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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43章 声暖驱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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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重回地面,寒潭里的巨石应声缓缓沉落水底,密道入口尽数遮掩,半点痕迹不留。方才一番波折过后,秋木章和钟离潇皆心绪沉沉,谁也无心开口言语。四下寒气侵骨,寂静无声,两人踏着原路,一步步默然往回走。
两人心思迥异,沉默地在冷宫通道处走着。路过的宫殿皆像是荒废了多年的样子,四处荒草蔓生,处处透着阴森寒气。安静片刻后,忽然从其中一处殿中飘出几声女子大笑,声音阴恻恻的,夹杂着疯癫感,在空旷宫墙间来回回荡。
秋木章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传出笑声的宫殿。走在后方的钟离潇依然还在兀自出神,未加留意,径直撞上了她的后背。他霎时回过神,抬手挠挠头,神色有些困惑不解。
“我好像记得先帝在位之时,并无被关进冷宫的女子,之前也少有记载,也就是说……”秋木章低声开口,眉峰微蹙,陷入沉思。
“这很好解释啊,是钟离端抛弃的呗。”钟离潇接口回道,心底暗自费解,实在想不通秋木章为何突然对冷宫疯妇上心,眼下最紧要之事分明是速速脱身离去,毕竟两人现下都已恢复了本来样子,在皇宫中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他正暗自思忖,就见秋木章终身一跃,借着旁边的树木,两个起落就去到了那处宫殿的殿沿,再一转身,消失在檐角。
“唉……”钟离潇低唤了一句,伸手欲拦,终究没能止住对方的脚步。他本想紧随其后,可轻功荒废已久,纵然腿脚暂时已然无碍,身法也远不及往昔利落。念及此处,便索性不再跟去,免得徒添累赘。他快步行至那宫殿门口,落座在门前石阶上静静等候。期间,那阴森森的女子笑声不时自门缝丝丝缕缕钻出来,听得他脊背阵阵发寒。
秋木章轻踩房瓦,行至东侧檐顶,在夜色和房檐旁古树的掩护下,居高俯瞰望去。
昏幽灯火自敞开的殿门漫淌而出,光晕昏黄微弱,只铺出一小片光影,朦朦胧胧映着殿前石阶,满院萧索。那阵阵阴恻笑声,正是从亮着灯火的大殿里飘出来的。辨明笑声出处,秋木章抬手轻扬袍袖,顷刻间,院落枯叶无风自旋,悄无声息托着她的身形飘至院内隐蔽角落。
在粗壮树干后稳稳落定身形,秋木章微微探首,借着殿门透出的昏弱灯火,望向殿内光景。
偌大的大殿空荡荡,四处残破荒芜,满目凄清宛若阴曹地府。一名女子长发散乱披落肩头,独处在幽幽黄光里,拿着一面铜镜,一下下对着镜子梳理长发。梳上几下发丝,她便扬起一阵瘆人的怪笑,声响在空殿回荡,格外可怖。
静观半晌,秋木章脑中倏然灵光乍现。她手腕轻轻一转,身侧枯叶凌空飞起,悠悠盘旋拼凑,渐渐凝出一道和当今皇帝钟离端相似的人形。她从未亲眼见过钟离端,可靠着他人讲述和收集来的情报,足够在脑海里还原出对方的长相,更何况,在这深夜里迷惑这样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也不用太真实。
枯叶隐去,有着七八分像虚虚实实的钟离端就呈现在面前,秋木章催动妖力,操控着他步步朝着大殿走去。
幻化出的钟离端离着那殿门越来越近,最后在门口收步立住。一阵冷风刮过,殿中疯癫女子像是觉察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看向殿门口。
手中的木梳一下落在地上,扬起一点尘土,女子惊骇地瞪大眼睛。趁着这个时候,秋木章举目细望那女子半隐在乱发下的表情。熟料,看到当今圣上的身影,疯癫女子竟没有丝毫喜悦,反而蓦然浑身颤抖,像是看到了件极可怕的事情,身子一下跌倒在地,双手撑地很惊恐地向后退去,边退还边惊叫道:“你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我不怕你!”如此退了一阵,疯癫女子竟嚎啕大哭起来。
整个冷宫寒气逼人,秋木章微微偏首,凝睇着女子这一番反常举动,眼底眸光暗暗流转,心念微动下,殿门口的钟离端又向前行了两步。
疯癫女子把对方的动作看在眼中,脸上血色褪尽,神情惊骇不已,最后表情癫狂起来。她用尽全部力气,把手中一直拿着的铜镜向着钟离端砸过去,砸完后快速捂住双眼,近乎狂乱地摇着头尖声大叫道:“妖精妖精……我不想看你的脸,求求你,不要再来吓我……”话语断断续续,从嘶吼逐渐变轻,却蔓延出了绝望气息。
隐在夜色中的秋木章望着此番景象,双眸微微眯起,眼底思绪晦暗不明。她默然伫立许久后,缓缓抬手,方才凝聚而成的人形瞬间拆解,枯叶纷飞,洋洋洒洒飘落满地。
不再去管那已接近精神崩溃边缘的女子,秋木章径直走到了宫殿大门口,从门缝闪身而出。
“走吧。”来到门外,秋木章一眼就瞧见坐在石阶处的钟离潇,幽幽开口。
方在出神中的钟离潇猛地听见背后传出话语,骤然一惊,慌忙起身,在转身看清真是秋木章后,才深吸一口气,“你是怎么……”话未说完,他就收了口。对方会妖法,寂然无声地穿门而出,好像也并不难。
眼看夜色渐深,两人不敢多留,遂脚步放快,匆匆离开这片冷宫之地。谁料,刚走出冷宫范围,四下无人的宫道里徒然蹿出一道人影。潜心赶路的二人全无提防,顿时被惊得浑身一凛。
“哇哈哈……本皇子终于吓到两个奴才,好玩,好玩!”
借着幽暗灯光,秋木章凝神向面前不远处的张狂身影看了去。就见四皇子钟离扬正叉着腰得意洋洋地仰天大笑,那笑声在这深夜寂寥无人的空间里特别刺耳。
刚才因为着急赶路,加上此处偏僻冷清,深夜基本不会有人来,故而戒备稍稍松懈,这让秋木章根本就没注意到藏在暗处的钟离扬,再看对方当下表情,料其应是早已隐匿于此,只为恶作剧一番,不过是机缘巧合,恰好被二人撞上罢了。
彼时二人已然恢复本来容貌,虽在这昏暗天光下看不真切,但时间长了,终究难保不被钟离扬察觉。不必多言,秋木章和钟离潇心照不宣一同垂首,将面庞隐入暗处阴影中。
“说,你们怎么会来这么偏僻的地方?难道也是和本皇子一样……”钟离扬眸光闪闪,目光在秋木章和钟离潇身上来回扫过,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如果对方发现什么,她不介意杀人灭口。就算现在杀了对方会打草惊蛇,也总好过身份暴露。一抹寒光在秋木章眸中闪出。
指尖刚刚漾开淡淡微光,就又听见钟离扬说出一句,“太无聊了!”
听到这番说辞,秋木章愕然,心底也悄然松了一口气。
得亏钟离扬智商并不高并顽劣非常,这才能救了自己小命一次。如此也能看出,木贵妃所生孩子的质量确实不如姜皇后。
“你们怎么不回答本皇子?!”钟离扬见两人皆低着头不言不语,心底隐隐腾起几分火气。
秋木章垂着头,悄然翻了记白眼,神色藏在阴影里无人窥见。这个钟离扬八成是和她八字不合。算算,两人统共就见了两次面,次次都不能好好收场。心中这般思忖着,她张开口,刚要变换声色应付他两句,便听见远方宫道上传来一宫人的话语:“四皇子,您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可让奴婢好找,贵妃娘娘正担心着呢!”
话音未落,年长内侍携一众小太监越跑越近。
钟离扬看着太监们跑近,脸上尽是不耐之色,嘴里不满地嘟囔说:“母妃找我做什么?最近不让我出宫玩就罢了,连在宫内到处转转找找乐子也不行了吗?”
说话间,几个太监已来到近前,秋木章和钟离潇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出两步,把空间留给几人。
趁着场面纷乱之际,此时不溜更待何时?微微侧过头,秋木章对着钟离潇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跟着她一起悄悄向着旁边甬道退去。
“等等!”未曾想,被太监们包围住的钟离扬竟忽地瞅见了两人的动作,指着两人扬声喊道。
秋木章和钟离潇闻声身形顿住,面容绷紧。
“原来你们两个在这里!可让我好找!”宋启从甬道的另一头大踏步走来,还没到近前就隐隐猜出两人之境况,故而人还未至,就先出声解围。
走近两人,宋启盯着秋木章,心中满是无奈。本来,今日有些许希望能摆脱她的控制,谁知,还是自己太天真了!这个女子竟拿自己的妹妹威胁他,搞得他不得不又屈服。想想,他自幼父母双亡,就留下一个妹妹与他相依为命,如今却又成了控制他的筹码......他暗暗叹息一声,不禁又在心中抱怨道:“你二人行踪莫测,可让我在宫中好找!”
“四皇子!”快速摒弃杂念,宋启向钟离扬施了一礼,没等对方回应,就又立马向秋木章两人呵斥说:“让你们去察看附近祭台的运转状况,却没想到跑到了这里来,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
昧旦之际,秋木章和钟离潇总算到达了王城东边主河的分流地段。笔直河道于此散开数条支流,如同大树主根分生须根,往大地各处蔓延。
两条支流中央,一方空地平整开阔。秋木章走到那空地之上,取出早早备好的孔明灯引燃,抬手将其放向夜空。明亮的孔明灯随风摇曳着,在满目星辰的天空之上勾勒出一条美丽弧度,不久后就和那些星辰闪耀在了一起。
山野间的冷风左突右撞,扯起秋木章的长发。四周潺潺水流在黑暗中奔涌向前,和风交响着,清吟出不成调的静谧。
“他会按时过来吗?毕竟就这一日的时间,能在悬崖峭壁上采集那许多,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静静等了一阵,钟离潇眉峰微蹙,转头有些担忧地看向秋木章,出声发问。
她没有看他,依然静静站立着,望向独一通往此处的路径。幽暗中,整条路径漆黑无比,但她眼底沉静,仿若一眼便能望到终点。
“他可以的,我信他……”轻柔又坚定的话音徐徐在风中响起,连带着她的面容都变得柔和起来。
好似呼应着她语气中的柔和与笃定,似有似无的马蹄声适时响起,由望不见的黑暗深处渐近。
不久后,一团幽绿色光芒出现了在小路尽头的拐角处。少年单手扬鞭骑马飞驰而来,昏暗的天光也掩埋不了那俊逸的身姿。在还没有多亮的天地间,他仿是感觉到了她望向他身上的目光,还没行近,就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就算对方可能望不见,也笑得温暖开怀。连脸颊上那新添的两道划痕,也藏不住他眼下焕发的神采。
待落阳骑马渐近,秋木章也勾起唇角,浅浅的笑化开,不带有一丝杂质的清新气息从她身周漾出,让站在她旁边的钟离潇倏然察觉,一股未曾有过的生机骤然落于其身。心惊之余,心中又生无限感慨。
到了那块空地附近,落阳弃马而下,身形几番纵跃起落,转瞬便落至秋木章身前。未曾片刻停留,他用布满划痕的手把挂在身前的包袱取下,往前一递。
把包袱接到手里轻轻托住,秋木章空出一只手来从袖中摸出一只瓷瓶,低声开口:“去旁边把手上的伤好好处理一下。”
接过瓷瓶点了点头,他十分听话,走去了不远处浅滩。
借着渐亮的熹微天光,她伸手打开了包袱。百余朵蓝紫小花赫然显露,静静盛放于包袱之内。因一路被妥善护住,这些小花的花瓣完好如初。扬起包袱,朝着半空轻轻一抖,那些小花便飘摇而起。她弃落包袱,抬手一挥,数量颇多的幽绿色光团霎时出现,在小花还没落地之前飘向它们身上,把每一朵都包裹了起来。
那裹着花朵又不断翻滚的荧光在她四周逐渐形成一个法阵。法阵组好之时,之前用麒麟马鬃毛做的那支毛笔就出现在了她手中。
钟离潇早就退到了空地边缘,在一旁观看着秋木章施法。只见那些包裹着小花的荧光团在她身周浮上浮下,在接触到她手里毛笔发出的光芒之时,都变成了圆锥的模样。不一会儿,这些圆锥就按照法阵脉络有秩序地扎进了泥土里。
等所有圆锥都没入土中后,秋木章收起毛笔,取出玉盒,把自皇宫所得冰锥放了出来。冰锥散发着森冷寒气,在半空里盘旋了一阵后,一下没入到这片空地中央。眨眼间,这方土地就肉眼可见地结了冰,就连旁边不怎么上冻的河水也没能避免。恰在此时,之前设下的法阵蓦地发出光泽,把这异象给压了下去。周围很快又恢复到了最初的模样。王城之中的百姓还在睡梦中,所以没人注意到,所有祭台上空皆出现了转瞬一时的细碎金色裂纹。
办妥这一切,敛去灵力,她方才回身看向在浅滩处的落阳。
移步至他身侧,蹲下身,她拿回对方握在手中的瓷瓶,用手指沾了些里面的药汁,细细涂抹到他脸上的伤口上。
他刚摘回的那些小花,只开在冬日的悬崖峭壁之上。能在短时间里摘到如此数量并把它们完完整整带回此地,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她目光落在少年新添的伤痕之上,眼底掠过一缕心疼,细微到她都不曾留意。
“我没事……”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轻轻安慰她道。温润语气漫开,于冬日拂晓降至的清寒里荡开融融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