的几名道士将此景尽收眼底,心中急如焚火,却寻不到半分破局之法。
“你这个妖女,我要杀了你!”
待到秋木章行至距龙椅仅剩数丈之地,一道身影忽然自龙椅侧后方屏风暗影里疾冲而出。姜皇后手中紧攥一支锋利金钗,借着屏风遮蔽悄然突袭,径直朝她心口刺去。。
秋木章连余光都未曾分给来人,只轻轻一扬袍袖,那尚未扑至近前的身影便被一股无形之力裹挟,直直朝外甩飞出去。
“母后!”
就在这刹那之间,二皇子钟离朗不知自殿中何处疾奔而出,抢步拦在姜皇后即将坠地的去路之前。借着冲势飞跌的姜皇后本要顺着这股巨力狠狠撞向殿侧立柱,此刻却直直撞在了他的后背上。只听一阵细微的骨裂之声自他后背传来,内里脏腑剧烈震荡,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当即呕出来。
“朗儿!你没事吧?!”
姜皇后翻身坐起,一把抱住钟离朗,瞧着他胸前血渍,眼底忧色翻涌,泪水悄无声息淌了下来。
原本未曾将心神放在二人身上的秋木章,此时终于微微侧过头,朝着他们的方向望来。恰在这一瞬,又一道身影自殿侧幽深的暗影之中快步奔出,上前帮着姜皇后将钟离朗有些瘫软的身躯轻轻扶正,来人正是姜流萤。顺着方才姜流萤藏身那处角落望去,秋木章还看见木贵妃带着钟离泽和钟离扬蜷缩在那里,身子正不住瑟瑟发抖。
眼下无暇顾及这些无关之人,秋木章回过目光,再度投向依旧安然坐于龙椅之上的钟离端,一股违和之感涌上心头,察觉出哪里不对劲。先前相隔尚远,再加上面具投下的浓影将他眼睛遮住,她竟一直未曾发觉,钟离端双目始终紧紧阖着。他就这般纹丝不动端坐于龙椅之上,殿内翻天覆地的乱象,仿佛尽数与他无干。若非尚能隐约探到他平稳的呼吸,秋木章险些判定他已是一具尸身。
辨明龙气,是钟离端无疑,可他始终阖眼不动的模样,又让秋木章心底那丝违和感挥之不去。她没有立刻出手刺击,先催动一缕细碎紫光,如同飞虫一般飘向对方面颊。那一缕微光落在他身前,他依旧纹丝不动。直到这时,秋木章才敛去所有犹疑,凝剑凌空刺出。
谁料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方才始终紧紧阖着的双眼一瞬睁开,两道视线直直迎上秋木章那双盛满杀意的眼眸。
一道霹雳顿时从秋木章脑中炸开,刺骨剧痛窜遍四肢百骸,她凝出的光剑当即溃散。同一时刻,钟离端身上气韵陡转,一股冰冷妖异的气息骤然外泄,那气息她无比熟悉,威势却远胜她一身妖力。倘若不是体内魔力仓促撑起一层护持,方才那记突袭,她已然丢了性命。
震耳欲聋的狂笑声响彻整座大殿,殿内尚且留有神智之人,无不在惊惶之中望着钟离端周身翻涌腾起的缕缕黑色煞气,心底惊骇莫名。
“没想到吧。”钟离端慢悠悠站起身,阴恻恻笑道:“朕先前按兵不动,任由尔等宵小一路冲杀至此,不过是朕那行将大成的无上妖力,引取最关键的一份养分罢了,呵呵......”
在一侧望着这一幕的姜皇后抬手死死捂住嘴,心底翻起一阵惶然。这副妖魔一般的模样,当真是她往日无比熟悉的那位帝王吗?
众人心绪纷乱,尚未理清眼前变局,秋木章便被一股巨力自龙椅前方狠狠撞飞。她的身躯并未坠向地面,反倒被无形之力禁锢在距离龙椅十余丈的半空,悬滞在那里,动弹不得。紧接着,殿前广场上早已凉透的一具具尸身之上,缕缕黑气悠悠升腾而起。漫天黑气越过殿门,尽数涌入大殿之内,顺着钟离端的鼻腔被他源源不断地吸纳,就连殿内方才殒命之人的残躯,也未能逃过这般吞噬。
眼见这般骇人景象,殿内尚且存活的禁军与内侍个个脸色惨白,心底的恐慌再也按捺不住。几名靠殿门较近之人率先回过神来,浑身止不住颤抖,悄无声息地向着殿外伏身爬去,只想尽快逃离此地。
她早便隐隐察觉对方恐已妖化,却万万不曾料到,他竟会用这般阴邪歹毒的法子。无论如何,今日钟离端绝不能留!悬在半空之中的秋木章猛地咬破舌尖,摊开手掌。皇城宫苑各处悄然盛放的紫花尽数挣脱花茎,凌空旋起,聚成一道小巧的紫色龙卷,飞旋至她身侧,经过她掌心迸发而出的黑紫闪电急速淬炼,万千花瓣挟着凌厉劲势,一齐朝着钟离端迎面扑去。
紫花浪潮扑面而至。钟离端丝毫不惧,身前瞬时聚拢起一股黑气,翻涌着径直朝着花潮猛冲过去。
两股力量轰然相撞,霎时间掀起铺天盖地的狂风。殿内但凡能够移动的器物尽数被狂风卷得腾空而起,四处翻飞移位。殿中尚且存活之人唯恐被乱飞的杂物击中,慌忙四散躲避。就在这片混乱之间,大殿穹顶猛地被狂暴的罡风撕裂一处巨大的豁口,屋瓦碎块与断裂的梁木顺着劲风狂乱飞舞,紫黑纠缠的气浪顺着破开的洞口直冲云霄。不多时,秋木章和钟离端相继纵身掠起,自破洞跃至殿顶之上缠斗交手。几番交锋过后,二人又各自抽身退开,分别落定在大殿屋顶两处遥遥相对的最高檐角,暂且收势对峙。
“师兄,你快看!那妖孽对面的,是铭恩国的皇帝吗?!”一名道士目光盯着大殿屋顶上的两人,朝最年长的青年道士疑惑道:“怎么看起来,也像是只妖啊!”
那年长些的青年道士闻声望向身着皇袍的钟离端方向,面色铁青,静默不语。
对面的钟离端周身妖气滚滚,面具缝隙间露出来的一双眼睛,盛满了嗜血的狂芒。秋木章凝神望着他,心底只觉对方妖法深不可测。自她体内妖血苏醒之后,她曾遍览宫藏孤本、山野遗卷,之中隐约有记载,要使妖法精进,有噬亡者残魄、汲生灵精血这些最为迅速的邪途。方才钟离端吸纳万千尸身飘出黑气的一幕闪过心头。看来他所行的,正是这一条凶险隐毒的路。
都已是帝王之尊,还不满足吗?秋木章心中生出无尽讽刺之感。想笑,却又笑不出。因她知晓,如此境况下,杀死钟离端的难度又陡然增加了数倍。
就算再艰难,这件事也必须做!这一时机如若失去,等待其他所有人的,都将是无尽黑暗和死亡。这一刻,连她自己都未发觉,一向心肠冷硬的她,竟也生出了怜悯之心。是现下环境所牵动起的吗?还是......一张暖阳般的身影闪过心头,让她微微苦笑一下。
不再作迟疑,秋木章眉心黑红色花纹发出刺眼光芒。生长在王城各个祭台孔隙里的紫色小花疯狂地快速生长起来,以极不正常的状态扭曲着,就连根茎也全部变成了黑红色。那黑红色的根茎如钢铁一般坚硬,不一会儿就摧毁了周边祭台的石块。石块破碎成而的小石子须臾间散发出了和祭台完全不同的力量,发着红色光芒,随快速升上天空又变大了数十倍的紫色花朵,一齐朝皇宫飞来。
抬头看,整个王城上空分外美丽。许多紫花后拖着红色光条,如漫天流星一般划过昏暗天空,竟连狂风都吹不散它们分毫。这种生于混沌之下的美,动人心魄。
钟离潇抬手握紧长剑,瞅准钟离景一时倏漏的刹那,一下刺入对方心口。钟离景不可思议地睁圆双眼望向他,身体随即倒地。那一双眸子在满天流过的光华之中,光彩一点点消散,缓缓黯淡下来。
紫红色的流星把皇宫上空仅剩的那点神光击得粉碎,而后纷纷来到秋木章身后。以她的后背为中心,凝聚幻化成了一道道紫红光圈,把她包围了起来。风扬起秋木章的长发,万千光晕在身后流转。她感受着后背处的蓬勃之力,肃穆非常的脸庞沉静得犹如揽整片沉寂大地的夜空,妖异和神秘并存,似佛又似魔!在双方兵士们还在广场厮杀场景下,震撼心神。有一些打斗中的双方竟默契地暂时收了手,震惊地向大殿之上站立着的两人观望而来。
就在此刻,紫红如烈焰般的光华自秋木章体内迸发,翻涌着朝着钟离端席卷而去。
钟离端抬手,妖力凝结成许多黑色枯手一样的锁链气流从背部蔓延而出,在快碰到那紫红光华之时变大数倍,组成了严密的一堵手墙,把席卷而来的光华抓了住。
眼看那些紫红色光华就快要被对方的枯手捏碎,秋木章嘴角微微一勾。紫色如麻布一样的光阵在钟离端只专注于面前之时,蓦地出现在他身后,倏忽就把他整个身躯包裹了起来。趁着这个时候,源源不断地紫红光芒去到了钟离端身旁外围,把他周身连带着那枯手墙全部笼住,直到挤挤挨挨的插不进一根针,又全部碎成了沙砾状,向着周围飘散开。
钟离端的身躯重新暴露在空气中之时,脸上那方黑色面具应声碎裂,片片残片顺着檐角向下飞落,有的和脚下瓦片相撞,发出了几声清脆撞击声。
几声倒抽冷气的声响自紧邻大殿的广场上传来,转瞬之间,广场上此起彼伏的抽气声连城一片。双方交战中的战士很多都似有所感,纷纷抬首向上望去,甚至还有人为此丢了性命——那一张脸,触目惊心。青红色肉瘤层层堆叠,将五官挤得扭曲变形,多处皮肉溃烂绽开,唇角的腐肉脱落后,尖利白骨直接穿透肌肤露了出来,脓血顺着骨骼缓缓滑落。若非是那件皇袍依旧披在身上,没人能辨认出,这副可怖形貌的怪物,便是执掌这片江山的帝王。
一时间,不少皇家禁卫军神色恍惚,心中茫然无措,竟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为何而战。可眼下本就是生死沙场,稍一失神,厮杀便接踵而至。战场上一瞬踟蹰,便足以招来杀身之祸。更何况亲眼见到了他们誓死效忠的君主竟是这般可怖模样,那股撼人的冲击直叫人心神纷乱,茫然无主。没过多久,皇家禁卫军的阵脚渐渐乱了,落了下风,更有兵士心神溃散,直接抛下兵刃举手投降。
“哈哈……”钟离端举目远眺,将脚下纷乱战局尽收眼底,他不怒反笑,笑声张扬,带着一股无所忌惮的桀骜,仿是根本不把这败局放在眼里。
钟离端阴恻的笑声借着妖力荡开,声响浩浩荡荡传遍整个殿前广场,在场众人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浑身发凉。秋木章攥紧双拳,强自压下方才催动术法耗力过甚带来的头脑昏沉,竭力令心神清明几分。她凝起眸光牢牢锁住对面的钟离端,虽说方才她先占一局,心底的不安反倒愈发浓重。
笑声歇止,他视线直刺向秋木章,唇角勾起冷冽弧度,“你还当自己赢了?”他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不得不说,你这个姑娘确实是有些本事,不知不觉里竟也帮了朕的一个大忙。那些祭台还有神光,朕老早就看着不顺眼了。为了不受它们影响,朕只好去了北山别苑。现在极好,被你歪打正着,助朕神功大成!”
听完他这番语序有些乱却满是自得的话语,秋木章眉头紧紧拧起。她还来不及勘破话里暗藏玄机,无边的冷寂气息倏然压落周身,天光猛地尽数隐去,明明是白日,四下却昏沉得如同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