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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8章 一室暄和 ...


  •   浣郊,是铭恩最西边的一座城镇,在铭恩大大小小十数座城镇里并不算起眼。它坐落在主河岸边,依傍水路航运与渔业发展而生。整个城镇上上千户人家大半世代靠河讨生活。镇上住民憨厚朴实,苦于缺药少医,病患难以得到有效医治。这般状况维持多年,直到几年前,一位王城来的古姓药师在此开办医馆,问诊施药,彻底解决了当地求医无门的困境。乡民感念其悬壶之恩,无不心悦诚服。岁月渐长,他在乡中的声望,已然盖过当地官吏。然此人品性温润,向来无心名望头衔,终日潜心问诊施药、救死扶伤,这般淡薄赤诚,引得众人越发倾心拥戴。
      大雪连飘两日,寒气彻骨,医馆门庭冷清。体态丰腴、性情温厚的古药师送走最后一名病人,落笔写完药方,再三嘱咐调养事宜,正要抽身退往后堂研读医籍,忽见两位锦衣公子抬步跨入医馆。走在前面的那位,虽腿脚有些不便,但满身贵气和威严遮都遮不住。加上那好看又沉稳的脸庞,想让人忽视都难;而跟在其身后的同伴,衣衫用料上乘、样式考究,本人却神色闲散,透着淡淡的漫不经心。那容貌也算俊秀,只是较前头那人,气度样貌皆逊色几分。更让人费解的是,数九寒天,他还手中依旧轻摇纸扇,周身透着轻浮张扬、刻意卖弄之感。
      满屋寂静,二人进门后缄口不语。石少安啪地合上扇面,扇骨轻撞掌心两声,一双眸子慢悠悠掠过古药师,转而望向身旁的钟离潇。
      古药师轻轻抬手,遣退了意欲上前问询的药童。他先对石少安微微拱手致意,低声向身侧药童交代琐事,而后伸手做出相请的姿态,率先移步走向后堂。
      钟离潇转头看向石少安,见对方轻点了一下头,遂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老夫到此处几个春秋,只在今日见到公子亲来。”
      穿过一段不算短的通道,三人来到后堂,古药师转过身,抬眼细细扫过那通道,确认并无旁人尾随而来,这才向着石少安缓缓说道。说完,他目光落于钟离潇身上,问:“这位是?”
      “他是裕王府的小王爷,现在的身份是你家小姐的夫君。”石少安行事向来坦荡干脆,说话直来直去,省去诸多繁文缛节。
      听罢话语,古药师不由得打量钟离潇数眼,稍作停顿后,眉眼间方才漾开恍然之色,“这件事我倒是隐约听闻过,就是不知,小姐竟就是传闻中秋家那另一女儿。”言毕,他身姿微俯,神色端正地向钟离潇行了个大礼。
      之前她连我都瞒着呢!石少安一边默默看着古药师的举动一边在心底吐槽。打开纸扇摇了摇,装作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钟离潇抬手虚扶,示意古药师起身之后,面上不动声色,心底思绪却翻涌起来,无法平静。抵达此地之前,他便特意差人,提前摸排过此处情形,未曾预想,在浣郊境内声望极高、万民信服的古药师竟也是秋木章的人,并听着对方和石少安的对话知晓,秋木章多半几年前就选中此地暗中布置妥当了。此处境况,竟与先前到访过的那座镇子颇为相似,只不过,在那处的接头人是镇上的守卫副统领,亦是数年前从底层兵士起家,慢慢扶摇直上,得此权位。
      越深想,钟离潇竟越心惊。他素来知晓秋木章不简单,却未料其谋划如此周全,心性竟能隐忍至此。然而,最令他心生折服的,还是对方看人的眼光。好像也不是全是……钟离潇深思。这些天,他搜集过关于她的能收集到的一切,他发现,她似乎还很会拿捏旁人的心思……

      浣郊镇的风云变幻,始终潜藏水底,静候时机,为将要到来的惊涛骇浪蓄力,还没影响到铭恩王城,至少表面上还没有。毕竟,王城这里,秋木章是用的另一套戏码。
      外头风云暗涌,而秋木章此刻却安然待在裕王府内院那间半敞的厨房内,兀自忙碌。
      大雪初歇,天地间寒意袭人,这间厨屋之内,却半点寒意也无。屋内炭盆火旺,灶台烟火袅袅,两股暖意交织,驱尽了寒意。
      估摸时辰已然妥当,秋木章将驼蹄羹和葫芦鸡这两道烹制完毕的菜肴分别盛入食器,整齐摆放于托盘之上。这些做完,她转过头来看向了一旁的窗台,在那里,有一少女正双手托着脑袋凝望着不远处的花厅。
      感觉到秋木章的目光,夏月侧过头来,疑惑问出口:“你说,落阳那么厉害,身手那么好,怎么行为就那么像个孩童呢?”
      淡淡一笑,秋木章眸色微微一动,“因为,他的智力被禁锢了啊,而那使出来的武功,全是刻在身体里的肌肉记忆而已。”她说话时,口气轻轻的,目光穿过窗户,也看向那镂空花厅方向,瞧着正乖乖坐在桌前等待着的落阳,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微微一愣中,夏月就瞅见秋木章已端起托盘出了厨房步上连接着花厅的游廊,遂赶紧跟了上去。
      外面树木枝头和亭台楼阁屋檐上的积雪还没有融化,很是寒冷,可令人诧异的是,这四处透风的花厅,屋内暖意却丝毫不输厨间,暖意融融,恍如春日。
      把两道菜肴端出摆放到落阳身前桌上后,秋木章顺手把空了的托盘推到桌角,在落阳对面坐了下来。紧跟而来的夏月也不客气,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到了她旁边的位置上。
      “你也坐吧!”待夏月安稳坐定,秋木章把目光转向了落阳身旁站着的另一人。那人就是之前她带落阳去吃过的中原菜饭馆里的坑饪,名字叫吴麦,因为向他请教这两道菜的做法,才慢慢熟识。
      眸光在坐着的三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秋木章那看不出喜怒的脸上,吴麦先是迟疑了一下,继而搓搓手,坐到了夏月对面。经过这几日的相处,他摸清此处是秋木章说了算,再加上已知晓对方身份,就更不敢忤逆。
      拿起早就摆放在桌上的碗,秋木章用汤勺盛了一碗羹,递给一脸期待的落阳,旋即也给自己盛了一碗。
      夏月瞧在眼里,便也不客套拘束,等到秋木章放下汤勺,立马上手给自己盛了一碗。她与秋木章早就熟悉,两人一直像朋友一样相处,常这般自在融洽。唯有吴麦略显拘谨,紧紧盛了一点,就放下了汤勺。
      秋木章轻捧羹碗,却迟迟未送入口中,只把目光静静落在落阳身上,望着他一勺勺喝下,像是很美味的样子。
      这样看来,这次应该是成功了。秋木章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不曾想于此之时,却闻见同样把羹送进嘴中的吴麦低声开口:“小王妃,你这羹……”怎么还和之前一个味道,根本就没有进步啊!后面这一句话还未说,他的腿就骤然被旁边坐着的落阳轻踹一脚,吓得一哆嗦。
      “好喝!我就喜欢喝这个味道的。”踹完吴麦,落阳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秋木章说道,眼底流露出赤诚真切,全然不见半点虚伪造作。
      吴麦目睹这番光景,忽然泛起一丝不平,暗自替自己委屈。这小哥之前在喝他所做羹汤之时,可不是这样温和,一有点不对味就正色训诫、严加提点。而小王妃做的,明显还不如他做的呢!不过这话,他也只敢埋在心里嘀咕。
      吴麦不敢再直言,不代表别个不敢啊!夏月跟着秋木章和石少安混久了,加上本身对落阳满是好奇,最近也学习了些中原话,对方刚刚所说她刚巧能听懂,一听到落阳的那番评价,不免微蹙眉头,“这个味道,要怎么讲呢……”刚开口,她娇美的五官就有些拧在一起。
      “你不用讲了。”秋木章闷闷道。夏月这表情,傻子都看出来不好喝,如果是事实,刚还真有点为难落阳了。心念及此,她带着丝丝歉意抬眸望向落阳,不料对方却像是真的很喜欢一样,把碗中羹汤点滴不剩全部喝下,紧接着又拿起竹筷夹起一块葫芦鸡放进嘴里吃的香甜,眉眼弯着,嘴边还有微微浅浅油痕。
      “这……难道是我品错了。”夏月见落阳当真吃得津津有味,疑惑地复舀一勺羹汤,送入口中。不对啊,明明还是那个不清不楚的味道。放下羹匙,她露出深思表情。
      秋木章撇撇嘴,便也送了一口羹到口中,顷刻间眉毛微皱。未几,她放下羹匙轻叹出一口气。看来,自己确实没有天赋。把羹碗往前推了推,她向落阳道:“别吃了,等下让吴麦再做给你吧,他做的比我做的好。”
      听见秋木章的话,夏月赞同的狂点头。她被叫来一起试吃也有几次了,几番下来,感觉秋木章做的还真不如吴麦做的好吃,这是不争的事实。
      “我不喜欢他做的,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欢。” 落阳又吃了两口葫芦鸡后,抬头正着脸色道。话音清亮,在座三人皆听得无比清晰。秋木章闻言微怔,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反观夏月,即时低下头扑哧一笑,“我说呢……”她语气拉长,意味深长地瞧了秋木章一眼。
      那拖长的语音飘散在空气中,像是带着久久不散的回声,令厅中氛围微微脉脉难言。
      正当花厅里气氛微妙、四下默然之时,两道脚步声渐渐逼近门前。夏月向脚步传来的另一边游廊看过去,就瞧见钟离潇和石少安远远走了来。
      “我们两个每日在外面忙死,你们倒是悠闲。”
      花厅窗户很开阔,在远处就能看清内里景象,还未走近,石少安暗含揶揄的话语就飘至耳畔。
      看到来人,吴麦赶紧起身,向着钟离潇施礼,安静地退至一旁。
      钟离潇淡淡扫过吴麦,并没有落座,而是把早拿在手中的一张折好的地图递到秋木章面前,说:“这是你要的东西,幸不辱使命!”
      秋木章伸手接过,并未展开翻看,而是随手置于手边桌上空位。
      “我说,怎么越到关键时候,你倒是越清闲起来了。”石少安转目往桌面菜肴上瞅了瞅,而后斜睨了秋木章一眼。知晓当下还有个外人在侧,说话也和钟离潇一样,点到即止。
      “吃吗?”秋木章抬眸回视两人,只问出这两字。
      “不了,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我们饿了在路上吃就可以了。”石少安刚张开嘴,还未说话,钟离潇就已应答出口。致使他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这些时日,钟离潇宛若服下提神烈药,一改以前颓废样子,做起事情来雷厉风行且勤勉不倦,从无倦怠之色,真真是让石少安领教了什么叫做传说中的皇族威势。
      秋木章缓缓点头,手肘轻抵桌面,掌心拖住下颌,端详几眼钟离潇后,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笑意,“你最近做的很好,很有进步啊。”
      那淡淡的夸奖轻飘飘传入钟离潇耳中,一语入心,让他会心一笑。
      ......
      目送两人离开后,秋木章又舀起一口羹送进口中,眼角余光扫过旁边放着的地图。冷风吹进花厅,把地上摆放着的炭火盆吹得更旺了些。
      外面天寒地冻、寒气侵骨,厅内暖意融融,一室温热,仿佛将天外翻涌风云尽数隔绝在外,半点波澜也透不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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