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记》阎力文

26、第26章 各怀心思

　　层峦叠嶂的深山腹地，藏着一处远离尘嚣的隐世山村。四周古林环抱，参天老树遮天蔽日，常年有薄雾缭绕在山林腰间，朦朦胧胧，望不穿林深处。
　　村里不见瓦砖楼阁，清一色原木搭就的木屋，依山势错落而筑，木色温润古朴，梁柱纹理天然，院落整齐干净，半点荒破也无。人烟清寂，林木深杳，整座村子像是茫茫林海封存于群山深处，静谧悠然，又带着一层深不可测的神秘感。
　　晨光正盛之时，几匹马护送着一辆古朴的马车突兀的闯进了这片静幽，使得这些年很少看见有外人来的村民全部停下手里的活计，转头观望了过来。大多数村民眼神里流露出来的不是好奇和欣喜，反而是警觉……
　　从马车上踏下，秋木章抬眼望见的就是这样的一处地方，心底被稍稍震撼了一下。驻足之时，落阳和石少安皆下了马来到她身后。等到手下们把马车后的一个箱子搬下来再由其中两个高壮之人分立两侧抬在手上后，她才携众人径直往村口而行。
　　颇显庄重和华贵的裙裳穿在身上，气质淡然清冷，此时的秋木章看上去威严又带着贵气，加上跟在她侧后方的落阳身姿不凡，村口的几个村民见到，皆露出了微微惊讶表情。未几，眸间又添了些探察，藏了几分戒备。
　　把村民的反应看在眼中，秋木章盈盈笑起。观此番阵势，必是此地无疑了。沉吟稍许，她向着离的最近的一位抱着孩子的高瘦妇女启口问：“借问，村中主事人何在？我有一事相商。”
　　“你是谁呀？上来就要见我们村长？！”没等那妇女答话，旁边一个看上去十几岁的黑瘦少年就面露不悦的插话说。
　　“抱歉，”没有因为少年的行为而生气，秋木章首先称过，随即笑道：“我是裕王府的小王妃。”不作遮掩，她直陈自身身份。
　　此言一出，周围的村民都立马露出愕然之色，远远在观望着的本把一只脚踩在身旁石头上的中年汉子，马上收回踏在青石上的脚，穿过众人走到了秋木章身前，在认真看了她两眼后，犹豫片刻方开口说：“你跟我来吧，我带你去。”
　　那中年汉子好像在此处村民中位分最高，他一开口，围在旁边的几个村民就自觉让开了一条路，好让秋木章几人通过，之前质疑她的黑瘦少年也没有再说话。
　　跟在中年汉子身后离开村口，向村子内部前行。秋木章一边走一边微微打量起周边的环境，才发现那看似很随意排列的房屋其实另有着玄机；道路看似杂乱无章，却又像是布阵一般。没有眼前的中年汉子带路的话，搞不好真的会迷路。这就是裕王府没落后，还剩下的那些禁军避世隐居的地方？还真是没让人失望。秋木章一边走一边在心底暗叹。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中年汉子领着秋木章众人来到了一处宅院前。抬首望去，此宅院的面积很大，四周皆被高高的木制围墙围了起来，但仔细瞧着又看不见房屋。正在秋木章纳闷的时候，一阵此起彼伏的叫嚷声从宅院中传出，等中年汉子把大门推开，那声音骤然间变的更大了起来。
　　带着微微疑惑和好奇，秋木章随中年汉子走进宅院。刚进去，一处不小的练武场即刻映入眼帘。喧哗之声就是练武场左侧围着的一群人发出来的。在秋木章讶异地看过去的时候，场上围观的村民里也有几人注意到了这边，随即停止了叫嚷转头看向了秋木章一众来人。无矫揉之态的迎视着那些人，秋木章的目光穿过围观的人群，看向了那被人群围着的中间地方——排列着的各种兵器围绕的场地上，一个正在耍着双刀的精瘦中年人像是丝毫没有注意到异常，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武艺里。虽然她只是三脚猫的功夫，但也算浸淫在武术界有不短的时间，秋木章一眼就看出那精瘦中年人的武功不低。
　　带路的中年汉子似是没看到所有人的反应一般，径直领着秋木章几人穿过练武场，朝着一个小门而去。
　　小门的后面建有一座院落，想必村长，也就是之前裕王府的禁军统领就身在那里了。
　　见中年汉子推门走了进去，秋木章转头吩咐落阳几人留在门外等候，自己只带着石少安和抬着箱子的两个手下迈步而入。
　　穿过一条不长的通道，就到了一方又隐蔽又整洁的院落内，打眼就望见了此刻正蹲着说话的正屋门口的两人：一位是微微发福但精神头很好的中年人；另一位是须发皆白的老者。
　　“村长，这位自称是裕王府小王妃的女子找你。”中年汉子率先开口向那中年人介绍道。
　　凝无祁闻言明显愕然了一下，在仔细打量了秋木章几眼后，眸光显出复杂，沉默许久方缓缓站起身，朝着中年汉子挥了挥手。中年汉子领会，照着来路退了出去。
　　等着关门声起，秋木章偏头看了身侧的石少安一眼，石少安会意，朝着身后抬着箱子的两人摆了下手，两人见状把箱子轻轻放在了地面上。这些做完，她回头也端详起了不远处的凝无祁。而一旁的老者则是没有起身的挪到了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注视着两人。
　　淳朴之色褪去，凝无祁目光锋锐，宛若刀刃，仿是要把她看穿一般。
　　对方这种锐利的眼神还真是有些可怕，不愧是当过禁军统领的人。不过秋木章丝毫不惧，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笑意。
　　见她如此淡定，凝无祁露出些许诧异，收回眼神，随即又变成了平和模样。裕王府没落后，小王爷一心买醉，无心管事，还把属于王府的禁军给解散了。之后，好多人试着拉拢他去别处效力，都被身受过裕王爷大恩的他拒绝了。见已无力回天，他带着留下的一小部分愿意跟随着的兄弟寻了此处隐居下来。本觉着这一生就这样平淡的过了，怎么也没想到，会被人找上门来，还是自称是裕王府小王妃的人。他目光微转，瞥到秋木章腰间，神情不觉一阵恍惚……她应是裕王府的小王妃没错，毕竟裕王府败落成那样，谁还会自称是裕王府的人呢？况且，她腰间还挂着……
　　定了定神，凝无祁面色有些不自然的开口：“也不知……小王妃寻来所谓何事？”离开王府许久，终究是有些不习惯了之前官场上的那些做派，不懂了婉转。
　　身后的日光照在秋木章挺直又消瘦的身躯上，使得她身影看上去冷然又坚韧，她看了凝无祁一眼，勾起嘴角徐徐启口：“我来是想代表裕王府把你们寻回去，重新把裕王府的禁卫军组建起来啊！”调查过对方脾性的她也没有选择绕弯子，而是直接道明了此行目的。裕王府的这支禁军很特殊，是先帝下旨只听命于王府的，根本就是游离于皇权之外的一支。她原来组建的力量对付之前的仇人堪堪是够了的，但从大巫口中得知了更深层的真相后，她才发现，她真的很需要正规军的力量。所以，嫁进裕王府成了她无意间做对的一件重要事情。
　　听到对方直白的说出来这里的目的，凝无祁皱起了眉头。谈何容易啊？他虽身不在王城，偶尔却也会在从此处路过的猎户那里听闻些王城的事情——先不说剩下的人本就少，就裕王府现在的那破败模样，实在支撑不了这么大的花销。但这些话要对一个小姑娘说，怕她也是不懂。小王爷那样的状况下还能娶妻已是出乎他所料，料想秋木章的身份怕也不是太高，还是不要把她吓跑为好，遂一顿之下，转移了话题道：“这几年属下藏身于此，根本就没人找过来，属下现下倒是很好奇，小王妃是如何精准的找到这里的？”
　　心知对方不愿意在那话题上多作纠缠，秋木章也不在意，耐着性子开口：“这个说难也不难，不是裕王府的人就会很难。这一点，凝大人你应是心知肚明。”从找到金牌，紧随其后，无数线索就跟着金牌的出现相继显露，这其中，还有凝无祁自己比较隐晦留下的。如此，秋木章又不得不在心中感叹一下凝无祁对裕王府的忠心，他自始自终还是对裕王府抱有一丝希望的。
　　听完对方的解释，凝无祁身躯一颤，随即露出满脸苦涩。
　　默然看着对方的神情，秋木章略垂眼帘，之后睁开眼睛，眸底划过一丝精光，思考片刻，她终是把事先放在衣袖里的那块在裕王府找到的金牌拿在手中，金光闪闪，气场压人，上面雕刻了一个龙飞凤舞的“裕”字。
　　看到那方金牌，凝无祁再没了任何气焰，双膝重重跪地，就连那老者也变了脸色，快速起身，向前两步也跟着跪了下来。老者之前是跟着凝无祁一块给裕王爷效力的，职位和禁军中的军师差不多，自然也识得这块金牌。
　　它是裕王爷的象征啊！是统领禁军的最高话语权！见它就是见裕王爷亲临！裕王爷死后，金牌也跟着失踪了，从未听闻有人拿到这块金牌，却没想，出现在了面前的小王妃手里！罢了，罢了……就跟着她胡闹一场吧，也当是全了自己这颗从未止过的要报答裕王爷的心！凝无祁跪着凝视那金牌，眸光渐渐变的坚定。
　　“凝无祁，你别以为本王妃是在胡闹！”像是看穿他的想法，秋木章眯起眼睛严肃说：“兵，我早已给你准备好了。”十年间，她除了使自己不停变强还在悄悄的一点一点培养势力，尤其是在这几年，她开始有意的招兵买马。现下，她不缺兵，却缺一些能带兵的人，而凝无祁这群人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见凝无祁有些怀疑的看了过来，秋木章也懒得给他解释，而是唤了一声石少安。
　　在一旁面露震惊看戏的石少安听见秋木章唤自己，回神间即刻知晓她要自己做什么，遂拍了两下手，身后站在木箱旁边的其中一个手下拿出钥匙把木箱打了开。
　　凝无祁和老者不约而同的向那木箱看去，一时都惊地睁大眼睛。那木箱里竟装满了金砖。
　　“这些，本王妃先以供你采买装备和前期军饷。以后需要什么，只管和我提！”秋木章面无波澜开口。
　　这，他们还能再说什么：一有如王爷亲临的金牌；二也已备好了钱财。老者抬头，第一次细观起身前不远处的秋木章。对方静静立在院中，虽是女子，但身姿挺直如孤峰，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不怒自威，周身自带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无需言语，便生出了从容与慑人气度。
　　……
　　半晌后，凝无祁和老者送秋木章出来，却没料到，刚打开门就听见一阵阵惊天动地般的兴奋叫好声传了过来。
　　之前等待在门口的落阳不见了身影，秋木章几人踏出门口一齐朝着聚集了比之前更多人的练武场看了去。就看见，穿着黑色衣袍的落阳正和之前那挥舞着双刀的精瘦中年人战在了一起。落阳用大刀一招击退中年人的进攻后，轻飘飘的用轻功向后而退，没有回头的一扬手把刀插回了原来的位置，又捞了一杆长枪在手中。
　　少年身形如清风掠地，黑袍猎猎翻飞，一杆长枪在他手中宛若活物。他旋身踏步，枪尖划破长空带起一道弧线，腕间轻转，长枪挽出浑圆枪花。好好的切磋，被落阳玩成了秀场一般，他挥舞着长枪往那里一站，阵阵叫好声就震耳欲聋。
　　站在秋木章不远处的老者望着这一幕，抚着胡须面露激赏，情不自禁道：“这是哪里来的少年？竟然把我们这里武功最好的副统领打的毫无招架之力，功夫也俊秀的很！”老者说着一转眸，就瞅见秋木章眉目温和盯着场上少年的脸庞。如此，便已猜出落阳八成就是她的手下了。一时在心底不胜感慨：没想到，这清瘦秀丽的小王妃，身上竟有这么多惊喜在。
　　只希望她是真心对待小王爷的吧......
　　山间的风飘荡着刮过场地，像是想要吹散几人各怀的心思，又把场地里兴奋的叫好声带走了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