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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 瞑色安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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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寒意彻骨的午后,一队禁军策马疾驰,自将军府大门鱼贯而出。队伍最前列的骏马之上,王栎面色覆着一层寒霜,扬手狠狠挥落马鞭。
本该紧随其身侧的护卫长乌辛迟迟不见踪影,身旁随行的,竟是副护卫长。近段时日,护卫长频频借故告假,一应值守差事尽数交由副手代为打理。便是今日突发急事、事态紧急,依旧寻不到他的半点踪迹。
旁人尚且暗自心焦。这位副护卫长心中却毫无厌烦,反倒暗自窃喜,只觉得抓住机会,能在将军跟前展露头角,满心都是如愿出头的得意。
马队踏着残雪,在行人寥寥的长街上飞速驰骋。王栎心中满是急切。他刚接到三皇子府内传来的信息得知了玉饶之事,心底火烧似的焦躁,满心只盼速速赶赴现场,弄清来龙去脉。王家借着秋家好不容易才和三皇子联姻,眼看一切计划都要展开,按步骤一步一步把玉饶扶上后位,到时候王家就会再次辉煌,谁料徒然传来这般骇人听闻的消息,怎能不让他着急?念及此处,他手腕一扬,狠狠抽打马背,催马提速。
一队人马呼啸扬尘,途径一条宽阔街巷,行至街角拐弯处,斜侧里蓦然奔出一匹快马,猝不及防闯入行进路线。王栎堪堪勒住缰绳,他凝眸细看,看清来人模样。那马上是一位身着黑色绣着银纹衣衫脸上画着一朵银色玉兰花的少年。
少年策马直冲而至,在将要迎上队伍之时,纵马一跃。
骏马长嘶,矫健身姿凌空腾起,刚刚还在急驰中的禁军们齐刷刷仰头望去,眼看着那骏马从王栎的头顶一跃而过,又在恰好能容纳一马空间的队伍中稳稳落地。这般出神入化的骑马技术突兀映入眼帘,兵士们尽数怔住,个个呆立当场,满眼诧异。一众人心神尚未平复之时,那少年又接着挥了下缰绳,转瞬间,他身下骏马又载着他朝着与禁军队伍截然相反的方向飞奔,很快绝尘远去。
方才尚且排布有序的马队,经此一扰顿时乱了章法。此间过程中,王栎所骑之马就像是疯了一般突然不受控制,乱蹦乱跳着疯狂撞开身旁兵士的马匹后,即刻放蹄跟随那少年身影而去。
“将军!”副护卫队长首先反应过来,惊叫一声,随即快速调转马头,朝着不一会儿就已跑出有段距离的王栎狂追。余下士兵见状不敢迟疑,尽数拨转马头紧随其后。
一队人马刚调转方向追出几十丈,谁料侧边小巷里忽而冲出数辆堆满草料的手推车,猝不及防挡在马队前路。马队一个躲闪不及,和手推车撞在了一起。刹时,手推车都被撞翻,堵住去路。出人意料的是,平日里久经操练、性情驯训的战马,望见成堆草料,顿时失了分寸,纷纷垂首啃食起来。兵士见状心头大急,连声厉声喝喊,意欲唤回战马心神,驱其前行。
“哎呦!我的草料啊!”
手推车队中,穿着粗布衣裳的石少安摊手跺脚,面露疼惜,却在转眸间,眼底闪过丝狡黠。
片刻过后,才有寥寥数骑被士兵死死扯住缰绳,勉强挣脱草料的诱惑,重新整装前行,其中便有副护卫长的马。彼时,他也顾不上再去管其他人,带上这几匹恢复如常的战马,循着王栎远去的踪迹再度追赶。然而,让副护卫长万万没想到的是,在靠近城门口百丈的巷道处,有两队人正等待着他们。
他们奔驰了良久,在望见城门轮廓映入眼帘之际,本认为前路已清晰,却没想到,一条事先埋在道路表层的锋利铁丝就被遽然拉了起来。几匹马当即毫无防备地被绊了一跤,跑在最前面的两匹马还被立时割出了很大口子,鲜血直流。几人霎时被甩了出去,其中,武功好一些的还能飞身而起勉强站稳脚,武功不好的则被硬生生地甩到了大街上,轻则受伤,重则没了性命。
当此之际,已无马能跑,落地的副护卫长一脸愤恨,却在四下张望间找不到目标去发泄这怒火。因为就在他们的马匹倒地之时,乔装过的凝无祁早带着人从巷中隐蔽处撤走了。
在城门口不远处茶摊前坐着的钟离潇,眸光穿过身旁站起身看热闹的人群缝隙,悠然瞅着这一幕,慢慢喝下一口茶水,嘴角不自觉勾起。
……
落阳骑马在前,引着身后不远处同样身在马上的王栎跟着他,腰间挂着的数枚香囊在策马颠簸之际飘散出特殊粉末。这些粉末借着风吹向后方,使得王栎眼底渐渐染上疯意,眸光朦胧涣散。
此刻,太阳西沉,夜色吞没山野,天地间顿时被浓稠的墨色浸满。山峦轮廓模糊成深浅交错的黑影,连绵起伏隐没在暗夜里。
两匹马进入荒佘山的山涧之中,落阳眸光灼灼地回头向后看了一眼,突然间调转马头,闯进一团模糊的黑雾中,消失了踪迹。
在落阳骑马消失在前方的一刹那,王栎涣散的眼神恢复了一瞬清明。不愧是征战沙场多年的老将,清明的那一刻倏然就感觉出了不对劲,毫不犹豫地果断咬破舌尖,旋即勒紧缰绳把马停了下来。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山风在树木在游荡。王栎坐在马上调转马头来回转了一圈,眼底锋芒微凝,警惕之意涌上眉宇,怎料回身转瞬之间,一阵阴恻恻的笑声就从身侧升起,笑声乍起之时,周围树木的枝干之上骤然闪出光芒,呼吸间,那光芒动了起来。大群像鸟又像蝴蝶的黑色生物眨眼间飞起,全部向着他飞扑了过来。王栎目睹此番情景,赶紧抽出腰间佩剑,挥剑隔挡。未料,那大片生物的冲击力巨大,就算他斩杀了一些,还是没逃脱宛若奔涌浪潮裹挟一般被掀下马背的结局。
在地上滚了几圈后,他身体徒然一沉,身形直直下坠,落入一处深不见底的暗洞。
黑色生物翩飞消散,秋木章清瘦的身形从不远处的树木后闪出。她注视着刚刚王栎跌下去的洞口,眸光阴冷。
在黑暗中一路向下坠落,被一些条状物几次打到身体的王栎,只好试着用还握在手中的长剑向身旁用力挥舞。哪知,就在他挥舞之时,一阵湿冷黏滑之感须臾间就攀上了他握着剑的手,骇得他浑身一抖,手中长剑一个握不住脱了手。长剑脱手之刻,他的身躯也重重落于洞底,猝然间,感觉浑身炸裂般剧痛,骨头内脏都要错位。如此,刚清醒不久的意识,就又开始模糊。
层层黑暗把这里的空间包裹住,加上阴冷潮湿气息萦绕在周身,致使王栎浑身阴寒非常。却在转眸之际看见,身侧几丈远的地方亮起了两对幽红色光点。
心头一惊,他赶紧挣扎着扶住胸口坐起身,即时就朝着那红色光点望了去。
那殷红色幽光镶嵌在可怖的半腐烂头骨之上,而在那头骨的下方,还能隐隐看见一堆露着骨头的腐肉。就在他盯上那堆腐肉之时,世界就像又开启了另一空间,腐臭气味冲天而起,塞满整个洞窟,就算屏住呼吸,也能强势地冲击进鼻腔眼睛,带着让人恐惧的煞意。
忍着剧痛踉跄站起身来,王栎朝着那两团腥腐冲天的腐肉白骨抬步挪了过去。在靠近离得近的那团之时,一脚踢在那头骨上,同时发出一阵冷冷狂笑。那笑声越来越大,带着目空一切的张扬。笑完,他转头在看不清全貌的洞窟里环望,口气轻蔑道:“装神弄鬼!有本事出来和本将军单挑!”
“单挑多无趣……”隐在高处的秋木章闻声开口,声音冰冷得如同地狱吹起的风,“这里……还有你的许多故人在,如若不叙叙旧,岂不可惜?”
王栎刚问出那一句话,原本也只是为了壮胆,没想到真的会有人瞬时接口他的话。对方语气听起来轻飘飘又冷然,其中却又像是夹带了可以引导心神的能量,尤其在故人两字上特别加重了口气,好似看戏之时的笑语,让他听之后生出了片刻不安。
“谁?!识时务者,赶紧给本将军滚出来!”王栎仰头厉喝,已经凌乱沾满土的花白头发和胡子颤动,尽数彰显出他心中愤慨。
秋木章没有再应答他的话语,而是凝望下方露出淡淡冷笑。
“王栎!”
于此之际,一声呼喊从王栎身前的那堆尸身里响起,让对方身体一下僵住。
这声音,这声音,他熟悉!但这声音的主人,早已在三年前就已死了,死在了……
还没等王栎在震惊里转过弯来,随着那声呼喊落下,面前大蛇腐尸之上就冒出一个幽绿色光点出来。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光点越变越大,不一会儿变成了一个人的形状。那人同样穿着战袍,只不过没有王栎身上的华贵。看到那人,刚还有些嚣张的王栎,顿时脸色苍白!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指着那幽绿色的人影,语音哆嗦道:“你,你……”
“王栎,你好狠的心,我随你征战十多年,就因与你意见有些不合,你就把我杀害,还把我的尸身喂了大蛇……”阴风刮过,幽绿光芒的人脸扭曲了一下。
从此人身影上的惊惧还未落地,另一堆腐肉上紧接着也钻出个人影来,却是小兵的模样。小兵看到王栎,眼中先是闪过惊恐,接着露出疑惑,最后面色痛苦开口:“将军,你为什么要杀我?只是因我不小心碰到了您收藏的那把宝剑吗?您嗜杀成性,不是个好将军,枉费我之前还那样崇拜你!”
“将军!我只是个马夫啊,我犯了什么罪?难道就因为那日我给你的马喂水喂的晚了些?”这个时候,在第一个出现的幽绿色人影身边,又钻出了一个马夫装扮的影像,指着王栎插话狠声说。
如此,一个接一个的幽绿色人影从两堆腐尸上不停冒出,皆指着王栎痛斥着。洞内森气弥漫,寒意侵骨,氛围可怖至极。
本还看上去天不怕地不怕的王栎捂住耳朵,眼睛逐渐瞪大,如此过了一阵,又面色癫狂地猛然放开手,从腰间抽出了一把短刀来,向着那些幽绿人影疯狂挥舞着,一边挥舞一边还神色疯戾地吼道:“装神弄鬼的把戏!休想让老夫惧怕!你们活着的时候老夫尚且能把你们杀死,现在也容不得你们放释!”
王栎的言辞依然张狂如故,但秋木章还是从那疯魔的表情上看出来,对方的精神已处在了崩溃边缘。值此之际,她的眸光逐渐深沉,头微微偏着,唇边露出讥笑。这些人,皆是王栎这许多年在特定日子里杀掉又把尸身搬来荒佘山喂了大蛇的人。当初,她和落阳误打误撞掉了下来,九死一生逃出去以后,她就让人重新仔细调查了王栎每年都来此扎营几日的真相。没想到除了明面之中的那些坏事,他竟还暗地里杀了这么多人,许多还是亲近之人,真是丧心病狂到了极点。
“那就让他死!让他死!”
一个女子的身影最后冒出来,倏然间变大,恶狠狠冷笑着指着王栎大叫道。
如果之前看到的那些人,王栎还能稍稍保持住镇静,而这个女子的出现,立马就砸碎了他所有防御!
“啊……!”他终于恐惧地叫出声来,手里握着的短刀掉落在地。在刀撞击着地面发出声响之时,他也一屁股坐倒在地,惊恐地盯着那些身影朝他靠近而来!
……
在再三确认了躺在地上的王栎已气若游丝后,秋木章扬手把最后一把粉末撒向恢复了沉寂的洞窟,微微调动些妖力,那些粉末就纷纷扬扬去到洞窟中的每个角落。这些做完,她才转身借着身旁错落的长长树根,几个起落出了洞口。
站在洞窟之外,她转目看向了离着此处不远的一方大石。一抹绿光闪过眸底,那大石下方的植物动了起来。
等到大石翻转几下把洞口压得严严实实,她稍稍抬起头,仰望着天空静默良久。直到哒哒的马蹄声从林中缓缓而来,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住脚步才动了动身体,回头望向马上的落阳,淡笑道:“走吧……”
少年闻言乖巧地点点头,抬手攥紧缰绳,轻夹马腹,策马跑近她身侧。
稍一晃神间,秋木章便感觉腰部一紧,继而,身子骤然一轻,整个人已被落阳抱上了马,瞬时箍在了他身前。
未料他竟会这般行事。
秋木章心颤之余,一股暖暖的气息从背部传了来。那脑后上方的呼吸声随着骏马地奔跑,乱了她的心神,和耳旁呼啸而过的风一起,安宁地沉溺在了夜色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