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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7章 星月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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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晴光淡淡,褪去喧闹,自带一身清寒。风掠过,便携着凉意扑面而来,日光温柔却寒凉,暖意微薄,难御寒霜。
僻巷荒芜,人烟寥落,断草覆径,高墙深院隐于巷尾一隅,朱漆门扉褪色蒙尘,静静伫立在这片萧瑟之地,与周遭荒凉景致相融。宅院里的青砖院墙早已坍塌大半,残垣断壁歪歪斜斜立在风里,斑驳墙皮层层剥落,断砖碎瓦散落满地。宅院深处,有一脉清泉不曾断绝,溪水顺着石缝蜿蜒流淌,叮咚水声绕着破败屋舍流转。枯朽的木梁斜垂半空,枯败的荒草顺着墙根生长,泠泠流水映着残破屋影。
粉衫少女屈膝蹲在院内溪水畔,潺潺流水漫过青石,她垂着眉眼,指尖稳稳扣住匕首,一下下不急不徐在平整石块上细细打磨刀刃,水声沙沙混着金石轻蹭的细碎声响,格外静谧。刀刃寒光映容颜,鬓丝轻晃,凌厉场景里揉进一丝少女娇俏,反差感扑面而来。离溪边数步之遥,苍劲古树的树干上牢牢绑缚着一名中年男子。他体态清瘦紧实,周身气息沉敛不泄,仅凭一身筋骨与暗藏的气韵,便能断定绝非寻常武人,内功修为颇深。
夏月耐性极好,不急不躁,一遍遍在青石上磨拭匕首。刀锋本就寒光刺骨、锐利无双,她却好似浑然不觉,依旧缓缓重复着磨刀的动作。
寒风迂回残垣之间,徐徐穿庭而至,凉意漫袭周身。被绑着的乌辛睁开双眼,缓缓抬起久久垂落的头颅,眼底尚蒙着一层未散的迷蒙,神智似还未全然清醒。他神情恍惚地定定注视了少女背影良久,半晌才回过心神,神色骤然一凛,朝自己身上绑得紧紧的绳索看去。疑惑、迷茫次第在眼底掠过,最后泛起浅浅惧意。这一刻,他心情万分复杂难解,心中怕的,竟不是被绑和会来临的死亡,却有些惧怕那将要知晓的真相。如此,他的呼吸逐渐沉重起来。
察觉到后方气息起伏有变,夏月当即敛了动作,搁置匕首,徐徐回眸望去,忽而莞尔一笑,说:“你醒了?”那柔和的语气亲切非常,像是朋友间的温暖问候,在这般场景之下,违和又诡异。
他抬眼迎上少女的目光,往日里素来锐利冷冽、淡漠疏离的眼神褪去锋芒,柔和了大半,此刻眼底还掺着几分困惑和茫然。
缓缓起身,夏月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浅笑意,指尖轻转把玩着寒光凛冽的匕首,缓步朝他走近。行至距树干三四步开外停下,她目光淡淡扫过周遭荒凉院落,轻笑开口问:“你还记得这个地方吗?”
见他满脸困惑,缄口不言,迟迟没有应声,她唇角那点浅浅笑意缓缓敛去,眼底的温度一点点褪去,眸光渐渐覆上一层寒意,“看来,乌护卫长还真是杀孽太多,多到竟都不记得这里了……”
“十一年前的那个夜晚,是乌队长亲自带队把这里所住的一家人屠戮干净的,你忘记了吗?”语毕,她幽幽两声轻笑,面上笑意浅浅,眼底却翻涌着沉沉仇绪,满腔恨意再也无从掩藏,尽数融进这冷笑中。
听到她的述说,他双目骤然睁大,一抹浓烈痛楚飞快掠过眼底,喉间干涩发紧,只以嘶哑低沉的嗓音轻声发问:“你......”
“我就是那未除尽的根啊!乌护卫长……”夏月低低一笑,娇美的脸上却带着痛苦,“当时,阿娘叫我偷偷藏在水下,那时的水比现在还寒凉……我亲眼看着你把他们都杀了,却捂着嘴不敢出声。”说着,她情绪激动地扬高声音,带着微微哭腔继续道:“这么多年,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凝视着因为回忆痛苦地不停低声哽咽喘息着的夏月,乌辛眼中也有痛苦一闪而过。这些年跟在王栎麾下,手上沾染无数罪孽,行过太多阴狠恶事,他早便知善恶轮回,报应迟早会落到自己头上。只是万万未曾料到,要亲手为自己这些年荒唐过往画上句点的,竟是眼前这眉眼与阿舒极为相似的少女。看见她痛苦就像是看见阿舒在他面前痛苦一般,让他不敢去看。
“奇怪啊?是良心发现了吗?”瞥见他心绪起伏、神色失常,她轻歪着头,语声淡淡,继续开口:“是良心发现了?还是……”顿了一下,她伸出食指轻轻划过自己的脸颊,“我这张脸……”
见他眸中痛色愈深,她稍稍怔忪片刻,旋即低低轻笑。差点被他的表相给骗过去了呢……
明媚的阳光下,少女一笑,伴着清风徐来,这张脸和阿舒的脸重合在了一起,晃花了乌辛的眼睛。就在他兀自陷入恍惚失神之际,心口处猛地传出一阵剧痛。垂眸望向胸口利刃,血色四溅,他清晰看见,执刀之人的手,正微微发抖。抬起头,那双离着他已非常近的双眸中已有泪水在蓄。
她抬头盯上他看过来的眼睛,狠狠咬紧下唇,猛地将匕首从他胸膛抽出,未做半分停顿,手腕发力,再度狠狠刺入。
第二轮钻心痛感袭来,他气息微弱,缓缓启唇,字字分明开口道:“对不起!”
听到这三个字,她含在眼里的泪珠掉落了下来。眼泪不断砸落,声声哽咽,她一边落泪痛哭,一边攥紧匕首,一次次狠狠刺去。泪水模糊视线,她一边疯狂刺下匕首,一边口中轻声低语:“你以为一句道歉,我便会放过你吗?”
视线渐渐模糊,望着少女近乎失控的模样,他胸口密密麻麻的痛感竟一点点消散,仿佛皮肉的伤痛,再也抵不过心头翻涌的万般情绪。他尽力睁开眼睛,专注又认真地瞧着她,像是看着阿舒——那个自小就陪在他身边的女孩。双眸中光景渐渐蒙上雾霭,唇角猩红缓缓溢出,浑身力气散尽,萦绕多年的桎梏骤然消散,心底涌上莫名的轻松,终得解脱。
弥留之际,眼皮重若千斤,他拼尽最后气力,勉强掀开快要阖上的眼眸,他望向少女,唇角牵起一抹淡淡笑意,气若游丝,低声轻言:“阿……舒……”,我终于解脱了,可以去找你了……”话音吞没在奄奄一息中,没一会儿,就断了气,断气的时候,他脸上还带着温和笑意。
鲜血溅满他的衣衫也溅上了夏月的脸庞,和着泪一起,纷纷掉落在地。
夏月丢掉匕首,退后一步,呆然地盯着对方的尸身看了许久,方才回过头,向着空旷又寂冷的虚空开口:“爹,娘,你们看到了吗?我给你们报仇了!”最后一个字说完,她忍不住蹲下身子,抱腿痛哭起来……
晴光朗朗,却难入荒院寸步,清风穿垣而过,携着浓郁腥气,漫遍院落每一处角落。
秋玉饶莫名其妙妖化后,没几日就被下人发现死在了屋内。而身为其外祖父的王栎失踪;王栎的护卫长不久后也在一处荒败的院子里找到,找到时,尸身已被野狗啃食得惨不忍睹。自此,风光无限眼看着要起势的王家和秋家,又快速败落下来,一片死气。
王夫人经不住此番重创,就此一病不起。秋府也是愁云四合,举府郁郁:王安然每日哭哭啼啼;秋万空则是夜夜借酒消愁。两人皆像是没了心气一般,愁眉紧锁。下人们做事更是小心翼翼,厅堂里整日寂静无声,再也听不到往日说笑之声。
皓月悬空,清辉如冰水般尽数倾斜而下,如这冰冷的冬日一般,将秋府牢牢笼罩。院落寂静冷清,时不时便飘来阵阵哽咽哭泣,声声凄楚。
王安然坐在床边,抱着秋玉饶生前衣物哭得十分伤怀,连屋内的空气也连带着生出了很重的悲意。她的面容就像是一下老了许多岁,身上也丝毫没有了之前的嚣张跋扈之感。在离她不远的外间,秋万空正坐在桌旁,面前桌上摆放着已喝空的一个酒坛。听着那一声声哭泣,心烦非常,不免又跟着生出满心悲愤。他醉眼轻抬地望着桌上酒坛,朦胧间,周遭环境似是发生了变化——哭声一刹那消失了,四周也渐渐变得黑暗起来,地上也不再是柔软地毯,反而换上了月光勾勒出来的清冷树影。
一阵寒风起,吹得秋万空打了个寒颤,酒意骤然醒了七分。他倏然站起身,打量起身处之地。入目是一座幽暗孤寂、阴气萦绕的院落。院中唯有一棵老槐树,深冬已至,树叶凋零,只留下深色枯枝如一条条苍老老人的干枯手臂悬在枝头。秋万空心底微微一颤,竟想不起此处是哪里。一阵没来由的冰寒恐惧之意从脚底升起。正当他心头发慌、暗自心悸之际,身后紧闭门扉的屋子里竟忽然亮起了昏黄灯火,一道清冷身影投落在关着的窗户上。
转身看到那身影,秋万空心头猛地一跳,只是还没等这心跳落地,屋中昏黄灯光就霎时变成了血红色。投落的身影幽幽离开窗前,向着屋门口缓步而行。
等着屋门内里的门栓传出声响之时,吓得愣住的秋万空浑身打起了颤,想移动身体后退,发现根本动不了半分。这一发现让他恐惧更甚,却也只能惊恐地直直盯着那屋门。
刚刚落在窗上的那道身影如此熟悉,那是已死去的丁水谣啊!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锁视着已快打开的屋门,浑身颤抖地瞪大了眼睛,想确定是不是在做梦。
正当他心胆俱寒之时,屋门缓缓吱呀开启。映着那血红色,穿着白衣的丁水谣抬步走了出来,如地狱般幽深的眼睛直视着他,发出清冷笑意。
真的是她!秋万空浑身止不住发颤,牙关打颤,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怎么?看到我很怕?!”丁水谣那张脸语笑嫣然,慢慢靠近秋万空,在走近他五步以内之时,徐徐化作秋木章。秋万空是见过秋木章的,不过,也就是匆匆见过几面,更何况秋木章和丁水谣很像,一时难以分辨。
“父亲是怕我,还是怕我阿娘?”秋木章冷笑一声,悠然开口:“放心吧,我阿娘是不会来找你的,她怕再次脏了自己的眼睛。”
确定不是丁水谣后,秋万空脸色稍稍变得好看了一点,深吸了口气平复了心跳,他强装镇定,说:“原来是木章啊,为父为何在此处?还有,这里是哪里啊?!”说话间,他试着动了下自己的身体,发现依然还是动不了,不免在心底又惊骇起来。不知为何,现下面对着这个女儿,他总有些恐惧之感,对方在夜色里散发出来的那种邪性让他害怕,这股邪性,又在她背后血色光泽的映照下,被无限放大,使人心底发怵。
“这里是您让我住的那个院子啊,您忘记了吗?住过许多死人的那座……”注意到秋万空因她最后一句话脸色更是白了几分,秋木章慢悠悠扯出笑意,向前两步,整个身子埋入了树桠在月光下的阴影里,身上白衣泛出清冷幽幽微光,只见她神色森冷,语气却带着几分戏谑,缓缓开口:“我不是把您独自弄来的哦,还有一个人。”
向着秋万空低声笑起,秋木章伸出右手轻轻打出个响指。身后血红色光芒的房间又变成了幽绿色,王安然的哭声刹时从房间内传了出,让秋万空徒然一惊。
冷眼打量着对方一脸心悸的表情,秋木章幽深的眸色轻轻一闪,继而扬了扬手,顿时窗户四开,王安然坐在床上哭泣的身影很清楚地显示在秋万空眼中。只是此时的王安然好像是完全沉溺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变化毫无所觉。
“你……你……”看到这一幕,秋万空就算再蠢笨也察觉到了怪诞慑人,一刹那,吹在身上的凉风直透向他心底。如果这不是在做梦,那秋木章本身就很不正常,准确的说,能做到这些的都不能再称之为人呀!秋万空浑身战栗、四肢僵冷。
“是啊,我是妖啊!”像是看出了秋万空所想,没等对方再出声,秋木章就笑语道:“妹妹她不是,我才是。她每月承了我一碗血,才会变成那样子的。”
她那双漆黑双眸因为所说之话而熠熠生辉,看在秋万空眼中却无比扎眼。
“你……为何……”秋万空指着秋木章,手指发抖,有些说不出话来。这其中,既有藏不住的恐惧,又有满腔气愤。
“你是问我为何这样做?”秋木章勾起唇角,盈盈笑道:“毁了妹妹和秋家的前途吗?”她当下的语气很是天真,犹如孩童一般,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这事,父亲心底应该比我更清楚才行啊……”
秋万空闻言面如死灰,良久后,才闪出不甘之色,“原来,你早就知晓,早就知晓了那件事。你就算是妖,那也姓秋,竟如此狠心,看着秋家走向灭亡吗?”
“狠心?!”秋木章仰天大笑,这笑声穿进秋万空耳中,震得他魂悸魄动。
“我还能有父亲狠心?!联合新欢去杀旧爱全家。如若不是提前逃掉,连我都要丧命于你之手。”
话音落下,秋木章蓦地把头转向秋万空,眸中闪出绿光,整张脸爬满绿色脉络。
看清对方这般模样的脸,秋万空猛然跌坐在地,拖着骤然能动的身子颤抖着往后急挪数寸。
秋木章冷笑着迈步向前靠近他,又像是故意要折磨他的神智一般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啊!啊!你不要过来!”秋万空倏然有些崩溃,浑身汗毛尽数竖起。
“我还以为你胆子多大呢?”秋木章冷嗤一声,片刻又露出了些伤感来,“只可惜了我那傻娘亲,喜欢上了你这种人!”
在无限感慨中,秋万空被她逼到了墙根处,退无可退。
俯身靠近那张惊惧难平又眼神闪躲的脸,秋木章露出不屑笑意,半晌后,方直起身来,悠然叹道:“本来,我还想准备问一下‘你喜欢过阿娘吗?’这种话。现在看来,并没有必要了。被你这样的人喜欢,还真是恶心!”
“秋木章!”听她如此说,战栗着的秋万空倍感折辱,终于咬牙切齿大叫出声,又因为语气里还有藏不住的慌乱而嗓子发颤破了声,“我可是你亲生父亲,你竟如此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秋木章斜睨了他一眼,勾起唇角,似是赞同地点点头,口气淡淡说:“我的父亲.....你猜,这些年来,我只单独在我那妹妹身上种了隐毒吗?”
月光闪耀明亮了一下,渐次变成了殷红的样子。秋木章低头,意味深长地瞅了秋万空一眼。须臾后,殷红褪去,她沉吟片刻,叹息道:“我改变注意了,我不杀你,我要让你活着,让你亲眼看着你在意的秋家是怎么样慢慢消亡的……”
“不会的,不会的……秋家不会的。”秋万空神色灰败摇头,眼神涣散飘忽又疯癫地喃喃道:“我还能生,再生个灵泽之光的女儿出来……”
静静听完对方神智不清之下的胡言乱语,秋木章抬首看了看天空中的月亮,语气毫无波澜地轻答道:“异想天开!”
话音散尽,秋木章的身影消失,与此同时,秋万空眼前的风景也快速转换了起来,一晃神间,就又回到了原来的房间。刚刚发生的一切真的就像是一场梦。他依然坐在桌边,里间的床边,坐着还在哭泣着的王安然。一切……都还像是原来的样子。
秋万空一口鲜血喷在面前的酒坛上。
……
从秋府出来,秋木章独自一人行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脸上神色看似淡然,却有无限悲凉从她身上散发而出。月光拉长她清瘦的身影,寒风吹起她的发丝和衣角,让她整个人展现出孤寂又遗世的悲凉之感。
她安静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双脚只是凭借本能地往前挪动着。
阿娘……你赞成我的决定吗?秋木章驻足,又朝身后的秋府遥遥回望了一眼,看不出情绪。
流云漫卷,隐去皎月清光,夜色徒然沉郁。街道另一侧,一盏灯火悄然现世,刺破无边黑暗。
那点灯火行进速度不缓,须臾之间,便行至离秋木章身前数步之遥。
视线撞上灯笼掩映下的少年身影,方才萦绕在心头的沉闷郁结悄然消散无踪,她唇角轻扬,漾开一抹会心笑意。
她一笑,落阳便跟着眉眼弯弯,俊朗的脸庞如骄阳遗落在人间的一抹暖光,清澈眼睛仿若比月光还要亮。
一脸憨笑了许久,笑意渐渐淡去,他幡然想起来意,徐徐出声:“老头子让我来,接你回家!”
回家?
秋木章唇角噙着淡淡笑意,柔声低低应了一声好。
夜色被流云揉得绵软,月光断断续续洒在青石板路上,一盏灯笼悬在两人身侧,暖融融的光晕拢住一方小小天地。灯影摇曳,将两道并肩的影子得忽长忽短,叠在寒凉的石板上。冬日深夜的寒风拂过巷檐,却像是吹不进那一小方天地,只觉岁月温柔,夜色皆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