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记》阎力文

39、第39章 心志飘摇

　　岁暮天寒，今冬天寒殊于往昔，年关将近，冷风萧瑟。朔风卷着碎雪扑在城垣上，整座铭恩王城被寒气裹住，处处透着冷清萧瑟。
　　暗流于四方悄然涌动，看不见的势力相互牵绊拉扯，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辗转周旋。凛冬刺骨，寒意浸透街巷，平静表象下风波暗涌。暗流之中纷争早已酝酿，森森杀机静静蛰伏，只待契机来临，掀翻眼下冰封的沉寂。
　　裕王府外头步步凶险，四下皆暗藏杀机。近来钟离潇和石少安每次外出，秋木章都会让落阳与棉叔随行护佑，才使得两人能在数次危难关头化险为夷。而她自己则深居王府，非必要绝不外出，平日里静心蛰伏、养精蓄锐，同时时时静观外界风起云涌，紧盯局势动向。
　　这一日，她一如往日静坐书房，翻阅各地陆续递来的密报，谁知，一位有些意料之外的访客却突然登门了。
　　厅堂炭火融融，驱散了冬日寒气。白发苍苍的陈太师端坐椅上，鬓发尽数霜白，双目清亮有神。他抬眼望向几步之外端坐对面的秋木章，心头骤然泛起一阵恍如隔世的恍惚。从未想到，这个被他仓促敲定婚事，嫁给钟离潇的女子，竟如此深藏不露，心思竟有点深不可测。现下他和她面对着面，以他数十年在朝堂摸爬滚打淬炼出的一双火眼金睛，依旧看不透对方分毫。然而这些时日，他也一直有派人关注着钟离潇的动向，那小子身上发生的变化，说是奇迹也毫不为过。在这一过程中，他还发现了一个非常惊人的事情——对方两人要做之事很是了不得，一个搞不好就要万劫不复！
　　茶雾氤氲满室，四下一片沉寂，两人相视无言，静静坐了许久。
　　“你这丫头怕早就知道我会来裕王府吧？”陈太师轻轻苦笑一声，率先开口，打破满室凝滞的沉寂。
　　秋木章抬眼，认真沉思片刻，回道：“其实，您来与不来都可以，因为我已知晓您的心意。”
　　我的心意？陈太师一愣，因为对方这句话，很多过往尘封旧事翻涌而上，无数久远回忆齐齐涌上心头。
　　秋木章目光淡淡落在对方神色流转的面庞上，待对方心绪稍定，才缓缓轻声开口：“您早已到了隐退的年纪，却不隐不退地在王城盘桓许久，不就是想保住钟离潇性命不让旁个害了去吗？其实，您早就觉察了不对，只不过不敢深入去想而已。又或许......您的心思与我们不谋而合，只是缺少条件和助力罢了。”
　　窗外寒风呜呜作响，穿廊而过，陈太师心头忽然泛起一阵莫名的局促，只觉得自己心底那些心思，竟被眼前这位年纪远轻于自己的姑娘看得通透分明。对方和钟离潇所要谋划之事，他隐隐也能猜透几分。早年他曾教导过如今在位的天子，也救过裕王爷，最后还和裕王爷成了忘年交。所以，他更深刻知晓两人的区别：皇帝阴狠毒辣，裕王爷纯善睿智，相较于前者，后者确实是最好的继承者。这一点，先皇也是知道的，要不也不会留了份密诏在裕王府。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陈太师悠悠一叹，“所以，最近好多官员都不对劲，也是你们干的喽？”
　　秋木章没有接话，只是侧头隔着油纸糊的窗户看向了窗外，外头天光晦暗，似乎又要下雪了，就连那鸟雀都无声无息。
　　对方这般神态，已然是默然默认。虽然早知答案，但陈太师还是从心底惊异了一下。他从未想到她和钟离潇真有本事搅动朝堂局势，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甚至需要多年的积淀和谋划，不曾想，两人当真步步筹谋，硬生生将此事办成了。这样想来，不得不让他暗自汗颜。
　　罢了，小辈们都那么上进了，他更不该再缩进乌龟壳里，想当初，就是因为他的退让与疏忽，变相推波助澜，致使诸多错事接连滋生。
　　“如果有能用得着老夫的地方，尽管开口，老夫的心一早就和裕王府一起了。”陈太师眼中杂念尽数褪去，神色愈发坚定，眼底染上几分视死如归的决绝。
　　秋木章轻点头，“我从未怀疑过您的心，您好好保护好自己，来日方长。”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如此，老夫便回了。” 静默片刻，陈太师站起身。谈到此，也算达成了协议，虽然这个协议看起来有些意味不明。既已表明了立场，久留于此反倒多余。
　　秋木章见状起身相送。
　　两人步出会客厅，抬眸就看到一黑衣少年微微俯身站在院中的石桌旁。原来是落阳不知何时已然归府，想来应当是知晓秋木章方才忙于会客，所以才没有进来打扰，百无聊赖之下，就自己在院中玩了起来。
　　有些昏暗的天光和凛冽的寒风都没能阻碍这个活力四射少年的兴致。他用湿润的泥土捏了些东西摆放在了桌面上。有柴堆形状的，还有兽首形状的......其中有几件，秋木章竟不识的是什么。
　　当下，她看见落阳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了些虔诚，嘴中还念念有词。
　　本在她身前不远处走着的陈太师忽然被落阳的所作所为吸引了目光，不由自主地迈步朝对方走了过去，秋木章见到，也疑惑地跟上。
　　待看清楚桌面上那各种各样的物件摆设，陈太师怔住，又在听清落阳念叨的词句之时，身体猛地一震。
　　秋木章盯着陈太师有些僵直的背影，微眯起双眼。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陈太师对中原文化了解很深，这不仅源于他是铭恩国的太师，更是因为他自身就在中原天朝为过官。落阳如此，怕不是被他看出什么吧？转念一想，就算是看出什么了，她也不怕！只是可惜，她一句都听不懂落阳在念叨什么……正在困惑之时，身前陈太师的身形动了，不是迈步离去，而是转身面对着落阳恭敬地站立着，接着又很认真庄重地整理了下身上衣衫神情肃穆地弯腰施出一礼。那施礼的动作并不像是铭恩国所有。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陈太师对面不远处的落阳在此刻直起了俯着的身体，在抬眸淡淡看了陈太师一眼后，才退后半步，微微回了一礼。
　　看到如此情景，一向淡然的秋木章露出愕然表情。陈太师一向高傲，又因是当今皇帝的老师加救命恩人，往日里向来傲气凌人，身份尊崇，素来不肯轻易俯身。然而，观刚刚他和落阳的互动，但凡稍有眼力之人都能看得明白，他已然将落阳视作了位分远高于自己的存在。同时落阳竟也不卑不亢地受了陈太师的礼，又像是理应就该如此一样……
　　秋木章一刹那陷入深深地诧异之中，直到陈太师不言不语地走远了才回神。
　　她抬头，正巧对上落阳对她露出灿烂一笑。
　　……
　　入夜后，刮了一日的冷风慢慢变得温和，阴沉的天空也变得月朗星稀。
　　秋木章和落阳两人各披了一件宽大的黑色兔毛披风，来到小院塔楼后的一座假山旁。
　　手中提着一盏晕开暖橙光晕的灯笼，她缓步靠近假山，指尖摸索到隐秘开关，悄然按落。伴着一阵细微的砖石摩擦轻响，二人身前的地面缓缓向两侧滑开，一道仅容单人穿行的暗道出现在眼前。
　　秋木章掌灯在前，俯身踏入通道，身后落阳亦快步相随。待到两人的身形全部没入通道中后，通道口又自动关闭，丝毫看不出任何痕迹。
　　通道笔直狭长，二人置身地下十余米深处，借着灯笼微光，默然缓步前行。通道两边的墙壁皆是垒得整齐的石板，因为完工时间不长，颜色鲜亮均匀。
　　当初开凿此道，意在临危脱身、以备不时之需。无奈时日有限，工程草草收尾，另一边便是城墙之外的护城河。约摸半个时辰，二人抵达密道尽头。前方不再是平直前路，一道逐级向上的石阶静静嵌在石壁之间。
　　拾级行至石阶终点，秋木章将手中灯笼挂在侧门墙边，旋动一旁机关，厚重的石板内门就徐徐向上抬升而起。走进这道内门，几步远之外竟还有一道外门。转过头见落阳跟了过来，遂转身绕到他身后，把那内门关了上。霎时间，唯一的灯光被遮住，两人身处的空间骤然全暗。
　　凭记忆在黑暗里摸索了几下，就摸到了外门的开关。
　　外门是向侧边移动开启的，随着它的开启，风一下子吹了进来，还伴着潺潺的水流声。此处修建在了城墙下方的隐蔽处，再往下十数米，便是滚滚流动着的护城河。在靠近这密道口的河面上，有一空舟随波飘荡着，借着昏暗的天光，显出一番别样景致。
　　当下夜色浓稠，在护城河对面，那与暗道出口遥遥相对的岸边，一堆篝火正熊熊燃起，火光跳动，一圈人影围在火堆旁，肆意歌舞，笑语随风飘过河面，隐约传到这边。
　　那里有一座坐落在河畔的村落，世事凑巧，这座临水村落，恰好与秋木章派人暗中开凿的密道出口隔水相对。铭恩国百姓喜欢歌舞也善歌舞，这座村庄里的百姓更甚。通道修好后，她趁着晚间来过这边十数次，每次都能看到这种情景，颇有感触。这个村子里的人似乎都很快乐，偶尔他们也会把这种快乐夹在风中传递到这边来。
　　她和落阳一起坐在通道口，静静观望着这仿是另一个世界的影像。他们这边的光亮被刻意隐藏了，夜色中，篝火旁的人们永远也不会知道，黑暗之中还有两人在对岸安静地眺望着他们。
　　欢笑声掠过河面而来，落阳那双乌黑发亮的眼睛炯炯有神，因一直记得秋木章的嘱咐，很乖巧地坐着。
　　凝望着对面男女老幼的一张张笑靥许久，秋木章似乎也被感染了一般，心中一动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落阳。对方感觉到她的目光，也抽回远眺的视线看了过来，漆黑的眼睛眨了眨，随即溢出笑意，依然还是那阳光飘洒的样子。
　　近距离注视着他的笑脸，秋木章的呼吸情不自禁一顿，稍顷，深吸一口气。
　　有件事，一直以来都似有似无地缭绕在心间，却总找不到答案，不知为何，她很想问问他。
　　“落阳……”她用中原话唤他，却猛然发现，从相识以来，她很少正式叫他名字，不觉呆住片刻。再看他变得认真起来的脸，恍经一世。
　　一阵孩童嬉笑声穿过河面闯入她耳中，震醒了她的神智。她慌忙清了清嗓子，思索片刻，才表情略带上些严肃地问他：“如果，你要干的事情，是要许多人跟着一起死，你会怎么做？”她斟酌着，用他能听懂的话语去问，又在看到他歪着头思考的表情时，自嘲一笑。只是，笑过才发现，这次，他的神情与以往的纯真不一样，竟少有地敛去了笑意，面容端肃，最后甚至紧锁眉头，呈现出了从神智被压制后就没有过的成熟表情。
　　看着这样的他，秋木章差点以为之前还没被结缘花控制的少年又回来了，心跳略略乱了节拍。
　　再一阵歌声传来，他锁视着她，骤然冒出来一句：“我好像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表情苦恼地开口：“可是，一听到也许会要牵连到无辜的人，我这里就有点不舒服。”说着，他指着心脏的地方，这样做的时候，他额上的银色玉兰花仿是也跟着暗淡了色彩。
　　一声长叹被水流声吞没，秋木章不敢再去看落阳的眼睛，而是把目光再度投向那片热闹人影，神色逐渐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