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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49章 前尘尽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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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了!”光罩之中,年岁最长的那名青年道士抬眼望向沉如永夜的天穹,面庞霎时间褪尽血色,煞白一片,“没想到在这里,竟能碰上这上古邪术,整个铭恩国危矣!”
“如此造孽,师兄,我们也只能干看着了吗?”离那年长道士最近的一名道士低声喃喃,叹着气开口,随即垂眸望向缠缚周身、微光流转的丝线,又是一声沉沉哀叹,“都怪我们学艺不精……”
哀叹未落,地底倏然飘出诡幽吟唱,寒息滚滚升腾。那声音并非由耳而入,而是顺着毛孔侵入身躯,听得人神魂震荡,心生惶怖。
吟唱方才响起不久,骇人的景象陡然在广场之上铺开。先前殒命于此的一众兵士尸身,不论是躯体尚且完整,或是肢骨残缺、断肢零落,乃至头颅已然滚落的,尽数以一种扭曲反常、全然违背肉身常理的姿态,一点点自地面撑着爬起。每一具尸身的身后,都自地底窜出一道幽沉黑影,细观之下,那黑影竟是骷髅形貌,数缕殷红如血的长线自它掌间延展而出,丝丝缕缕,深深扎入尸身躯壳之内,将其牢牢牵系。
这番异象落入正在缠斗的双方士兵眼中。不少人刀锋已举到半空,却猛然顿住,呼喝厮杀声一片片断了。方才刚又升起的紧绷战意一下散了大半,兵刃相撞的脆响渐次停歇,敌我之人两两相对,都下意识收了攻势,目光怔怔盯向身侧那僵直不动的身影,心底难掩惶骇,一时之间谁也没有再出手。
钟离潇眼睁睁望着方才才被自己斩杀不久的钟离景,周身缠裹滚滚黑气,直直立起身形,心头猛地一颤,一股寒意刹那窜上脊背。
“朕还要多谢你,给朕制造了这么多新的战士。凡间之兵哪里有这些东西厉害又深得朕心呢……”钟离端扬声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寒意顺着字句渗入骨血。话音落时,他抬手朝着脚下广场一挥,沉声下令:“这里已没有阻拦,去迎接更多的伙伴吧。”
狂风卷着他的语声直上云天,远远荡开,一遍遍在殿前广场回响。那成千上万具被骷髅黑影用丝线操控着的尸身齐齐行动,向着周遭所有活人悍然扑杀而去。不分敌我,敌军、袍泽一概不放过。
祸乱并不止于宫苑之内,整座王城之中,但凡有尸骸留存之处,皆是同样可怖景象,就连殿宇深处的大殿之内,也难逃这场灾厄。
先前尚且只像是踏入幽冥地府,此刻眼前已沦为活生生的修罗炼狱。浓稠的腐臭与死气弥天漫地,在黑暗的衬托下就像是坠入了窒息漩涡,纵使狂风呼啸席卷,也难以将这股沉沉不散的气息吹散分毫。
“你都已是帝王之尊,整个国家都是你的,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竟也会踏上这条不归路,他们可都是你的子民,不是与你有血海深仇的敌人。”秋木章扫过脚下场景,终于把心中的疑问问出口。她静静站在黑暗里的狂风中,漫天怒吼撕扯的狂风吹得她身上衣袍猎猎作响,飘扬而起的发丝把她一半脸颊挡了住,唯有一双眼眸亮着,似寒星沉于深渊,看不出半分情绪,只幽幽凝向前方。
钟离端闻言,像是听见了一个非常可笑的问题,低笑出声。知晓对方已是强弩之末,完全已不是他的对手,竟也生出了许久未有的耐心,“就算你身具妖力,却也是个蝼蚁,怎么会理解强者对力量的渴望。”说话间,他的脸转向了东方,神色中露出些许期许,“中原天朝,要比铭恩这小地方大上几百倍不止。那里人杰地灵,方外奇人多到数不胜数,这些都是多么让朕嫉妒不已啊!你能明白就算是一国之君也永远望尘莫及的感觉吗?!”
“呵呵,不过老天帮朕,在朕追查你们一家之时,无意间让朕得到了这功法!深得朕心!哈哈哈......”钟离端说着,表情逐渐癫狂,“如果你归顺于朕,说不定,朕还会给你个官职当当,跟朕去占领这个天下。朕的大军只会越来越多!当然……你可以选择反抗,不过,以你当下已快不行的身体和妖力......呵呵。”
他未说完,眸中就溢满了轻视。秋木章微微侧过身,也随着钟离端的眸子望向东方的天空,只可惜,那里现下只有黑漆漆一片,不免让人失望。她默然凝睇着那黑暗的天边,那暖阳般的脸庞骤然闪过脑海,心中情不自禁地生出许多惆怅。中原天朝,你的家乡,一定山河锦绣吧。只可惜,此生自己已无机会。
她扯出一丝苦笑,回过身,幽幽开口:“说到底,还是你太贪心了。”
“不过是个小小花妖,还是血脉不纯净的,你懂什么?!”钟离端露出愠色,那恼怒的话语传递到秋木章脑中,使得她压下去的气血又翻涌了上来。
几丝鲜血顺着嘴角流出,已接近油尽灯枯的她绷直了身体,没有去擦拭。
钟离端观望着她此刻反应,知她不肯臣服,眼中杀意一闪而过,遂出手隔空一抓。她的身躯就不受控制地向他飞掠过去,下一瞬,脖颈便被他一把掐在掌中。
“就算布置了许久,还是如此弱,想杀朕,真是自不量力!”在结束对方生命之前,他冷冷出声嘲讽。
秋木章抬眸迎视着他那如黑洞般的眸子,脸因为呼吸不畅而憋得通红,挣扎中,她双眸里忽而显现出一双蓝紫色花苞,还不及一个呼吸,那蓝紫花苞就从含苞待放快速绽开。
清幽微光从那花朵上闪过,远在郊外水系旁的一方法阵顿时亮起了蓝紫光泽。之前那被封印住的冰锥破土而出,凭空消失在半空里。等它再出现之时,已悄然闪现在了钟离端的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扎入他的后背。
碎冰屑顺着伤口四下迸溅,刺骨的寒意顺着锥身顷刻浸透他周身经脉,钟离端浑身猛地一僵,即刻把秋木章甩了出去。
终于能够呼吸,秋木章的身子在瓦面上滚了好几圈,眼看着就要从殿顶摔落,她慌忙伸手一把抠住檐角。借着这片刻空隙,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又昏沉地摇了摇发胀的头颅,耳里传进的钟离端暴怒叫喊声让她不敢多做耽搁,旋即翻身避开屋顶破口的边沿,踉跄数步,方才重新在屋檐之上站稳身形。
“都该死!都该死!”
冰锥寒气漫开,钟离端半边身子迅速凝上一层寒冰。钻心的剧痛冲垮了他最后的神智,他发狂一般,眼底猛地爆起一片血红。随他一腔暴怒翻涌,整片战场的空间似都随之扭曲,厮杀愈发惨烈,腥气漫天。被钟离朗护在身后的姜皇后穿过破开的殿顶抬首看见他这般模样,素来仪态端方、从容自持的她,刹那间心神崩裂,失声大哭起来。
站稳的秋木章转头看见此景,片刻怔然。她回身望向下方,所有人已然结成一线,一同对抗尸身。其间既有她相熟之人,更多却是陌生面孔,人人脸上都漾着惊恐与绝望。
天地间已然乱象滔天,四下不见半分生机。在这片森寒死寂的天地里,唯有那些兀自开得正盛的紫色小花,漾开一缕幽微萤光,成了这昏暗中仅存的一点亮光。恍惚之间,那张俊朗的容颜蓦然自眼前掠过,心口刹那漫开一丝眷恋与暖意,可转瞬,无边的苦涩便顺着心底四下蔓延,这份心绪,不知自何处起,亦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鼻腔一酸,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她觉醒了妖的血脉,又和魔鬼做了交易,最后,却又因眼前这无边的毁灭而心慌……她转过视线,望向那因剧痛而癫狂的钟离端,心中了然,再无时间容许她沉溺于细碎的念想。有那一刻就够了。
她抛去心头纷乱,往前踏出半步。罗盘状法器自她衣襟处飞出,悬在她头顶,拼命吸收着她体内所剩不多的力量和生命力,金中带红的铭文顷刻自上方盘旋倾泻而下,把她身躯笼罩住。当此之际,满山满野和满王城的紫色小花全部飘然而起,飞升到了黑暗中的天空,在狂风里飘飘荡荡,像极了紫色的雪花。
等到皇宫之上的天空全部被那飞舞的紫色围住,乱吹的狂风猛然间止住了。尔后,所有的祭台开始坍塌,从里面冒出来的剩余神光眨眼间就到了秋木章周遭,化成细针一般穿透她的身躯,在下一瞬带着血雾霍然凌空,穿过她头顶变大了百倍的罗盘状法器,刺向了黑暗的天空。
等着数百道带着她血气的神光全部没入天际,那黑暗的苍穹就像是被撕开了一道道豁口,阳光缓缓洒落而下,随着那些豁口越来越大,倾泻而下的天光愈来愈盛,缕缕日光恍若带着涤荡污秽之力的圣泉,但凡被日光触碰到的幽暗邪秽之物,尽数在灼光之中燃作飞灰,消弭无踪。
越来越炽盛的天光落在钟离端身上,那净化之力瞬间钻透他覆着寒冰的皮肉。凄厉至极的嘶吼自他喉间炸开,他周身翻涌的黑气遇着日光便滋滋灼烧,皮肉一寸寸焦裂消融,先是外层的黑气化作滚滚黑烟四散,而后肌肤、筋骨相继在灼光之下崩碎。他想要挣扎逃窜,却哪里能挣扎出这天地呢?连一声完整的怒吼都没能说完,整个人就在日光之中,一点一点焚成细碎飞灰,被风一卷,消散于这片狼藉的天地间,不留半分残迹。
待到漫天阴云尽数散尽,大地上盘踞的所有邪秽黑暗一并被天光涤荡而去,天地重归清朗明净。
无数紫色的小花从天而降,洋洋洒洒地飘洒在秋木章也散发出白色气体的身周。同时,她头顶之上的罗盘状法器轰然碎裂,碎块四散纷飞。
她使出最后一点力气伸出手去接住一朵小花,把它攥在手中,转头面对着东方,出声喃喃道:“你以后回到你的家乡,切勿记起我呀……”
残语随纷飞紫瓣,一缕一缕消融于微凉晚风。秋木章轻轻阖上眼眸,单薄躯身再无半分力气,顺着高高的檐角缓缓下坠。钟离潇疾奔上前,伸臂将她凌空揽入怀中,踉跄着屈膝跪地,徐徐将她平放于残乱的地砖之上。指尖探过她的颈侧,肌肤寒如冷玉,胸间再无半分起伏,气息已然断绝。漫空飘零的紫花残瓣悠悠扬扬落下,一层薄薄花影覆在她沉寂的眉眼之间,周遭方才散尽邪秽的天地,明明天光清朗,四下却浸着化不开的寂冷。
小船漂在平静的水面,早就离那片土地很远。
李珩安安静静躺在微凉的甲板上,忽然间,双眼猛地睁开。待脑中阵阵眩晕稍稍平复,他伸手扶住船舷,缓缓撑着身子站起身来。
他身下的小舟当下已行至一处小码头临近的河道,这段河道并不算开阔,寻常之时,仅容两艘稍大些的舟船并排通行。
这处码头地处偏僻,往来行旅不多,岸畔并不喧嚣热闹。放眼望去,河道之中舟船寥寥。恰在此时,一艘大船自前方行来,与他身下的小舟擦舷而过。
李珩晃了晃依旧昏沉的头颅,抬眼朝对面大船望了过去。就在同一瞬,对面甲板之上立着数名劲装利落之人,也一同将目光投向了他。
为首两名眉目清秀的少年看清他的面容,先是双目骤睁,满脸难以置信,随即抑不住的喜色自眉眼间漾开。李珩尚自怔然未及回神,二人已经高声呼喊起来:“小公子,小公子!谢天谢地,总算寻到您了!”
话音未落,二人已是迫不及待提气施展轻功,纵身一跃,凌空跨步,落到了这艘除却李珩之外空无一人、船面洁净的小舟之上。
“小公子!”其中一个少年奔至李珩身前,不由分说上前一把将他抱住,再也按捺不住,失声恸哭,一边哽咽一边带着几分委屈埋怨:“这一整年,您究竟去往何处?若是再寻不到您,老爷与夫人,定要重重责罚我等,怕是性命难保啊!呜呜......”
昏沉的头脑在少年不住的摇晃下渐渐清明,他伸手攥住少年后颈的衣领,将人轻轻扯开,嗓音沙哑,缓缓开口:“本公子方才离去多久?你这般,至于如此吗?”
“消失一年还不叫久?老爷和夫人派人把您消失之前的地方都快翻遍了,也没找见您。当初,您喜欢到处跑,我们也习惯了,谁知道这次……总之,您可把我们害惨了!等着吧!您这次回去肯定是要挨老爷打的,夫人可担心死了!”徐旺一边抬手胡乱拭去脸上泪水,一面不停嘟囔着抱怨。
“一年?我怎么好像什么都不记得?”李珩眉头紧紧蹙起,俊朗非常的脸上,写满了疑惑。
“您就别开玩笑了,这玩笑可不好玩……”立在徐旺身后的程同这才寻到插话的时机,满脸忧心道。
李珩并未再接二人的言语,转头望向四周。河水缓缓流淌,清可见底,两岸滩头盛放着连片无名的紫色小花。清风拂过,数只飞鸟自花丛振翅而起,向着远方天空越飞越远。他眉头紧锁,努力想回忆起些什么,可什么也想不起来,只心口莫名地抽痛一下。他伸手抚上心口,摸到衣襟里藏着一样东西,愣了愣,伸手将那件贴着心口的物件掏了出来。
那是一方寻常束口布袋,他将布袋托在掌心,扯松束紧袋口的绳结。几朵已然被压得微微扁塌、形貌酷似河滩边盛放的紫花,静静卧在袋底。他怔怔攥紧布袋,久久默然不语。
流水潺潺向前。白衣少年立在船头,挺拔身影碎在粼粼摇晃的碧波里,孤清得不染尘烟。一缕挥之不去的怅然自他心底漫出,沉沉裹住周身。他心知自己遗失了一样最为重要的事物,可不管怎么去想,脑海中只有一片茫茫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