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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秋风微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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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清幽,青石板路被苔痕浅浅覆盖了一层,路旁种植了几株翠竹,风过簌簌作响。
谁能想到,这如此高雅的院子,不是什么文人雅士的住所,却是铭恩国大巫的私宅。
院中临水搭建了一处偌大的木制平台,平台上错落连接着几座镂空精巧凉亭,凉亭的檐上竹帘铜铃四挂。在中间的那座凉亭之下,置了一方青石案几,旁立小石坐墩,无俗艳雕琢,只满眼清爽宁静,竹风送凉,暗香浮动。
大巫于英山当下正坐在石墩上,在他面前的案几上,摆放着一张古琴。他身形挺拔如松,身姿清逸朗润,不见半点佝偻老态。面容温润光洁,鬓间虽微染霜色,眉眼却依旧带着清秀,神采奕奕。眉宇间风骨儒雅,气度从容。
他面色幽淡的伸手在古琴上轻轻拂过,弹奏了起来。一瞬间,琴音婉转漫过庭院,时而浅吟低回,起落间,似藏着清雅风骨。
韦寄州和另一个奴仆静静侍立在于英山身旁,恭谨又温顺,却在眸光扫过于英山手下的琴弦之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袖边角,呼吸悄然放缓了半分。
一曲过半之时,忽闻铮然一声脆响,琴弦骤然崩断。于英山身形猛地一僵,指尖来不及收回,被倏然弹开的断弦狠狠蹭过,立时划开一道细口,一道殷红缓缓渗了出来,几滴鲜血滴在了琴面上。
韦寄州是时候的和另一个奴仆一样露出惊愕表情,随后赶紧上前,趁着大巫紧锁双眉让他们把那古琴撤走之时,马上眼疾手快的先出手把那张还留有些大巫血渍在的古琴揽了过来。之后,他抱着古琴离开那处院子,走到一个隐蔽的地方,掏出秋木章交与他的一方白色绢布,把洒在古琴上的血渍细细擦了干净……
不到一个时辰,那方沾了于英山血的绢布就到了秋木章手中。
在静谧又摆放着各种古怪瓶瓶罐罐的小屋里,她将那绢布凑近身前桌上跳动的烛焰,待它燃烧起来后,又放进了旁边摆放着的一个黑色小罐中。神情莫测的注视着那方绢布在小罐中被火焰吞噬干净,才把小罐的盖子缓缓盖了上。
暮色沉入深山,林间晚风微凉。
山林浸在浅淡的夜色里。参天古木枝叶交错,投下层层叠叠的墨色树影,林下杂草丛生,溪涧流水潺潺,隐在青石草木之间。
无数萤火虫在草丛、花间、枝桠间悠悠飞起。点点莹绿微光,细碎柔和,星星点点缀满整片山林。有的贴着低矮的草叶缓缓浮动,有的绕着花枝盘旋翩跹,还有的成群成片,顺着林间晚风缓缓飘荡,像揉碎的星月洒落人间。微光忽明忽暗,在幽暗的林隙间流转穿梭,映得青石泛着温润暗光,溪面浮起粼粼碎影。
远山朦胧,树影含幽,满谷流萤漫舞,晚风携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秋木章连续好多日的晚间都在这个山谷中的一棵大树下盘腿而坐,身前一尺远的石面上,放着装着于英山血渍和发丝灰尘的黑色小罐。小罐上方,靠近她额头的地方,一团粉色带着殷红血丝般花纹的莹光亮的诡异,在群萤环绕下,成了闪耀的中心。
她闭着眼睛,脸上绿色如树叶脉络般的纹路显现,额头上有在黑暗中看不真切的汗珠缓缓泌出,被一阵风吹干后,不一会儿又浮现。
彼时,落阳一直在她身旁守护着,腰间挂了一圈棉叔特制的防蚊虫的香囊,看上去有些滑稽。
长夜漫漫,这对有些好动心智只有八九岁的落阳来说,颇为难熬。所以他有时绕着大树跑跑,有时又用轻功飞上飞下,有时候又去到溪边用自制的鱼竿钓鱼……最后,他又想到了新的玩耍方法——抓萤虫。
秋木章长时间以来做了许多的布袋,如今用到那些布袋的时候少了许多,这可便宜了落阳。他把抓到的萤虫全部装进了那些布袋里,半个晚上就能抓满好几个。等着秋木章收功后,他就把这些装满萤虫的布袋带回小院,大部分挂在秋木章的房间内,剩下不满意的才给了棉叔入药。
秋木章每次收功睁开眼的时候,总能看见落阳在周围不远处开心奔跑着追萤虫,那种发自内心的开怀喜悦从他身上荡开,满身疲乏的她亦随之展露笑颜。落阳就像是一个永远不会熄灭的火堆一样,让靠近他身边的人都莫名的感觉温暖。如此,每日睁开眼安静瞧一会儿热情洋溢又充满活力的他,已成了她的习惯。很多时候,她都会情不自禁的跟着他的笑容笑起来,不知为何开心,却又暖暖开怀,这种开怀慢慢解开了她心中连她都没注意过的封闭角落。虽回到现实里,她还是冷血的,但在每每回想起此刻的那一瞬间,却又不由得微微快乐着。
这些日子里,落阳把装着萤虫的布袋挂满了她的房间,使得她后半夜回去睡下再被噩梦惊醒之时,就睁眼看到自己身处在萤光之中。满屋的萤光就像暖风悄然拂过心底,柔柔的、淡淡的,轻轻裹住心神。
这样的时光过了几十天......
在这几十天里,王城内大巫于英山的身体也从无故的虚弱到了病入膏肓,又在弥留之际转到了中央祭台庙宇后的一方院中,开始静静等待死亡……
到了现下,秋木章才觉的是时候去见对方一面了。
放在以前,秋木章肯定想不到自己成功杀死的第一个仇人竟是于英山......
中央庙宇后最僻静的院子,屋舍平平无奇,与于英山之前住的院子大相径庭,却也是于英山行将就木之时自己要求要搬进来的。
这日,负责照顾于英山的所有人都像是蒸发了一般的静悄悄避了开,只留形容枯槁的他一人寂然又平和的躺在空荡房间的床上。看到他此时的垂死状态,任谁也不能把他和几十日之前那清逸朗润的人儿关联在一起。
护在院子四周的法阵轻荡,轻微的破裂声传来,让昏睡中的于英山睁开眼睛,转头向着房门望去。闭着的房门在看不到人的境况下自己打了开,秋木章那快和屋色融为一体的纤瘦身影缓缓走了出来,在房间中间显出身形。
于英山看到从空气中骤然踏步而出的秋木章并未显露出多少惊讶,倒似是早就在等待她到来一般,这让同时看向他的秋木章露出一丝愕然,但很快又平复下去。从有了妖力,她对死亡气息的感觉还是很准确的,床上的于英山的的确确到了快要死的时候,况且她也探查了四周,没有一个人,就算离得最近的也在很远之外,根本就不可能有埋伏在。如此想着,更让她对他此时的反应疑惑非常。
“你来了……”没等秋木章在沉思中回神,虚弱又苍茫的声音就从于英山的口中飘出,似带着年代久远的空幽之感。这三个字,像是对远行归来的故人而说。秋木章细细回忆一下,都没有和于英山接触过的回忆在,如此,让她不觉蹙起眉头。
几声轻笑低低的在空气中泛开,于英山笑起,却发现快死的身躯,连维持一个笑容的能量都几乎没有了。他身上能做法的东西已全被弟子收走保存了起来,以待下一位继任者的到来,唯一还有些神光在的就是他这副躯体。
“直到前几日,我才觉出是有人在做法让我死……可笑的是,我自诩法力高强,却在发现的时候无力回天,我惊慌过,愤怒过……到了现在却也释然了。“于英山断断续续又虚弱的说道:“我只是不明白,你看上去法力不高,又是怎么做到呢?”
凝眸对上他那光芒快消失但依然有些神采在的眼睛,秋木章神色淡淡。对方是大巫,又是铭恩国近代少有的法力比较高的,就算快死了,能一眼看穿她的身份也不足为奇。沉吟一下,她开口:“你也并不好杀,我也算颇费心思,要不是从王夫人那里无意间知晓了你的真实生辰,我也不能做的这么悄无声息。”
听到她的回答,于英山垂下眼帘,秋木章从他脸上看到有一丝隐痛划过,不久后,他喃喃道:“果然啊,我这一生最大的劫数就是她……也罢也罢……刚才观你妖力也损毁的厉害,也不亏也不亏……”
“当初,你为什么要煽诱王栎下决心下令去杀我全家?”没等对方说完,秋木章就张口问出了这个困扰了她许久的问题。这是她今日来的主要目的。虽然有王夫人的原因,但也不至于让于英山下了杀心的去蛊惑王栎,在收集的情报里,阿娘和阿公阿婆也没有得罪过对方的过往......所以她很想问清楚。秋木章的眼眸因为回忆又凝上了寒霜。
“你是妖族唯一留下的血脉啊……还需要什么借口吗?”于英山一字一句徐徐说。
“妖又如何?铭恩国的神光就干净吗?这些年你们守护了些什么,我想大巫你是最清楚的吧!”秋木章深吸一口气,冷冷回道。
初秋的冷风刮过,带着一室的沉寂,于英山的脸色因为秋木章刚才那句话更如死灰一般,若不是秋木章能感受到他微弱的气息和灵之光在,还真的会以为他死了。
哈哈……
一阵狂笑声四起,像是野兽在垂死挣扎,那声音穿过秋木章的耳朵,让她的心脏颇为不适。
于英山笑出一阵,之后因为接不上力而气喘不已,秋木章能看到他身上的生之气息在快速消散。
半晌后,于英山才结束气喘,不过生命力也快没有了,身上的神光也在迅速熄灭着,他强撑着开口说:“从小我的梦想就是……能当上铭恩国的大巫……这是我的梦想啊!……能为守护苍生,能为百姓请命,是多么伟大的事业呀……可是,可是……你说的对……这双要守护百姓的手,却做了许多伤害百姓的事,成了帮凶……”于英山说着带上了哭音,只是这哭音因为太虚弱,却只变成若有若无的哽咽,停在喉咙里。
看到对方如此,秋木章勾起唇角轻笑了一声。她抬头望向房顶,突然觉的,其实让他活着也许比他死了要好。但谁又能知晓这是对方临终前的一时悔悟还是本就埋在心底一辈子的惭愧呢?
看来,已没有再呆下去的必要了。
她转身,朝着房门口走去。却没想到,身后已气若游丝的于英山蓦地向着她的背影伸出手,挣扎着扬声说道:“不是我想,是皇上呀,他早就知晓了你们一家是妖族残留,留下的上古卷中有一卷预言说,妖族残留的那一脉,虽弱,却有颠覆一届政权的可能性……就在这一代……”
浑身一震,秋木章快速回头!凉风在屋内回旋,她只看见于英山已经咽了气的尸体,那双没有闭上的眼睛盯着她,就像他没说完的话一样,带着倔强又心惊的真相......
她脸色十分难看的在他尸体前站了许久许久,直到有脚步声靠近才动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