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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46章 玉碎现笺 ...


  •   碎玉似的雪沫漫天飘洒,簌簌落满廊檐瓦脊,天地间蒙着层白茫茫寒气。
      檐角淌下刺骨寒风,轻轻托着细碎雪絮漫天旋舞,几番飘摇,直直卷进大开的宽窗。屋外凛冬寒气撞着屋内融融暖意,飘进来的雪沫落在靠窗的桌案上,转瞬便化作点点水渍,消散无踪。
      天色昏沉暗淡,桌案摆着一盏古朴灯笼,内里烛火微微摇曳。身旁便是窗外涌来的刺骨寒气,光影错落间,愈发衬得端坐桌边的秋木章面容沉静,神色清冷淡然。这扇窗户直直对着一间卧房,视线落去,恰好将卧房朱红房门尽收眼底。
      雪色天光昏白,那卧房的门在这一昼一夜里反复被推开,棉叔一趟趟来去,来时神色凝重,走时眉头紧锁。夏月带着两个丫鬟捧着药罐、温水往来奔走,脚步放得再轻,也透着仓促慌张。人人皆神情紧绷,不用多说,便知屋内受伤之人伤势凶险。
      外头风雪呼啸,屋内静得只剩烛火微微跳动。旁人都忙着屋里伤者,唯有她隔着漫天落雪遥遥望着,眉目淡寂。
      渐近薄暮之时,夏月满脸疲惫走出卧房,此番并未去往别处,而是一步步踱至秋木章静坐的屋中,悄无声息立在秋木章身后。
      趴着小憩的秋木章直起身子,盖在身上的厚厚棉被滑落,在她身侧远处两具火盆烧得红火,碳块受高温迸开,细碎噼啪声响划破一室寂静。暖意漫开,偏偏窗外风雪寒气不断灌入,冷热两相衬,愈发安静。
      “他的命救过来了,你去看看吗?”夏月出声问。
      “哦,那就好……”秋木章未曾回头,低声应答,一张脸沉静如水,寻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夏月目光落在跟前那道单薄沉静身影的后背之上,疑惑丛生。若说对方全然不在意,整整一昼一夜死守窗边,身形未曾挪动半分;可若是上心牵挂,听闻人已经救活的喜讯,面上偏偏淡然如水,半点欢愉都未曾显露。
      “棉叔是能把他身上的疤痕袪掉的吧?”秋木章眉头微蹙,缓缓开口。
      “啊?”夏月一怔,一时未曾回神,不解她为何会关心这点。依常理,她本该追问落阳何时方能苏醒才是。
      心底掠过几分困惑,夏月略一思忖,依旧据实作答:“别的药师不可以,我想,棉叔是有办法的。”
      听闻答复,秋木章似是松了一口气,“那就多给他用些名贵药材,让他的身体尽快恢复吧。”她语音落得轻淡,声调平直无起伏,全然辨不出喜怒悲欢。
      夏月终究按捺不住,跨步上前,细细端详秋木章眉眼,妄图从中寻出一丝心绪破绽,到头来却是一无所获。心底倏然晃过一念,惊得她心神一颤。对方这般万事漠然、诸事不放在心上的模样,竟好似......好似变回了从前那般。念及此处,她心口猛一跳,心知这绝非吉兆。
      秋木章任由她端详打量,幽深眼眸轻轻一转,迎上对方满眼忧虑的目光,神色平静说:“我有件事情让你去办!”
      “什么?”夏月一愣,脱口问道。
      自手边不远处的砚台下取出一张叠得齐整的素纸,她慢慢将纸页铺开。纸上细细勾勒着一袭衣袍图样。这幅画稿,她自打从皇宫回来之后便开始描绘,尽数复刻着落阳初遇她时所穿衣袍模样。由于时间有些久,很多细微之处有些记不清了……
      “照着这图样和落阳的尺寸去让店中师傅们做出来,一定要是白色的。具体细节,可以一边做一边和我讨论。不过,不要太久哦!”秋木章把图样递给夏月,轻声嘱咐。
      夏月接过那张素纸,细细端详。寒风穿窗而入,微微掀起纸张一角。天地沉入夜色中,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仔细收好那素纸,她蹙眉看向窗外,骤然发现,这个冬日,好像特别长……

      待到王城所有沿街墙根次第冒出了一种特殊嫩芽,破土舒展,时序本该回暖,却反倒更寒了几分。风里虽裹着浅浅暖意,可寒气总顺着脚底钻上来,浸得人四肢发僵。
      入春之后,阴雨连绵的日子格外多。乌云层层压覆王城上空的同时,一股紧绷压抑的氛围,也沉沉笼罩了整个城池。
      铭恩国十几个城池中,在短短十余日内,半数城池的地方官竟毫无征兆尽数被更替了;便是王城之内,近半朝臣也渐生异心,不再心悦臣服于当朝皇室。更有甚者,竟有官员当众出列,当庭历数当今帝王种种罪责。上是大兴土木苛捐杂税繁重,耗空国库搜刮民脂,引得乡间百姓生计艰难;下是偏信谗言疏远忠良,赏罚颠倒,令朝堂贤臣寒心、奸佞当道。桩桩件件条理分明,声声叩击大殿梁柱,引得一众文武百官心绪动荡,朝堂之上暗潮翻涌,原本潜藏的悖逆之心,此刻尽数摆在明面上。
      恰在此时,另一则流言悄然发酵扩散:坊间传言,先皇在世时,原本属意传位裕王爷钟离桓,而今上却耍尽阴谋手段篡夺帝位。彼时先皇早已看穿内里猫腻,奈何当今皇帝权势滔天,裕王爷势单力薄无力抗衡,只得隐忍不发。故而先皇弥留之际,暗中将一封遗诏交付裕王爷,只盼他以后羽翼丰满,便可凭遗诏夺回属于自己的江山帝位。
      ......
      这条路眼看就要走到最后了。
      秋木章坐在书房中,沉静注视着桌上熏炉里飘出的丝丝烟雾,脸上辨不出喜怒。
      春日草木抽芽生发,流言也跟着四下蔓延,越来越多的百姓对此深信不疑。皇城内外风声一日紧过一日,各方势力暗潮汹涌。身处舆论漩涡中心的裕王府,防卫一日严过一日。府中丫鬟仆役皆是层层甄选才可入内,再加上操练完毕、整装待命的护卫禁军把守,外人想要强攻破府,难如登天。况且她这数年培植势力,选人向来有心,尽数挑选那些曾遭皇室与当朝权贵迫害之家后人。这支王府禁军规制不及皇室禁军规整正统,可人人身负血海深仇,个个悍不畏死。一旦到了要拼杀对敌之时,非但毫无怯意,眼底反倒翻涌着复仇的亢奋,战力远胜寻常兵卒。
      院门吱呀一响,跟着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微微抬眼,眼睫轻轻颤了颤。
      不多时,钟离潇自敞开的房门跨步而入,裕王府禁军统领凝无祁紧随其后,怀里还捧着一块一尺见方的石块。
      “这是这几日围困着王府的那队人马被击退后,遗留下来东西。”对上秋木章望来的目光,钟离潇开口解释。
      她淡淡一瞥案几,开口:“搁上来。”
      未等凝无祁挪动脚步,钟离潇面露忧色,率先开口:“这东西对你有影响吗?”
      秋木章端正身形,淡淡看了眼石块,语气不温不火地作答:“以前会,现在不会了。”
      凝无祁见状先是一顿,在微抬眼快速扫了两人一遍后,才依言将石块轻放在案几之上。
      对于这样不咸不淡甚至有些冷场似的交流,钟离潇这些时日已逐渐习惯,自顾自地就着离得最近的椅子坐下来,默默瞧着秋木章动作。从那日落阳受伤被救回后,对方就很少展露笑容,清冷到带了寒气,仿是与这个世界隔绝了一般。心绪恍惚中,他似又透过现在的她看到初次见到的她——当时,她整个人也是这般冷然疏离的,仿佛同周遭尘世尽数隔离开来,静静站在街边,观望着他被人打。那瞳光茫无落点,恍若游离于世外……
      在钟离潇思绪游离之时,秋木章闭上了双眼,顷刻间,一股旁人看不见的空气波动从她眉心荡出,直直向着面前案几上的石块而去,使得她额前发丝扬了扬。
      须臾,她睁开眼睛,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她开口,像是说给钟离潇二人又像是喃喃自语道:“对方以为把我们围困在这王府就能取得胜利,殊不知,真正破局的人都在外面。”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都归于虚无,感觉一阵清风来,就能把它吹走。
      无人回应的沉寂里,她伸出右手,食指轻触石块,一阵轻微又熟悉灼痛感传来,让她立马认出,这石块是从祭台凿下来的。如若是几年前,她轻轻触的这一下,就会让整个手臂废掉。当时的她,是活得多么小心翼翼啊……如今,她手指再接触,已完全没了那样剧烈的反应,反而感觉一阵舒爽。
      在她手指触摸间,有淡绿色的光芒顺着手指去到了石块表面,慢慢浸入了石块每一处缝隙。
      良久后,她收回手,向站立在一旁的凝无祁吩咐说:“把它送回发现它的地方吧,既然,对方如此爱玩,我将奉陪到底。”
      凝无祁闻言躬身领命,上前捧起石块,步履稳重缓步退去。
      待到脚步声渐行渐远,彻底消散无声,钟离潇看着秋木章,许久未曾言语。最终的较量在即,要说精神不紧绷那是假的。他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问她的想法,但此时相对,却又生出了不知从哪里问起的窘迫。他凝望着她那冷漠疏离的脸庞,轻轻自嘲一笑。其实想想,究其原因还是自己心里没底,才会想在她这里寻找答案。
      “你……”
      “那份密诏在哪里?”
      在钟离潇刚吐出一个字的时候,秋木章也悠悠开口。
      钟离潇先是一愣,继而轻笑出声。他忽地想起北山别苑山前马车里二人的那次谈话,此刻情景和当时何其相仿。
      她默然看他发笑,不作打搅,暗自思忖心中想问之事。从知晓有遗诏后,这许多日,她能搜寻之处尽数寻遍,终究一无所获,今日只得当面开口问询。
      钟离潇笑完起身,几步行到书案前,隔着不是很大的书案瞧着秋木章的脸庞,笑道:“你不问,我都要把它忘记了。”
      “什么?”秋木章道。
      没有即刻回答她。钟离潇眸光落于她面上,一瞬不移。就近端详,他才发觉她容颜较之往日生出细微变化,眉眼五官间,平添几分撩人魅色。直至望见她面色泛起愠意,他方才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略低下头开口:“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秋木章听闻此话,眉峰微蹙,“在你身上?”
      “不……”钟离潇摇头,“在你身上。”
      “我身上?”秋木章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不记得自己有接触过那份密诏。
      钟离潇看出她心中疑惑,解释说:“也许是天意吧,曾经我也以为它找不回来了,直到我在你腰间看到了。”
      对方说得轻描淡写,秋木章心头却是微微一惊,当即站起身,往腰间看了去。她腰间除却一枚平素不会作响的银铃,余下便只有……那块半红半白的船型玉佩。
      如果没理解错,他说的肯定就是它。秋木章一下把那玉佩从腰间扯下来,缓缓托在手中。
      钟离潇神色复杂地转眸注视着那玉佩,“母妃生前就很喜欢它,经常戴着它。父王母妃去世后,我没管家里面,等再去寻已找不见。再看到它,就已经戴在了你腰间了。”说完,他心底发出无限感慨。还记得母妃生前曾经打趣对他说:?如果他找到另一半,就把它当定情信物送与女方。?此刻回想起,不由得心绪微动。
      钟离潇暗叹一声,如今这玉佩还真是在母妃的儿媳身上,只不过是假的而已。他和她......心念及此,他蓦然一惊,赶紧在心底否认——应该,是没感情的吧?
      秋木章未曾去看钟离潇,双眼目光一直停留在掌中玉佩之上。当日在古物店看到它又决定买下,是因为它长得和阿公送给她的那个吊坠很像。吊坠碎了,放出了魅魔。而这玉佩……她决然握拳,在钟离潇兀自出神之际,调动妖力生生将掌间玉佩捏了碎。
      莹莹绿光散尽,碎裂玉片之间,果然静静躺着一卷帛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46章 玉碎现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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