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记》阎力文

45、第45章 如蒙救赎

　　满室茶香氤氲缭绕，薄雾满室。
　　钟离潇神情淡漠伫立，视线落在木如雪插着匕首、血流不止的胸口，看着她缓缓倒伏在地，脸上瞧不出半分动容。
　　唯有他自己知晓，心底早已乱作一团。有大仇得报的冷然，有过往情分牵扯出的酸涩，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怅然，万般情绪此起彼伏翻涌，明明神色未变，内心早已几经起落。
　　四下静默无声，他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承接窗棂淌入的天光，唇角扯出一抹极淡、几不可察的苦笑。莹白日光穿过五指错落的缝隙，丝丝缕缕落于他俊秀面容之上，纤长眼睫轻轻颤了两下，漆黑深邃的眼底骤然漾开细碎水光。
　　“我真的亲手把她杀了……”
　　她曾是他心心念念、甘愿倾尽所有去迷恋的人，也是亲手推着他家破人亡的祸首。
　　他轻轻喟叹一声，叹息轻飘飘掠过凝滞的空气，混着屋内清浅茶香与浓重血腥味一同散开。这一口气，似是与荒唐过往彻底作别，又似暗藏锋芒，对着未知来日立下无声宣告。
　　与此同时，在那静得只闻风声的古宅中，一个面色沉郁的青年，遥遥望着十余米外负伤力竭的女子。女子看似狼狈，脸上却不见丝毫颓败，只剩铮铮倔强，以及一丝算计得逞的狡黠。
　　“妖孽，休得胡言！”立在钟离景身后那受伤最轻的青年道士，眸光来回游走，在二人面庞间反复打量，面色渐生愠意，陡然高声呵斥一句，抬手便要祭出随身法器。
　　冷冷瞧了眼那青年道士，秋木章回眸继续看着大皇子，没等那道士出手，语速极快开口道：“大皇子是不是最近这半个月，每日夜半之时后背处又痛又痒？！”
　　听罢此话，钟离景身子猛地一颤，当即抬手拦下道士即将出手的动作。
　　秋木章凝视着对方，挺直腰背，神色暗含蔑视。目的，已然达到。
　　“你怎么能？！”沉默许久，钟离景终是出声，声线略微沙哑低沉。
　　这是他第二次见她。彼时他尚身在中原天朝，忽接到父皇传召，弄清原委过后，便寻访招募数位道士，一同随他返程归来。在别苑时，他冷眼观望，并未轻举妄动。她容貌只是中上，身子孱弱，毫无贵气，寻常到扔进人堆都不起眼。如此平凡之人，怎会拥有颠覆一切的本事？直到铭恩国上下逐渐显露异常，他顺着蛛丝马迹深挖彻查，将其人底细摸查透彻，待到所有信息汇总完毕，才猛然惊觉，大为意外。谁能想到，她看着平凡无依，暗中行事颇多。几年间那些细碎变化单独看起来不值一提，尽数串在一处，便足以掀起风浪。直至此刻，他才真切察觉到，此人对于铭恩国而言，已是实打实的威胁。
　　“怎么能下毒给你是吗？”看透对方的心思，秋木章低低一笑，“我也是无意中才知晓，王城内唯一做中原菜的饭馆幕后老板是你啊！不得不感叹一句，大皇子对中原天朝是真的喜欢。就算不赚钱，也要留存着它。”
　　“可是，我明明已经重新调查了里面雇佣的所有人，也已做好了对你的所有防备。”钟离景面色难看，似是很不甘心。
　　“所以，吴麦有一段时间和我们来往密切，你肯定起疑。”秋木章冷笑一声，悠然嘲讽道：”不得不告诉你，他才是你那店中最干净的，只痴迷于烹饪，不管其它。”
　　听完解释，他蹙眉深锁，自知疏忽落败，落入对方算计。向来都是他算计别人，且他在皇室中本就出众，此事令他极为不快。只是事定难改，追问无益，对方也绝不会据实相告。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饭馆，确实出了问题。
　　半生筹谋，惯于算计旁人，到头来反倒栽在自己轻视的女子手中。钟离景敛去心中不平，目光沉沉，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才发现，对方身上似乎带着一些渺渺深沉的清冷气质。那种清绝的诡艳，是要经过不停自我磨砺和隐忍痛苦才会生成。就像那开在忘川河边的花，不见天日，却也能渲染整个地狱的绚烂。念及此处，他心底一定要除掉她的心思愈发笃定。
　　早先，他以皇子之尊，只道是寻常；现在，他已把她当成了对手和最大威胁，竟生出了嗜血的渴望。
　　秋木章并不知晓对方的心思变化，但也能感觉到一股危险气息从他身上蔓延而出。她注意到，他看向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惊异和疑惑，变成了冰冷阴鸷，甚至，居然还生出了些想要毁灭的神采。
　　差点，你差一点就可以杀了我。可惜，今日是不行的了！秋木章迎视着他，眼梢一敛，微微眯起双眼，“放我走，我就给你解药，要不，不出月半，你必死！”
　　沉吟少许，钟离景神色冷然，一字一顿慢声道：“本皇子又如何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再者，你死了，还怕本皇找不到解药吗？”
　　秋木章面上漾开浅淡笑意，语气平淡开口：“你可以试试。当然，你也别想着等我死了后搜我的身，因为在我死之前，解药就会被毁掉。这般算来，能有一个皇子陪葬，也算值当。”她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听着温和，却无形中给了钟离景莫大压力。
　　他脊背绷得僵硬，晚风擦着耳畔掠过，恍若无数细碎声响在耳边低喃，滋生出无数揣测。双拳死死攥紧，复又缓缓松开，一抹颓然之色悄然闪过面庞。
　　“你走吧……”
　　“以皇子之尊发誓，不会等我给了解药离开之时下暗手。”秋木章面无表情睨视钟离景，顿了顿，开口补充。
　　心思竟这般深沉。钟离景心头愠气翻涌，脸色沉沉，冷笑出声，“本皇子还算是言出必行。”
　　“你也说了，只是“算”而已……”秋木章毫不相让，在算那一字上加重语气。
　　先前动辄喊打喊杀的青年道士，听着二人你来我往的对话，早已怒得双目赤红，可事态发展至此，他心里清楚，此间轮不到自己插嘴置喙。
　　“好好……”钟离景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燥怒。今日之辱，来日定让你十倍奉还。自小养尊处优，除却父皇无人能压他，历来都是他拿捏旁人，何曾被人逼到这般狼狈地步？不过......这仇，也算是有人替他稍稍报过了。听闻，她似乎很在意那个少年。思及此处，他胸腔中莫名冒出了些许兴奋之感。深吸几口气，他按着对方的要求开口道：“我以皇子之尊发誓，不会在你给了解药后离开之时下暗手……”
　　“很好……”轻笑一声，秋木章也没有废话，抬起手，食指间划过额心。淡淡绿色雾气自额心冒出，不一会儿，一枚药丸就幻化而出。随手隔空一推，那药丸就朝着钟离景飘了去。
　　没有去看对方接还是没接，她做完这些，捂着还有些隐隐作痛的胸口，头也不回地就向着院门迈步而行。
　　他把那冰凉的黑色药丸拿在手中，凝望着她潇洒里又带着决绝的落寞身影，忽然扬声说：“你以为，能以他的身影把你骗来，就不能以你的身影，把他骗走吗？”
　　眼见她朝外迈步的身形倏然一顿，紧跟着身子微微发颤，钟离景心头不由得舒畅几分，先前积压的阴霾尽数散去。他面上荡开笑意，继续开口：“你跑快点，说不定还能赶上给他收尸。以后，呆在你身边的人，都和他一般下场。”
　　血色尽数褪去，脸颊惨白一片，秋木章猛然回头，瞧着钟离景高高扬起的得意神情，心底防线崩裂，慌乱四起。
　　转头隐忍身上隐痛，她疾步冲出宅院，全然没有了先前的镇定自持。
　　望着她仓皇凌乱的背影，钟离景笑意舒展，心底分外畅快。
　　……
　　巷口药铺门前，一名中年男子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门边木柱，抬脚走入铺内，岂料尚未片刻，外头便传来自家马匹急促嘶鸣，他心头一紧，慌忙折返而出，赫然见一名身形清瘦的女子已然坐于马背之上。
　　“我的马！”中年男子慌忙高声呼喊，正要上前阻拦，一块金光灿灿的物件陡然朝着他胸口飞来。他下意识抬手接住，凝眸细看，竟是实打实的一锭金子。
　　那人见状不再阻拦，秋木章攥紧缰绳猛地一扬鞭，骏马立时如离弦之箭，疾驰冲了出去。
　　坐在马背上，耳旁全是呼啸的风声，秋木章脑子乱哄哄的，整个身心都很焦躁。如此疾行一阵，才蓦然惊醒，纵使心绪纷乱，她也只得强压心神，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用剩余不多的妖力去感受结缘花生出的那特殊牵绊。连吸几口长气，放缓了呼吸，就在她感觉将要连接上之时，胸口一阵钝痛袭来，让她脸色又是一变。当此之际，她奋力驱马向着西边放蹄而去。
　　一路疯狂急驰，终于在一座荒凉山峰下停下马。那马儿已累得快要倒地，张着嘴急促喘气，呼出的热气遇冷空气，凝成一团团白雾。
　　秋木章弃马落地，踏上布满青苔的青石小径。赶路心急、路面湿滑，再加上之前斗法损耗了许多体力，素来行走稳健的她屡屡绊倒。等再一次倒地后，她仰头看向那已遥遥在望，隐在迷雾中的古刹，心里涌出一丝绝望。
　　山间的冷风吹过，让迷雾消散了一些，寂静得诡异。被山风送来的浓重血腥味，充满肃杀之气。
　　咬破舌尖，她把自己体内已没多少的妖力尽数燃起，身旁方圆几十丈内的所有草木皆颤动起来。点点荧光从那些草木上飘出，快速地聚集到她双脚之间。
　　借着这股草木之力，她往上攀爬的速度快了许多。
　　行到古刹，穿过古旧又形如牌坊的石雕门，入眼皆是坍塌了的雕像和建筑。在这其中，一座掉了半边身子的大地之母雕像最是显眼。
　　愈是趋近目的地，她的心就越跳得厉害，到末了，心底反倒生出无尽的胆怯。她竟有些不敢再向前迈步，可心底翻涌不止的惊惧，又迫使她不得不加快脚步。
　　走到一座濒临倾颓的凉亭近处，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具黑衣人的尸身。紧接着，第二具、第三具......近百具尸身随着被风吹散的浓雾缓缓显露，凌乱横陈在山石间、溪水畔、凉亭内外，乃至石像周遭，触目惊心。
　　秋木章在这些尸身中四顾，寻找着那熟悉的身影，心底的慌张越聚越多。
　　惶遽间，心脏狠狠一缩，她仓促回首，视线穿透满地尸首，终于落在凉亭另一侧——落阳胸口插着长刀，歪斜倒在尸堆之间。
　　身躯微微一晃，她步履虚浮迈步向前，几番踉跄挣扎，终是抵达他身旁。她僵住身体，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秋木章呆呆低下头，目光牢牢锁着那张惨白失色的脸，他额上的银色玉兰花暗淡无光，浑身冰凉，一丝生机也寻不到了。
　　眼前光景让她心底生出极强的抵触，打心底不愿接纳这一幕。往日里再凶险局势都能镇定应对，此刻却如遭雷击，愣在原地，思绪停滞，半点反应也无，周遭万物皆化作虚浮残影。直至耳畔忽然掠过一声异响，素来警觉的本能压过悲伤，她缓缓回神，目光投向异动之处。
　　不远处的一方空地上，青蓝背对着秋木章摇摇晃晃站起身，脑袋在当下还是眩晕的。她按大皇子的办法，把那黑衣少年骗到了此处。为了保险起见，早就在这里埋伏下了许多杀手。只是谁也没料到，那少年的实力竟如此强横，她带来的人，除了她自己，竟全部死在了他手中。而她自己，也只能趁对方万分疲惫的最后一刻，才勉强把刀插进他胸膛，却也被大力甩出几丈，昏迷至今。
　　青蓝都不知道她昏迷多久了，摇摇还十分眩晕的脑袋，她试着转过头去观察一下那少年到底死没死。如果死了，今日也算惨胜。
　　手扶着酸痛的脖颈，青蓝的视线慢慢转去凉亭方向，熟料，一张寒寂冰冷的脸距自己极近，直直闯入视线。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秋木章就一把抓住她脑后头发，逼得她仰起头，把脖颈完全暴露了出来。
　　手中匕首寒光闪闪。没有废话地，秋木章一刀割断了青蓝的喉咙。一时，鲜血喷涌而出，刚站起没多久的青蓝马上就瘫软着倒了下去，抽搐了几下后，停止了呼吸。
　　秋木章无意识地盯上青蓝到死都没闭上的眼睛，心里却没有生出一丝快感。满心茫然中，不敢回首。
　　凉风吹过，似是带起了一声虚弱的呻吟声。她心神狠狠一颤，手中沾着血的匕首掉落在地，发出一声清鸣。
　　指尖控制不住发抖，本已像是消失的心又狂跳起来，在看到那原本像是死去的人轻轻抬起手的一刹那，浑身力气缓缓回拢，所有抗拒、悲痛尽数烟消云散。
　　她飞奔过去，蹲下身子，轻轻把落阳的上半身小心搂进怀里，边笑边红了眼眶。
　　“那个女人可真坏，她装扮成你的样子骗我……”落阳睁眼看到秋木章，扯出笑意，虚弱喃喃。
　　泪水满淌脸颊，她轻轻点点头，抬首望向雾霭散尽的天穹，一股劫后余生、仿若得到救赎的感触猛地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