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记》阎力文

40、第40章 奇巧有度

　　“稀奇，你竟主动让石少安唤我来。”
　　钟离潇步入秋木章在裕王府内的专属书房，脸上显出些不可思议。
　　头也不抬的，秋木章继续做着手中的毛笔。这支已快制作完成的毛笔和寻常毛笔比起来笔杆更粗更短，笔尖所用鬃毛，是当初在麒麟马身上得来的那一束。
　　见秋木章缄默不语，钟离潇耐住性子，自顾落座一旁椅上，静静等候着。
　　一盏茶的光景悄然流逝，秋木章终于将毛笔笔头牢牢固定妥当，方才将毛笔轻轻搁置于桌案上，微微侧头开口：“皇宫那里，我也只是听你详细描摹过，却还从未踏足，眼看诸事步入尾声，我要亲自去一趟才行。”
　　听闻此言，钟离潇眉梢微垂，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皇宫禁地，我都避之唯恐不及，你如果贸然前往，无异于羊入虎口，我万万不敢拿你的性命冒险。”他说得语重心长，又怕她听不进去，继而又补充道：“即便不在皇宫，他们当此之际都会费尽心思罗织借口除我们而后快，分毫松懈都将酿成大祸。”
　　秋木章垂眸沉思，指尖无意识轻叩桌沿，屋内一时只剩静默。良久后，她抬起双眸，才语气悠悠缓缓开口：“皇宫如此重要，不得不去，当然，我自有隐秘行事之法，绝不张扬露面。”
　　听到她如此说，钟离潇神色微微一松，眉宇间的迟疑消散，心底的阻拦之意渐渐放下。他和她一同共事许久，时日积攒下来，深知对方素来行事沉稳，绝非鲁莽冲动之辈，凡事皆会深思熟虑，谋划妥当方才行动，不过，沉吟片刻，还是忍不住稍稍又提醒说：“虽那老家伙现在一直不在。皇宫之中，如今由钟离景坐镇主事，对方心思深沉，手段厉害极难应付，更何况还有别个……一定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瞧着钟离潇依然有些担忧的神色，秋木章微微一笑。真想不到，他昔日那般颓靡消沉的人，现下竟也学会事事操心，着实出人意料。这让她忽然起了戏谑之意，出言打趣道：“怎么？这么多难搞的准备都完成了，就剩下一个皇宫，倒是让你生出惧意了？这还没到最后较量的时候呢！”
　　“谁惧了？！”钟离潇面色一正，挺直了脊背，“我只是怕，仇未报，身先死。”
　　他说得倒是不错，秋木章低笑一声。她也怕，所以这些时日里她行事都会很小心谨慎，生怕走错一步，毕竟，要面对的，可是整个铭恩国的主人，权势滔天，行事半点马虎不得。她站起身，绕过书桌，来到他面前不远处，慢条斯理开口：“放心吧……我有个很好的人选，他能把我们悄无声息带进皇宫里。”
　　对上钟离潇投来的疑惑目光，她抱臂而立，唇角轻扬，笑意从容淡然。

　　深冬山野，霜风卷着寒雾漫过林梢，四下草木凝霜，天地间一片清寒。唯有谷中汤泉融融，暖雾自水面徐徐腾起，层层叠叠笼住周遭山石林木。一池碧水澄澈，暖流漫过青石岸，驱散了彻骨寒意。乡人褪去寒衣，入汤而浴，暖意顺着肌肤渗入四肢百骸。雾气沉浮，人声轻谈，山外是隆冬凛冽，池内却恍如暮春，冷暖两重天，悠然忘尽岁寒。
　　在离着那大汤池最远处的一方小汤池中，也有几个乡人边泡边聊着天，却有一中年人身在其中却安静异常，只有身旁之人主动和他搭话的时候，才会回应两句，其余大多数时候都是以汤巾覆面，昏昏欲睡。
　　不知不觉间，四周逐渐安静了下来，那中年男子正昏昏沉沉、神智迷糊，全然未曾留意周遭动静。直到周遭人声一点点褪去，乡众谈笑话音彻底停歇，有道人影悄然走过来，缓缓坐在了他对面，他才惊觉到了不对劲，连忙把覆于脸上的汤巾给扯了下来。隔着氤氲水汽，他抬眼望向那道身影。
　　一张俊颜粲然，来人摆摆手，开口与他打招呼：“大巫好呀！想不到你倒是十分懂得闲适享乐，本王可是许久都未曾泡过温汤了呢，这次也是托了大巫的福啊！”
　　笑意漾于钟离潇眉眼，皆是由衷而发，只因他万万没想到，秋木章能知晓宋启这一隐秘爱好，并且，就算在当下整个王城内的空气都充满了紧张意味之时，对方依然能兴趣不减。
　　前大巫于英山死后，宋启就从选举中胜出，成为了新任大巫。此刻的他望着钟离潇，心底思绪翻涌、波澜四起，好在他也算混迹了官场许久，所以能勉强做到面上依旧神色如常，微怔以后，他向钟离潇微微拱手开口：“在此处能看到小王爷，也让下官很是意外呢，算算，下官也已在此处逗留多时，小王爷您慢慢享用，下官不能奉陪了。”话音未落，他便欲起身。
　　“哎哎……”钟离潇当即开口，唤住对方，笑意盈盈道：“大巫你急什么？本王的王妃还要见你呢!”
　　话音入耳，宋启收回欲站起的身子，眉梢微蹙，眼底带着不解出声发问：“恕下官愚笨，竟忆不起和小王妃有什么交集？恐怕是小王爷您搞错了。”
　　不在意地低低一笑，钟离潇嘴角上扬，“搞没搞错，你马上就知道了。”
　　言毕之时，就听见轻轻的脚步声不缓不慢地朝这边行来，不一会儿，一道清瘦身影穿过周遭雾气，逐渐显露在两人身处的池边不远。
　　宋启看到秋木章，最初露出困惑，思考片刻后，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好久不见啊，宋大人……”秋木章勾起唇角悠然道。
　　“你？”认出钟离潇口中的小王妃就是之前给他家送了几年柴的姑娘，宋启脑海中念头纷乱翻涌，数个模糊猜想骤然浮现，心头猛地一些模糊的想法升起，恍如惊雷劈落。
　　一旁的钟离潇注意到他脸上的神色变化，心底也纳闷起来，转目看向秋木章，然而，她依然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淡淡模样，不觉撇撇嘴。再一转念，他低头看向自己和宋启一样裸露着上身只裹着一圈腰布的身子，心头无端涌上别扭之感，直觉浑身不自在。自己怎会这般顺从，全然照着她的主意行事？虽然在铭恩国泡温汤不算稀奇，偶尔也可以男女共浴，但就这样赤裸着被她看着，还是有些窘迫感，更何况对方穿着严严实实又板板正正，而自己又是在如此裸露的情况下。这般念头来得突兀，钟离潇只觉满心别扭怪异，竟完全忘记了曾经在垂死之际他浑身赤裸地泡在药桶里之时，她也是这样大大咧咧走过来的，甚至比现在还直接。
　　秋木章没有察觉到钟离潇此间的小心思，她的注意力一直在宋启身上。相比于钟离潇骤然涌出的杂念，宋启已完全无视了现下之环境，在心里把从碰见秋木章以后的很多事情串联起来，逐渐生出了已钻进面前女子布局里的心慌之感。而这局，对方一布就是多年，自己怕早已身陷局中了。
　　真让人不寒而栗又无奈啊！想到处境，宋启脸如寒霜，他回视着秋木章，脑海中把她如今的模样和几年前初见时的模样重叠在了一起，心底霎时茫茫然。
　　身旁两人皆都没有开口，钟离潇依然感觉到，一股带着压抑心悸的气息弥漫开来，让他泡在温泉里的身子突生出一丝不畅。
　　“原大巫死的时候，似乎没提到你。”秋木章淡然开口，顿了一下，她抬首望了望天空，继续道：“今日阳光正好，我和我家小王爷想去皇宫游玩一番，麻烦大巫你行个便利。”
　　闻见第一句，宋启神色复杂，再听秋木章道出后面言语，他复杂的脸色又忽然苍白起来。
　　“那我就在谷口等待着了，时辰有限，两位可别耽搁太久，”秋木章微微笑起，笑容里多是让人琢磨不透的冷然，让宋启的面色更加难看。
　　未曾直言胁迫，言语之间却处处裹挟着施压之意，钟离潇敬服地朝秋木章回过身去的背影看看，又转眸意味深长地扫过宋启那紧绷的面容，低低笑出声。这样的突如其来，还真的能把毫无准备的宋启打个措手不及。只是......他摇头苦笑，自己在此的作用好像不大啊！如此想着，他顺手在汤池中掬了些温汤水扬到身上。谁知在这个时候，秋木章停住将要迈出的步伐，转头向他身上瞥了一眼，微微摇摇头道：“这瘦得都快皮包骨头了，多泡会搞不好都要晕倒在汤池中，你先起来吧，正好还要换一下装束。”
　　自己这是被鄙视了吗？钟离潇盯着丝毫不在意转头就走的秋木章，一脸无可奈何。
　　……
　　换好一身大巫身边小祭司衣袍的秋木章等在谷口角落里的马车旁，不多时，就看到穿好衣服的钟离潇一瘸一拐地从谷内走了出来。
　　等他走近后，她指了指旁边的马车，说：“上去把衣服换了。”
　　钟离潇听罢微微蹙眉，刚穿上衣服又要换衣服，还真是……不过，想到他确实不能这样子进皇宫，便听话的钻进马车。
　　未几，他换好衣服从马车里出来，站在秋木章身前，有些不习惯地扯了扯身上衣衫。
　　“把手伸出来。”没去注意对方的小动作，秋木章接着吩咐道。
　　“做什么？”钟离潇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把双手伸了过去。没想到，刚把手伸好，对方就把他伸出的两只手轻轻握了住。一阵温暖的气息立马从手上传来，使得他一愣。
　　因为清瘦的原因，秋木章的手不算柔软，却也如玉一般嫩滑，这个动作多少有些暧昧，钟离潇的脸渐渐泛起红晕。
　　神色淡然地盯着他脸上的变化，她出声调侃：“怎么？小王爷之前连女人的手都没牵过？”
　　“我……啊！”
　　刚想出口解释点什么，他的手部就蹿出一阵剧烈寒麻，眨眼间，顺着他的筋脉朝着他坏掉的那条腿游荡而去，终致他低呼出声。
　　于此刻，秋木章的眸子微微变成了淡绿色，在腰间的银铃响过八声后才恢复如常。而后，她放开了握着钟离潇的手。
　　“好了。”这些做完，她说道：“你试着走几步看看。”
　　钟离潇还没在腿部发麻发颤的感觉之中缓过神来，秋木章的指令已然入耳。他暗暗敛去一身别扭，硬撑着迈开脚步。
　　奇迹发生了。他那条瘸了许久的腿竟然不瘸了，行走起来已然和正常人一样。钟离潇顿感惊喜，情不自禁地在车旁来来回回行走了许多步。
　　“这状态，只能维持半日，既然要暗暗去皇宫，你就要隐藏得好好的。如若不是你对皇宫比我熟悉多了，其实也不用带你的。”见他有些太过开心，秋木章出言提醒。
　　对方还真是有些冷漠无情。愉快的笑意敛去了些，钟离潇心中一时五味陈杂，正欲开口言语，就看见宋启面色沉郁地缓缓而来，在宋启身后，还跟着一脸严肃的凝无祁。
　　穿上衣袍的宋启，身上因为挂了些法器的原因，也发出了些神光来。
　　秋木章冷然一笑。宋启的能力和上一任大巫于英山比起来明显要差上许多，接触这许多次都未能看出她身负妖血。不过，就算看出来，她于今也无所畏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