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记》阎力文

23、第23章 很是受教

　　池水氤氲，游鱼摆着薄透的尾鳍，缓缓游动。鳞片映着微光，一闪一闪，为水池添上了几分生气。
　　石少安站在院中小路之上，目瞪口呆地望着厅下两人，脚都站的麻木也毫无所觉。直到一阵敲门声起，他才醒神，拖着有些微微不听使唤的双腿，走了过去。
　　打开门看见秋木章，石少安扯出一丝神秘莫测的笑容，没等对方开口，便说道：“你可来了，进来看看吧！”
　　脸上露出丝不解，秋木章踏进小院，刚进去没几步，便怔愣住。
　　因为棉叔听不懂中原话，她怕落阳自己呆着太闷，所以突发奇想的一早把他带来了宋数这里，之后自己就跑去办事了。只是，在这一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凝望着外厅里的两人：从未见过宋数这般文质彬彬又恭恭敬敬，他站在一旁，像是虚心受教的学生一般，这是一向傲气的他从未有过的；而落阳落坐于书案前，挺直的身板，贵气天成，一脸严肃。不了解情况的一定会以为这是一位上官在训导下属。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落阳时不时还会伏于案前，一边言说一边落笔勾画，之前像是谁都不放在眼中的宋数，不停地点着头，很是受教。
　　“我说，你是从哪儿捡来这么一个活宝，我还从未见过高傲的老头子对一个人这样恭敬过，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耳边传来石少安啧啧称奇的话语，秋木章只侧头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什么身份？她也不知；至于在哪里捡到的，也属于秘密。
　　见秋木章毫不理会自己的朝厅下走去，石少安无奈的耸耸肩。反正他也早已习惯对方那满身难言的秘密。
　　听到有人走近，落阳抬起头，本还有些严肃的脸庞在看见秋木章后顿时笑的灿烂。
　　秋木章勾勾唇角，好奇的目光不由自主的朝着书案上扫了去。落阳勾画的好像是一张兵法图，她眸光闪了闪，待还想再看清上面的内容之时，那兵法图就被宋数取了走，随后折妥珍而重之的放进了衣袖里。
　　秋木章知晓自己这个老师虽是生意人，但十分崇拜中原里几位很会行军打仗的将军，平常也对那些奇奇怪怪的兵法感兴趣，却没想，落阳这被结缘花禁锢到八九岁的神智，竟还会这些，这让秋木章不禁惊讶。如此想来，落阳怕不是八九岁之时就已学了兵法，并习得的已在了老师之上，这怎么能不使人震惊？
　　秋木章微皱眉头，心底无端的升起了一股毁了一个天才少年的感觉……
　　正在秋木章神色变幻不定之时，落阳已起身来到她身前，满是天真的低头开心看着她。
　　仰头回视落阳，秋木章一下记起了她用他的初衷......对啊！她从来也不是什么好人，只要能用来复仇，毁掉万万千千的人也是在所不惜的。但，心中那说不出的怅然若失之感又是从何而来呢？
　　“饿了吧？我带你去吃东西。”压下那种不安感，秋木章轻笑着开口。

　　王城里唯一一家会做中原菜的饭馆开在最大最豪华的那座酒楼的斜对面。
　　秋木章带着落阳从那酒楼下路过，从开着的巨大窗户看了进去。有了妖力以后，她的视力比普通人要好上许多。这条街是王城最繁华的一条，所以街道很宽。在街道的这一边，抬眼能把那家最大酒楼的二楼看的清清楚楚。
　　今夜明月高悬，酒楼内歌舞升平，推杯换盏。她看到二楼窗户后面的酒桌上，王栎和秋万空相对坐着，两人的身旁又分别坐了王城内的几个大官。现下，王栎一脸春风得意又喜气洋洋，和当初在荒佘山上的狼狈模样截然不同。
　　沉静地望着里面的那些人，秋木章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酒楼下因为有权贵们在的原因，被禁军守护的严严实实的。只听一阵呼喝声起，几个靠近酒楼的浑身泥污衣衫很破的小乞丐，转眼间就被门前的禁军们不耐烦的赶出很远。
　　冷眼旁观着这一情景，秋木章心中一阵冷笑。铭恩国的当权者们这些年越来越腐朽不堪，官宦们及时行乐，而忍饥挨饿又流离失所的百姓也在不断的增加……
　　不再做停留，她领着落阳离开那座酒楼前去到了斜对过的饭馆内。两人在靠窗地方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从这里刚好能观望到对面酒楼内的些许场景。
　　此处和对面的酒楼比起来显得十分冷清，根本就没多少人。在秋木章眸光微微环顾两圈后，饭馆的伙计走了过来，站在一旁等待两人点菜。
　　也是第一次来这里的秋木章顿时有点懵，中原菜她也只是在老师那里听说过，并未很认真的去记过，不由得犯难起来。眸光转到落阳身上，她骤然有了主意，启口用中原话问他：“你想吃什么？”
　　没想到落阳还没开口，一旁静默站着的伙计忽而露出微诧表情。中原话晦涩难懂，虽这里是中原饭馆，但他在这里做伙计的这几年，却很少听见客人会说中原话，而这个看上去土生土长的姑娘，竟也会说中原话，怎能不让他惊奇。当然，中原饭馆，中原饭馆，里面的人总是要会些中原话的，掌柜在闲极无聊之时，也会教他一些，只是很少有机会实践。这样想着，他打起了精神，目光专注地盯着落阳。
　　落阳看了眼秋木章，歪头想了想，纯真之色立显，出口道：“驼蹄羹，葫芦鸡，我喜欢吃的这两个就可以了，娘亲说不能浪费！”
　　伙计闻言点点头，虽然后面那两句有些听不懂，但前面的两个菜名他应是没有听差，因为掌柜教过，他随即又转眼看向秋木章，见她默不作声，知道对方应是不再多点，便了然的躬身退离而去。
　　不一会儿，这两盘菜就被端了上来。看到落阳举筷，秋木章又不言不语地转头望向对面酒楼之上发起了呆。模糊的靡靡之形之音透过夜色游荡，带着权贵们的春风得意隐隐飘了过来，让她眉梢一扬，勾起一抹嘲讽的轻笑。她消瘦又苍白的脸庞在桌上摇曳的烛火里，清冷又虚弱，连身上的衣衫都因为她的身躯撑不起而显得空荡了一些。
　　手边一声轻响，她从远处抽回目光，看向桌上。才发现落阳已把他身前的碗碟放到了她身前，那碗碟里已装满了鸡肉，接着，又见他把她面前的空碗拿了过去，盛满羹后放了回来，道：“吃。”只此一字说完，他噘嘴看着她，再也不动，那表情就是在告诉秋木章，她不吃他也不吃。
　　心仿是被感动了一下，秋木章眉眼舒缓，拿起碗中的汤匙往口中送了一小口羹。多年间，她吃东西都只为饱腹，所以尝不出这羹到底好不好吃，但吃惯了铭恩国食物的她，还是感到有些难以下咽，也许这就是中原的味道吧，她想。
　　谁知，落阳见她吃了，也夹了一大块葫芦鸡放在了口中，刚嚼了两下就皱起了眉头。他抬眼，瞅着秋木章吃的心平气和，面上露出深深的疑惑之色，紧锁着眉头艰难的把嘴里的鸡肉给咽了下去，却在此刻，闻见一阵脚步声靠近。
　　一个胡须斑白身材矮胖的坑饪一样的人走到了两人的桌前，搓了搓双手，小心翼翼用不熟练的中原话开口道：“两位，我是这个饭馆的坑饪，少时跟着一位中原的老师傅学做菜了一段时间，那老师傅走的时候就告诉我，一起只点这两道菜肯定是来自中原，还应是位善品佳肴之客。这许多年，也只有两位是这样点的，所以我忍不住过来，就是想问下，我这手艺可还算过得去？”
　　那坑饪一口气说完这许多话，满脸期待的看向秋木章和落阳，已快看不见的小眼睛闪烁着期翼之光，一看就是极爱烹饪又追求认可的人。秋木章面容冷淡的又吃下一口羹，不言不语。
　　“不怎么好吃！味不对。”落阳放下筷子，单手托着下巴直接出口。
　　这一句话出，秋木章和那坑饪都怔愣了下。没想到落阳又歪头想了想，说：“拿纸笔来！”少年说话掷地有声，一股让人臣服的气质瞬间流露了出来。
　　本因前一句话而脸色通红的坑饪，在闻见后面的话后，也只是呆然了一下，随即很老实的转身向柜台的方向匆匆走了去。
　　在柜台后的掌柜从坑饪来到大堂开始就注意到了这边，大堂内因为客人不多本就安静，落阳说要拿纸笔的话异常清晰，于是也不算账了，直接把手中的笔递给了坑饪，又赶紧在旁取了张空白的纸递了过来。饭馆内的客人此刻也向这边张望了过来，连伙计都不例外，一时，饭馆里的所有人皆看向了秋木章这一桌。
　　不习惯被这么多人注视着的秋木章皱了下眉头，把手中的汤匙放下，双臂环抱在胸前，一脸的冷漠。
　　一个浑身淡漠的少女还有一个脸上画着银色玉兰花又贵气天成的少年坐在一起，本就怪异，也幸而铭恩国内民众对奇装异服还算包容，平常也会有人着各色奇衫异袍，刚才才没那么引人注意。然而此刻，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坑饪把纸笔取来递给落阳之时，掌柜也好奇的跟了来站在了坑饪身后。他不是这里的老板，老板另有其人，只是不可对外人道。
　　来这里吃饭的大都是铭恩国里喜欢尝鲜之人，真正中原的人不多，加上落阳满脸正气，虽时有纯真表情流露，也很难让人忽视。
　　落阳不知在场这些人许多弯弯绕绕心思，接过纸笔就立马在桌上空闲位置处刷刷的写了起来，不消一会儿就停了笔，很满意的点点头，开心道：“好了！以后你就按照这方法去做，保证好吃。”说着，他把写满字的纸张顺手递还给了坑饪。
　　坑饪一脸疑惑的接过，仔细瞧着上面的内容，他跟着中原老师傅学习做菜之时，也跟着认识了中原调料，待他琢磨了琢磨，浑浊的眼睛越来越亮。与坑饪共事了许多年的掌柜见状，就知道这少年给的菜谱应是不差。看见坑饪连连道谢后就着急忙慌的跑去厨房实践了。掌柜脸带歉意的向落阳笑道：“这位小兄弟……”不得不说，不愧是掌柜，一开口就听出中原话是这里最好的，这瞬间引起了秋木章的注意。
　　她微眯双眼看向掌柜思索着。虽然铭恩国很多的制度从古自今都是参考中原那边而建立的，可是真正的交流却不是很多，大多的交流也只是在偶尔朝贡和中原派使节来的时候。然而这个饭馆内会中原话却不少，这本就有点可疑；更可疑的是，她纵使不懂食物，却也能吃出这两道食物的用材和用料都很繁琐，皆不是寻常人家能随便吃的到的。心中如是想着，她微微用手指敲打着手臂，环顾了下四周那寥寥无几的客人—这饭馆，它是用什么来盈利呢？
　　“实在是抱歉。”掌柜赔笑继续说道：“这顿饭的饭钱本店就给两位免了，再送两位一盘点心如何？”
　　“我不要点心！”落阳手挠挠后颈，之后，他的目光转向另一桌的客人，指着那桌上的饼说：“你把那胡饼送我十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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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阳一只手拿着一块胡饼吃着，另一只手抱着用纸包好的胡饼跟着秋木章从饭馆出来。
　　她看着吃的开心的他，摇摇头。真不知道，他要这么多的胡饼干嘛？而且，刚才□□致菜肴都直皱眉头的他，吃起胡饼来倒津津有味。
　　两人再次来到那座最豪华的酒楼下面，楼上之人皆已醉的东倒西歪，但依然没有要散场的意思。
　　就在秋木章驻足观望的片刻，身旁的落阳抱着胡饼朝远远的阴暗角落走了去。
　　秋木章转头，不解的转身向前跟上他。在那阴暗的角落里，之前被禁军驱赶的几个小乞丐正东倒西歪的睡倒在地。听到动静，一个比较警觉的小乞丐睁开眼睛，看向缓缓向他们走近的落阳。
　　落阳嘴里嚼着饼冲着那醒来的小乞丐纯真一笑，继而从那被纸包好的一摞饼里抽出一张留下，然后把剩下的全递给了对方。
　　小乞丐揉揉眼睛仔细看了落阳递来的东西，刹时两眼放出光芒的赶紧接了过来，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张就放进嘴里，边吃边把别的小乞丐摇了醒。其他小乞丐醒来看到饼，反应和第一个醒来的小乞丐一模一样。
　　“谢谢，谢谢！”第一个醒来的小乞丐用塞满饼的嘴巴含糊不清的连连道谢，眼中竟还有泪光在闪着。他们已经两天没有要到吃的东西了，如若不是这些饼，他们都不知道还要挨饿到什么时候。
　　“谢谢……”其他小乞丐看到，也纷纷给落阳道谢，有的直接站起身弯腰对着落阳拜了起来。那真挚的感激流露着，像是生出了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周围回旋。
　　在落阳身后不远处站着的秋木章安静的注视着这一幕，心底忽然划过一丝不知名的情绪。这些年，她都在专注着报仇，对这世上其他人的痛苦视而不见，从来也不知，还会有人会对帮助过他们的人有这样如此发自内心的感激。
　　落阳连连摆手，转身把怔然着的秋木章一把拉到身侧，脸上露出骄傲说：“是这位姐姐，你们要谢就谢她吧！要不是她请我吃饭，我也不会有饼给你们，这姐姐可好了！“他转头很开心的看了秋木章一眼，又缓缓道：“很好很好哦……”
　　很好很好吗？秋木章苦笑摇头盯着那些小乞丐投来的感激目光。算算，从十年前开始，她还从未做过什么好事，就算做生意也是不择手段，这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夸，还真是不适应……
　　“给！”离开那群小乞丐不远后，落阳把手里留着的那张饼塞到了秋木章手中，咧嘴笑起。那笑容在这黑夜里，仿是比天空中的圆月还要亮。
　　秋木章拿着饼没有看他，而是把目光重新投向了酒楼二楼的窗户后，露出一丝薄笑。
　　正好趁着这个时候，去办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