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记》阎力文

47、第47章 惊宸冥阙

　　初春和煦的日光，穿透窗格流转而入，柔柔倾斜在临窗床榻。淡金光线铺洒开来，漫过衾枕，将一室残余的微凉，悄悄烘得暖意融融。
　　床榻之上，少年安然静卧。融融日光落遍他周身，浮绕在衣衫和发梢之间，那层薄薄光晕似是有了生命，微微流转跃动，漾开一派灵动温润的光泽。
　　秋木章坐于床沿，目光沉静，久久凝望着少年的面容。不觉怔怔出了片刻神思，方才回过神，伸手取过置在一旁的玉碗。碗中盛着半碗澄澈药汁，泛着浅浅幽蓝，清透如水。
　　拈起一方早就准备好的素白绢布，伸入玉碗蘸上些许澄澈药汁，她指尖微微放轻力道，一下一下，缓缓擦拭少年的面容。
　　随着绢布轻轻摩挲，那画在落阳额上眼周的银色玉兰花一点点消散，他原本的容颜，便这般显露出来。
　　“他可真好看啊……”站在秋木章身后的夏月，目光落向落阳那张显露出来的面容，重重慨然一叹，开口赞美。从见到对方第一眼开始，她就猜测他的容貌定然不俗，却未料到，竟生得这般绝世风华，连阳光都逊色了几分。
　　秋木章并未接下她的慨叹，只凝神细细端详片刻。待确认落阳脸上的玉兰花痕迹已然尽数消去，便将那方绢布掷入玉碗，随手将碗放回原处。
　　夏月对秋木章的静默浑不在意，兀自怔忡望着落阳。并非贪恋容颜，她心知，这大抵便是最后的别离。时日相伴，已然结下友情，如此风华，此后再难相逢。可她又暗忖，自己未必还有来日。心绪翻涌，不由得心生怅然。仅是浅交的自己尚且伤感，她侧眸看向床前静坐的人，心中暗想，数次同落阳闯过生死险境的秋木章，又是怎样一番心境。
　　对方应是对落阳有感情的吧？要不，前些时候也不会骤然有了些像活人的气息。这般念头盘旋在心间，许许多多的问题一齐冒了出来。她心里了然，若是错过了眼下这个机会不发问，恐怕往后，便再也没有可以问询的机会了。心意既定，她轻轻抿了抿嘴唇，低头略一思索，这才出声开口：“他真实名姓，你知晓吗？”
　　此问一出，默然的秋木章脊背陡然一僵，良久，她并未回头，只摇了摇头，低声说：“我想，有时，不知晓却比知晓的好……”声音轻轻的，带着释怀的空远，只是语调微微发沉，听起来颇为艰难。
　　真是矛盾啊！秋木章那颗好不容易强行平复下来的心，此刻再度波澜四起，起伏难安。她凝眸不动，目光牢牢锁在落阳的面庞之上。明知不该如此，却舍不得移开目光。
　　这一别，就是永生。
　　希望你永远不要想起我这样一个人。秋木章苦涩地勾了勾唇角，无尽悲伤溢满身心。她用尽全身力气，想止住这种感觉，致使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陌生而浓烈的酸涩之感骤然袭入胸腔，苦味翻涌，叫她情不自禁，在心底无声暗道。
　　等再睁开眼，你将不记得我，也不会记得曾经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你那样好，就不该有与我的任何回忆......我可是和魔鬼做过交易的人啊！在很小的时候就心狠地想着把一切都毁了......如果你了解我，一定会讨厌我......就像我没经过你同意，就强行把你拉进来一样......很卑鄙是不是？
　　那一道道好似从灵魂最深处涌出来的种种念想和诘问，重重撞击心扉，令秋木章心口剧痛难当。
　　自秋木章周身漫溢而出的苦涩痛楚太过浓烈，立在她身后的夏月，竟也生出几分窒息般的压抑。便是榻上沉眠的少年，似也有所感应，眉间微微蹙起。
　　夏月从来没有见过秋木章这般状态。对方就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既没有抬手的动作，也没有开口说话，可刚刚流露出的那份沉沉情绪，又好似已经诉说过千言万语。一个念头猛地自夏月脑海窜出，心底波涛翻涌，完全来不及权衡思虑，她便脱口问出：“你喜欢他吗？”
　　话音甫落，秋木章周身漫溢的万般情绪骤然顿住，转瞬之间，尽数消散得无影无踪。她依然未曾回头，肩头微微紧绷，指尖几不可察地攥起，只是僵硬地缓缓摇了摇头。
　　“喜欢”这两个字，从来不属于她，早已被隔绝在她的命途之外。
　　对方说的，应该是真心话吧？夏月心中平白生出一股失落。她不由自主，再次把视线投向躺着的白衣少年。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她仿佛看见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颤。

　　王城之内，局势已是剑拔弩张，行将一触即发。常年于北山别苑静养的钟离端，终于归返皇宫。
　　那一日，满城通衢街巷，乃至祭台的砖石缝隙之中，竟齐齐生出异样的嫩绿新芽。嫩芽长势迅猛，不过一夜光阴，便尽数绽开点点紫花。
　　众人惊叹之余，亦隐隐察觉，这满目烂漫景致之下，似暗藏异兆。并非众人多虑，紫花盛放尚不足半个时辰，许多皇家禁卫军便涌上长街，四处动手铲除，可那花仿佛生生不息，铲除一茬，转瞬便又生出一茬，怎么也除不尽。
　　当此之际，中央庙宇之内，有一随母亲前来祈福的幼女，被祭台上的紫花引得心神牵动。她挣开母亲牵住的手，蹦跳着奔至祭台旁，望着簇簇紫花，笑得眉眼弯弯。似是格外喜爱，她伸出一双白白嫩嫩的小手，摘下了一朵。纤细青绿的枝茎被扯断的一刹那，异变骤然降临。就像是触动了什么机关，整个祭台先是传出了一声轻微碎裂声，接着，一条淡白色的空气波动从下而上直冲天际，使得本清朗非常的天空一下子昏暗下来。之后，以祭台上空为中心，一重巨大的透明罩体向着四周辐射，很快就把整个王城给笼罩了进去。
　　方才还在轻轻柔柔吹拂的风，一瞬间便猛烈起来。
　　同一时刻，王城另一端，正死死围困裕王府的禁卫军，突遭自四周小巷冲杀而出、手持兵刃的百姓围攻。不多时，防线便被撕开一个缺口。
　　隆隆一阵马蹄声轰然响起，一队王府铁骑自缺口疾驰冲杀而出。行至半途，又与数支早已隐匿蛰伏的人马汇合，千骑汇作一处，滚滚烟尘扬起，齐齐向着皇宫方向扬鞭疾驰。天穹沉沉低垂，本该带着几分融融暖意的空气，此刻尽数浸满寒意。狂风怒吼呼啸，凌厉之势，似要将世间万物尽数撕裂。
　　行至皇宫朱红大门前，队伍前的秋木章猛地勒紧缰绳，身下战马人立长嘶。一身黑色衣袍衬得她五官较之往日愈发艳丽深邃，眉心绽出一方小巧的黑红色纹路。随着她一声号令，疾驰的队伍纷纷停下，迅速在宫门前排布开军阵。随后，她抬首向皇宫上空看了一眼。无人看得见的金黄色护宫神光里，有几丝黑红色细纹在盘旋缠绕着。
　　皇宫城头箭矢如雨飞射，厮杀顷刻掀起。兵刃铿锵相撞，喊杀混在狂风里此起彼伏，不少人倒在朱门之前。骑在马上的她静静看着这一切，眉心那枚小小的黑红花纹，在昏沉天色下格外醒目。
　　撞木轰然往复轰击，声声震耳。奈何宫门铜木坚厚，任凭士卒奋力冲撞，只震落漆皮铜屑，整扇大门岿然不动难以破开。见此情景，秋木章借马鞍之力纵身腾空，掠起数尺之高，翩然落于宫门旁高耸石阙顶端，双手捻诀。王城数座祭台的神光之内，倏然迸出道道与光晕格格不入、宛若剑刃般的碎光。万千碎片破空而起，尽数朝着宫门方向奔涌汇聚，于半空悠悠盘旋，缓缓勾勒出一柄巨大的冰蓝巨剑轮廓。
　　等那宝剑凝结成型之时，秋木章伸出右手朝着宫门隔空一抓。那隐隐散发着黑红色诡异气息的冰蓝宝剑就直直朝着宫门刺了去。这一下，给了正在用撞木撞击宫门的士兵们很大助力，本还牢固非常的宫门借着巨剑之力硬生生被撞开了一个大口子。身处在周边的士兵一看机会来了，即刻挤身而进，和里面守门的皇家禁军打斗在了一起。
　　巨剑虚影消散，宫门应声大开。
　　跟在钟离潇身后厮杀着的凝无祁见到宫门洞开，立刻砍倒一个敌兵，把手里的大刀高高举过头顶，扯开嗓子大喊一声：“冲！”
　　听见这一声呐喊，裕王府的禁军将士好似奔涌不息的潮水，浩浩荡荡，一齐冲进敞开的皇宫大门。
　　在没人注意的路旁角落处，遍地毫不起眼的紫色小花，被冲锋人潮卷动的劲风拂过，花枝簌簌摇曳，散出如沙尘一般的黑色气息，那被鲜血淋撒过的一部分，缓缓长长了花茎，颜色变得更深更妖异了。
　　“妖孽！那次让你走了，不料你执迷不悟，竟还妄想颠覆一国！实在是罪不可恕！”
　　及至大殿前开阔广场，昔日于大宅中布阵设法的数名道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秋木章四周，硬生生把杀红了眼的她和旁边冲杀的士兵分隔开来。几人足下光晕漾开一圈，一股无形之力轰然扩散。周遭尚在浴血缠斗的众人，竟被这股力量尽数掀飞数丈，却不见一人受皮肉之伤。
　　秋木章冷笑一声，目光缓缓扫过周遭几人，唇角邪魅地向上勾起，“来的正好，那日的旧账，我还未曾与诸位好好清算。”
　　“猖狂！那日差点把你斩杀，今日你定逃不脱！”年岁最长的那名青年道士按捺不住，厉声斥喝。
　　话音才刚刚落下，几名道士袖子一扬，数十张符箓飞了出来，凌空化作道道金光，只一个呼吸间，就在秋木章头顶半空之上凑成一个完整法阵，朝她头顶压了过来。
　　秋木章冷然一笑，眉心那枚黑红色花纹忽地亮了一下。皇宫内所建的祭台全部陡然变了气息。从每座祭台的裂缝里，都爬出了些如红雪一样的飞絮，铺天盖地地飞向半空，在中间聚集后，又分出几股，缓缓向此处挪移过来，虽看着慢却快得惊人，在那法阵砸到她头顶之前，如离弦清音一般，带着空气振动，急速调整着方向，朝着几个道士的前胸袭去。
　　头顶金光法阵碎裂之际，如红雪纷飞的絮状物轰然扫过，将几名道士径直拍飞。
　　她手腕反转，飞絮似具有灵性，缠上众道士臂膀，借力拉扯，将几人一一掷回至她跟前。
　　“你......”年长道士抬手指向秋木章，才吐出一字，便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面上满是骇然。怎会如此？他满心不敢置信，一人的修为法力，怎可在短短时日暴涨至这般地步！
　　她不理会道士惊怒的目光，抬指轻引，数道紫色丝线自指尖延伸而出，捆牢众道士。旋即抬手布下一重小型光罩，将几人笼罩其内。
　　“我不杀你们。”她看向几人，又像是通过他们看向了另一处，“这里地势比较高，我只是想让你们看着……”说完，她收回目光，黑衣衣摆在广场狂风中猎猎翻飞，眉心那道黑红花纹艳得刺目。不再理会光罩内挣扎的众人，她缓缓转过身，视线直直投向另一边阶上巍峨大殿朱漆殿门。
　　地砖缝隙间的紫色小花还在轻轻摇曳，漫地幽紫，衬得这一场宫变愈发诡秘。
　　“妖孽！你……不要再滥杀无辜了！”其中一个道士隔着光罩朝她大声喊道。
　　听见声音的秋木章脚下脚步一顿，回过头，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对着刚刚说话的那个道士邪邪地一笑。而后她再度转回身，朝着大殿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