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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42章 怆然满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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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素来不知此地有通道,全无印象可言。”钟离潇满心疑惑,脸上兀自显出无辜之色。
“这般么?”秋木章双臂环胸,指尖摩挲下颌,沉思半晌,眸光微闪,“那你还记得先帝带你来之时,让你做过或带着你做过什么事情吗?”
“往里面丢石子算吗?”钟离潇略作沉吟,缓缓作答。
秋木章微微颔首,“你可以试试,尽可能地还原一下当初是怎么丢的,包括位置和站姿。”
竟能这般?钟离潇沉下心认真追忆许久,而后绕过秋木章,去到寒潭一边靠着一处假山的地方,垂首俯身,自假山边拾得数枚石子,次第投于潭中。
秋木章观望着他这般毫无章法的举动,继而转眸望向寒潭里石子激起的水花,看得格外认真。
十个,一百个……数量颇多的石子被丢进去,附近的石子都快被钟离潇丢光了,两人依然没有观察出什么来。眼看太阳就快落山,秋木章心绪渐生浮躁。
这样下去可不成,秋木章看着钟离潇已投石投得麻木,转身踱步,沿着寒潭周遭绕行了几周。
四下探查无果,她走回钟离潇身旁,深深叹了口气。
“难不成是动作不对?”她心下困惑,轻声发问。
“不能吧,之前皇爷爷就是这般让我往里面扔的。”钟离潇此刻已是有气无力,怕她不信,眼神笃定无疑。
如此说来,症结究竟在何处?难道真的是先帝老了,喜欢逗他孙子玩儿?念头刚起,便即刻被她否决。不说这里真的特殊,先帝日理万机,就算真的要哄孙子,法子多的是,没必要非来这么个地方。
思来想去,始终不明根由。眼看只差这一步,放弃她断然不甘,素来也不是这般性子。心底受挫,她蹲下身来。恰在此时,身旁的钟离潇正好又掷出一个石子。石子凌空划出一道弧线,落向潭面,溅起的水花映着夕阳将尽余晖,转瞬便沉入寒潭,没了踪迹。
蹲着的秋木章盯着那水花消失,眸光穿过潭水向对岸看了去,目光倏然被一处隐秘凹痕牢牢攫住。细细思考了一番后,她抬首发问:“先帝带你经常来的时候,你多高?”
听罢这话,钟离潇手中动作骤然一顿,眉峰微蹙,不明白她为何问这个问题,不过还是略一思索,蹲下身来,在调整了几次身形后,回答:“那时候只五六岁,大概也就这么高吧!”
秋木章凑近他的脑袋,从他此时的视角看向对面,幽深的眸光闪出神采。当此之际,钟离潇正巧转头看向她,两人的脑袋挨得很近,这让他能非常清晰地看到她那如深潭般的眼眸,呼吸间仿是就能漾出波光,使得他不由得心头一跳。
没有注意到钟离潇的微微异样,秋木章起身快速绕到对岸,只手扳着潭边围栏纵身跃下,在身体快接触到潭面之时又一个翻身,瞬息间,另一只手快速伸出,摸向了已长满青苔的诡异花纹。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等她轻轻翻身回到岸上,一阵隆隆声就从潭底传了出来。
钟离潇起先见她动作愣了一愣,待听见动静才恍然大悟,当即起身快步走到秋木章身侧,同她一道紧盯声响传来之处。
靠近两人身前的潭水翻涌,大量的泥沙染浑了本来清澈的潭水。隆隆声没持续多长时间,一方巨石破水而出,自潭中抬升。凝神细看,那大石离着他们所站岸边有两米远,足有一丈见方,通体纯黑。等它立住完全不动的时候,靠着潭岸那一面向下缩去,露出一个小门来。霎时,一股阴寒之气就从门内扑面而来。
门内黑漆漆的,只能看到门后向下的两级台阶。秋木章和钟离潇对视一眼后,率先抬脚越过围栏蹿了进去,后者见此情形,连忙紧随其后。
里面的空间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后进来的钟离潇只能听着秋木章的脚步声向下摸索着前进。在他大约向下走了几十级台阶后,脚下徒然一空,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扑了去。之后双脚虽着了地,但还是因着向前的惯性踉跄着刹不住身子。正当他觉着自己会不会撞到什么的时候,后背的衣领忽而被人揪了住,硬生生让他止住了向前冲的身形。
一簇淡淡的荧光从后面亮起,钟离潇回头,瞧见秋木章看着他似笑非笑的脸。刚松出一口气,又在转过头之际,脸色煞白。借着秋木章手上的荧光,他看清在他身前不远的地方,有一方犹如大型古井般漆黑非常的圆孔,圆孔黝黑深邃,就像随时能把人吞噬进去一样。而他此时正好站在了那圆孔的边缘,再往前踏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钟离潇抬手轻按心口,平复猛然惊悸的心绪。好险!他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
瞅见他的动作,秋木章遂放开拽着他衣后领的手,举目环顾四周。
这里的空间不大,只比普通屋子大一点,却冰冷得不像是人间。而在这方空间里,除了中央这处如地狱之眼一般的圆形空洞,别无他物。
手执荧光球在周围的墙壁上看了一圈后,她掏出了一颗在岸上捡来的石子,丢进了那圆圆的漆黑中。
一声石头击水的咕咚声在这个空旷的空间里异常清晰。声音袭来,始终立在原地未动的钟离潇忽然一怔。
“我当是什么,原来这寒潭底下还是水潭,皇爷爷费劲心思让我找个水潭干什么?”平复一下心情,他露出不解表情,可心底已然察觉其内另有乾坤。思及此处,他看向秋木章。瞧她一脸淡然,便知对方掌握的消息远超自己。
没有言语,秋木章默然把手上的荧光球缓缓靠近那水潭。圆形的水潭就像是一面镜子,里面的水不多不少刚好和周边平整的岩壁持平。幽绿色的荧光一接近那水面,就似有什么东西把光吸走了一般不映分毫,诡异非常。她能感觉到,一股砭骨冷意自平静潭面窜出,直击手背,逼得她赶紧把手挪开。
“这可不是普通的水潭。“秋木章语气平淡道。而后,她静静沉思一会儿,转身朝着后方的墙壁望了去。墙壁上模糊勾勒着一幅画:一滴血液从太阳里滴出,向着下方的黑洞滴去。
那黑洞的形状就和这水潭一样。她低头思索,脑中灵光一闪之下,瞬时走到了钟离潇跟前,一把抓起他的一只手。
“干什么?”钟离潇面露疑惑,开口发问。
没有出声回应,秋木章掩灭手中荧光,空间顿时又陷入到黑暗中。
眼前黑茫茫一片,正当他还想再问之时,秋木章就拉着他在黑暗里往前了半步,而后把他被抓着的那只手抬了起来。须臾间,他感觉到一阵刺痛从中指上传来,紧接着,他的一滴血从黑暗里滑落而下,滴进深潭。
血滴入水的刹那,深潭里就像是开启了某种机关,有一缕光从血液四周亮开,那缕光旋转着,变出了许多星星点点七彩的颜色。眨眼间,深潭就像是暗夜划出了漫天星辰,绚丽非常。
钟离潇看呆了,手指上的小疼痛早忘到了九霄云外。旁侧的秋木章观察着潭中星辰,敏锐察觉到潭水的温度在星辰铺展开之时起了变化。当此之际,温煦气息伴灰濛尘烟,经钟离潇头顶沉入潭底。转瞬烟光聚拢,一人凭空现于水面。
秋木章扬手,一把粉末就撒向了那半透明的人影,让那人愈发明朗真切。
“皇爷爷……”待那身影变得清楚,钟离潇轻唤出声,旋即胸腔中就像是堵了什么似的,只觉鼻子发酸,百感交集,张口说不出话来。
“小潇,没想到你还真的能找来这里,也不枉朕这一缕孤魂守了这些年。”先帝冲钟离潇略一点头,开口说话,声音威严十足又不失温和,细听还似夹杂些许疲惫。因为秋木章所施的易容幻化之术已过时限,钟离潇恢复了原来样貌,能一下被先帝孤魂认出也不奇怪。
原来他就是先帝,秋木章凝眸看着那老者的影子没有说话,心中感慨万千。
先帝这时也注意到了钟离潇身旁的秋木章,转目过来打量片刻,身形微微一震。半晌,发出一声长叹。那声长叹悠悠回荡在此处空间中,又被他脚下的潭水吞没殆尽。
“朕早就该想到了,是那一则寓言啊,也罢,天意也是如此。”先帝自顾自地说完这一句,不再去看依然沉浸在伤怀里的钟离潇,而是转身直面秋木章,道:“朕维持不了太长时间,所以长话短说。”见她一脸沉静,似是没有多大惊讶的表情,先帝身体一僵,继续道:“你带着小潇来到这里,并且身负妖血,朕就当你是那个人了,如此,你且记住,铭恩国一直被守护的神光,是有弊端的。”
“我知道……”秋木章缓缓开口,见对方面露异色,她又补充道:“来之前,我刚好在海量的古书里拼凑出来这一信息。”
先帝闻听此话,不免又要一叹,然想到当下时间的紧迫,容不得拖沓,赶忙收住此心思,稳声说:“如此甚好,那神光初开始确可以护佑国运和国民,但上千年过去,弊病越来越明显,到了朕掌权之时,都快成了消耗铭恩国气运的工具。朕着人进行探究多年,得到一物件,或许是把它毁去的关键。这物件此时就在深潭内封印着,等朕消散时,就会自动显现……”
“皇爷爷!”钟离潇回过神来,刚巧听见先帝说出最后这句,不觉哽咽出声。他已没了父母,今日好不容易能见到曾经宠爱着他的人,不料,时间又如此短暂,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只能将双手紧握成拳。
先帝看向钟离潇,目光温柔又滞涩,望着昔日疼惜之人,喉头滚动几番,千言万语全堵在腹中。彼时,老者浑身颤抖着说出最后一番话:“错误,有做恶之人承担,还请你们一定要护佑好百姓,放过无辜啊!”
这席话带着匆匆而过的沉重遗憾和满心悲凉,不像是一个长期处于高位者的言语,倒像是天地间渺渺众生口里的悲吟,让一直心态平静的秋木章心中生出无尽的悲哀和重负。心潮澎湃间,她仿是回到了那晚的护城河边,落阳指着自己的心脏对她说:“……一听到也许会要牵连到无辜的人,我这里就有点不舒服。”
呵呵……当此时,一抹妖冶的冷笑徒然自秋木章脑海深处漾开,一道来自无间炼狱的声音悄然出现,说:“你可是和魔鬼做过交易的人呀,怎么还生出了这悲天悯人的迹象,你去可怜他们,他们又何曾可怜过你?!”
那话音落,秋木章的眼神里溢出森冷,却在转念之际想起了初识的落阳——少年一身白衣,风度翩翩,出众的容貌,就像是天上来的谪仙,不用言语,就像是带了世间所有的美好,他那如阳光一般的微笑仿是近在咫尺……
身体忽冷忽热,秋木章用出十分心力才把那种不适感狠狠压住。及至心神归位,全身已冷汗淋漓。
抬首再看之时,先帝的影子已和着粉尘倾倒入深潭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自深潭底部钻出的一根冰锥。她朝着深潭伸出手去,那根只有一尺长拇指粗的冰锥就像是有感应一样朝着她的手边飞了过来。
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玉盒打开,她分毫未曾碰触,便将冰锥推入其中。等玉盒关上的一刹那,深潭中的星辰景象也全部消失不见。
荧光球又出现在手中,她叫上神情有些萎靡的钟离潇,离开了那又空寂了几分的寒潭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