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记》阎力文

24、第24章 静里藏凶

　　清辉如水，一轮月亮悬于墨蓝色的天幕之上，银灰的光晕洒下来，静静覆盖着满是荷花的池边树林。夏日晚间的风轻拂，树影疏疏浅浅，错落摇曳。院落浸在温柔月色里，静谧安然，院中景物都笼罩上一层朦胧皎洁的柔光，清冷又温柔，满是岁月静好的诗意——这里，是这处静谧宅院的偏僻一角，和王家将军府后院只一墙之隔。
　　树林靠近院墙的地方，有一方石桌，秋木章一脸沉静的坐在桌旁。早在几年前，她就已把这座宅院买了下来，只为了当下行事方便。此刻，在离着她二三十米远的荷花池中，水波正承接着月色，碎光随着涟漪缓缓浮动。落阳修长的身影在池边的芦苇丛旁蹿来蹿去的抓着青蛙和鸣虫，玩的不亦乐乎。
　　石桌上没有灯，只有一枚如鸡卵般大小闪着绿光的光团在随风晃动着。夹杂着丝丝红色光泽的幽幽光亮照耀在秋木章脸上，更显得她眉目生寒，周身自带一层疏离的凉薄，眉眼间又藏着化不开的孤寂和不与俗世相容的气质。
　　她静坐等候着，直到那光团上的光芒闪了闪，几缕肉眼不好捕捉的青光从墙那边传了过来，才转眸仔细听了一下动静，旋即挥了挥衣袖，周围所有的声音顷刻间全部消失了。
　　未几，她身后不远处的墙面上就闪出一道窄门形状，一个身影穿过窄门走了过来。仔细看，那身影已然是已有了些老态的王夫人。眼神呆呆的没有神，王夫人怔怔行至秋木章身侧，直直站着。
　　四下悄然无声，之前布局让王夫人吃下投喂迷幻种子养大的鱼，才能使得王夫人在现下能够被驱使前来，如今，对方就在面前，秋木章却生出了不知从何问起的犹豫。整理下思绪，她才抬首看向王夫人。对方还穿着睡袍，头发披散着，脸上早就没有了清醒时候的盛气凌人，只有失了魂一般的木然。
　　“你可知你丈夫最得力手下乌辛的过往？”清冷的声音响起，不问王栎而是问乌辛。
　　又是一阵的寂静，王夫人略低下头，呆然的脸上现出微微回忆的模样，“他是我家老爷十二年前救下的。”她喃喃道，之后微蹙眉，“那是在王城北方的一个小城镇。细节我不大清楚，只记得当初老爷给我说，当时他接到陛下的命令去镇压暴动，正巧撞见乌辛被一伙人追杀......当时，乌辛骑在马上，怀里还抱着个受了伤的姑娘。老爷救下了他，又请人给那姑娘医治，但最终那姑娘还是死了。”
　　是这样的一个故事啊，倒也和她得到的情报大致相合了五六分，具体细节补充上了。沉吟少许，秋木章又问：“那姑娘和乌辛是什么关系？”
　　王夫人闻言，微微叹了口气，这让秋木章稍稍一惊。中了迷幻之下还能有这样的反应，就说明这事情在现实生活里讲来也是触动对方心理的存在。
　　“姑娘是他的青梅竹马啊！乌辛专情，那姑娘死后，伤心欲绝，过了很久很久才缓过来。在这期间，一直是我家老爷派人帮着处理姑娘的后事。为了回报我家老爷的恩情，他留在了我家老爷身边，保护我家老爷，替我家老爷做事。不过我每次看到乌辛，总感觉他像是死了，又像是还活着......这样想着，他对那姑娘，应是深情的吧。”
　　原来，那声叹息是王夫人在为别人的深情而感动的一番。秋木章冷笑一声，王夫人不是什么好人——如果是好人，必不会纵容女儿做出那些个丧心病狂的事情来。但就是这么一个坏女人，依然对深情的男子印象深刻。如此，秋木章不由自主的就想挖苦她两句，遂开口说：“看来你夫君也对你没多少真感情啊，要不，你也不会为了别人的深情而叹息。”
　　谁料王夫人闻见她这一句，神色蓦然间真有了一瞬的黯然，许久后方面露痛苦，像是对秋木章又像是对着别个述说道：“就因为我自幼和小山相识，小山喜欢我，老爷就一直怀疑我。我是冤枉的啊！我知道老爷是觉的还用的上我，还用的上小山对我的喜欢，才会和我举案齐眉的过下去的……”王夫人说着，语气有些哽咽。
　　王夫人激动之下吐露出的这一段纠葛，秋木章是听闻过的。小山是大巫的小名，对方的大名是于英山。她之前也调查出，当初王安然去杀阿娘他们，里面就有于英山的间接挑拨。
　　他是为什么呢？秋木章眼中闪出无边寒意。不管是为什么，他都该死！转眸凝神，她盯上王夫人那已有些泪光又空洞的眼眸，冷笑问：“这么说，你是知道于英山真实的生辰了？”
　　铭恩国的大巫，因为身份特殊，所以真实的生辰都是隐秘。这于英山出生在巫师世家，对生辰的保密更加注重，这样就导致他真实的生辰更成了谜，她也曾多次着人去打探，却也总是得不到。现下正好，送来个最有可能知晓的王夫人，怎能不让她心动。
　　“我知道的呀，他是告诉过我的，丙戌年十一月初十子时，这么多年我可都没忘记。”说这些的时候，王夫人的声音都变得柔和了许多。
　　看来今日收获颇丰啊，秋木章抬头望了望天空，算算时辰，王栎这个时候也应该从那酒楼开始回府了。
　　摆摆手，让王夫人照着原路离开后，秋木章又呆坐了良久。等回神观望别处之时，才骤然发现，之前在池塘边的落阳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人影。
　　一丝慌张的情绪从心上划过，她急忙站起身，朝池塘边的芦苇丛走了过去。
　　离开石桌五步远，大自然的声响顿时在耳边四起，蛙叫虫鸣一片。
　　她来到池塘边举目四望，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却突然间被脚下的物体绊了一下。待站稳低头细看，不禁哑然。原来，不知道在何时，落阳已四仰八叉的躺在池塘边的草丛里香甜的睡着了。
　　此处蚊虫巨多，落阳一边睡着还一边伸手挠着自己的脸颊。秋木章见到轻笑一声，轻轻朝着石桌处招了招手。之前在石桌上闪耀的光团就飞了过来，悬到了两人身上半空，把周围的蚊虫驱散的干干净净。
　　一阵清凉拂过，落阳本还抓挠着脸的手停了下来，舒服的在睡梦里轻叹一声。他脸上被蚊虫叮咬的包在光团的照射下渐渐消平。秋木章坐到他旁边，听着他轻微的鼾声，在月光和萤光团的底下，望着那池塘里被风吹着摇动的荷花，进入沉思。
　　夜色温柔，晚风轻拂，世间清净，连空气竟也少有的轻柔起来……月下池边，少女默然而坐，旁边少年睡的一脸安然，晚风微动衣袂，岁月静好。

　　暖阳和煦，王城一处颇有规模的赌坊内外喧闹至极。
　　坊内呼喝声震天，骰子落罐的脆响、牌九拍桌的闷响此起彼伏，赌客红脸嘶吼、叫嚷押注，赢者放声狂笑，输者捶桌怒骂，喧嚣嘈杂。门口人来人往，闲汉扎堆起哄，小贩沿街叫卖，夹杂着车马轱辘声、醉汉吵嚷。烟气、酒气、汗气混作一团，人声鼎沸，躁乱不堪，处处弥漫着贪婪与浮躁的气息。
　　在离赌坊不远的地方，有一处茶棚。茶棚下，一清瘦秀丽少女正端坐着喝茶。在她身后，整齐的站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浮躁的路人看到此情此景皆躲得远远的，就连茶棚的老板也是小心的伺候着，不敢发出任何多余声响。
　　不多时，穿着有些浮夸的石少安摇着纸扇走进茶棚，径直坐到了少女对面。随后，他对着几个壮汉挥挥纸扇，壮汉们会意，全部站去了茶棚外面，茶棚老板上了一壶新茶后，也识趣的躲得远了一些。
　　见身旁近处已没了人，石少安稍显严肃的脸立马变成了满心敬佩模样，收起纸扇，双眼发亮着开口：“你怎么推测那么准的？以前我都不相信，大巫选近身奴仆的时候可都是全部进行过严苛背调的，而那小子可是奴仆里面最老实本分的，当初你选定他作为突破口的时候，我都觉的不可能成……”石少安说着，露出不胜感叹的表情。
　　秋木章抬起头，淡淡一笑，“是人都会有弱点，要是你，你会受得了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对你长期的刺激和蛊惑吗？”
　　闻言，石少安一愣，思索片刻，郑重摇摇头，在心底又对秋木章那长期不动声色的做局手段暗叹一番。
　　看着面前茶碗上飘荡起的热气，秋木章问：“我前几日让你调查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有眉目了。”拉回微微出着的神，石少安朝着衣袖掏了去，不一会儿掏出了张纸条来，递给了她。
　　接过那纸条，秋木章边喝茶边展开细细的看了起来，没想到只看了一遍，便露出微微惊讶的表情。沉吟一会儿，她放下茶碗，看向石少安，徐徐道：“如果你的情报是准确的，那么乌辛年轻时喜欢的那个女子……”
　　“外貌竟和夏月很像对不对？”没等她说完，石少安就接口道：“不可能不准确，这可是我们的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那女子曾经的奶妈子给找了出来，那奶妈子详细描述的。老太太虽然年纪大了，但还挺精神，不像糊涂的样子。”
　　秋木章轻轻点点头，便不再言语，只是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着。熟悉她的石少安明白这是对方在思考问题时候的一个习惯，便也不再出声的喝起茶来。
　　正在两人静默的时候，一阵夹着求饶的喊声从赌坊那边传来，随后越来越近。
　　秋木章和石少安对视一眼，两人都心中了然。等着赌坊的打手揪着一个瑟瑟发抖又面色恐慌的人越过门口的几个壮汉走进来，之后又把那人推倒在秋木章身旁的地上之时，石少安打开纸扇摇了摇，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这就是我们老板，你有没有命活，就看我们老板的心情了！”其中一个打手恶狠狠地对着地上趴着的脊背绷得笔直不敢抬头的青年说道。
　　秋木章淡淡看了那打手一眼，打手知趣敛声，退到一旁。
　　空气安静片刻，地上青年才敢用双手支起身稍稍抬头，在看到老板是个女子之时，呆了一下，待秋木章那冰冷目光投来一眼后，便指尖蜷缩攥紧衣角呼吸急促发颤起来，肩膀止不住轻轻哆嗦。没想到对方虽然是女子，那不自觉间散发出来的压迫感，却让他这个大男人在这暖和的天气里都感觉寒意袭身。
　　能开赌坊的怎么会是善茬？！韦寄州脸色煞白毫无血色，嘴唇抿得发紧。他今日输的实在是太多了，多到他一辈子都还不起，也不知这个看起来就不好相与的女老板会拿他怎么样？
　　秋木章把韦寄州的表情看在眼里，勾了勾嘴角。石少安最近给她调教的手下有进步，知道韦寄州还得用，对他殴打的时候没打脸。
　　“韦寄州是吧？”秋木章开口问。
　　韦寄州听见对方清楚的叫出了他的名字，心底蓦地一惊，惊惧的抬头，在看到秋木章身后站着的那一群打手之时又畏缩了一下，忙点点头。
　　秋木章轻晃衣袖站起身，来到韦寄州身前居高临下的直视着他，低低笑了两声，语气温软却又带着森寒冷意开口：“你欠我赌坊的所有银钱我都可以给你一笔勾销，但是，你需要给我去办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