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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东 这世上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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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庸巴巴》。那是我最爱的古典吉他曲目。
我最近正在练习这首乐曲的第一乐章。
“土耳其——神秘的东方国度...在那个世界里,科庸巴巴,是一位令人尊敬的牧羊人。想象着一条蜿蜒的溪流,没有规则可言,只有对于未知的自由。”
普曼先生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那样遥远。
失去规则,失去自我——如果我们一定要分出正反,那么,黑白的界限一定会随之而变得足够清晰。
可是,当我在极致的黑暗中、引入了毁灭之后的新生,一无所有,为什么就变成了自由。
我眼前的黑,如果开始变成灰。我与梦中的白的对峙,也终将变得越发平和。
“领悟‘禅’。走过那些纷乱的思绪,而不将它们拿起。”
漫步在眼前花色回廊中,我谛听着手中琴声的呼吸、看着处在那些回忆中的自己,果然,我在那里看到了另一个人黑白分明的存在。
“累了吧?休息吧。我来了。”
总有一天,我会到来,成全你所有的痛苦、与你想要坚持的念头。哪怕只有我看到。
在我手中的琴声之外,楼下传来了汽车启动的声音。我知道,那是我的父亲在离开。
这些天以来,他一直在陆陆续续的向外搬行李。
母亲变得不会再说出任何的话。这一个月以来,除了一日三餐、还有父亲出入搬动的声音之外,我感受不到这房子里任何的生气。
普曼先生依旧在每周六的十点准时上门。就在今天中午、授课结束后,他第一次与我和母亲共进了午餐。
他并没有离开。当我为了喝水路过客厅的时候,我听到了他戛然而止的声音。
他之所以噤声,一定是因为听到了我的脚步声。我不知道我的母亲会和他聊些什么,但那一定是她不可能对我说出的话。只因为我是她亲生的孩子。
短短的几步之内,我想过请他离开,也想过愤怒的去质问我的母亲、为什么要替我做决定——这个家已经快要不复存在了,她竟然还要捂着我的眼睛,一边骗我,一边哄我。
是的,如果抛开一切情绪而论,我是感激普曼先生的。
对于我身边的人们而言,我真正怨恨过的、其实只有我母亲的沉默。
我改变了我的路线,向客厅走去。
“妈,我什么都知道,你明白吗。我知道,爸不会再回来了——”
不管普曼先生还在场、不管他会怎么想,我紧绷着脊背、对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大声地喊了起来。
我不可能成为完全像她那样的人。
母亲“腾”的一声站起身来——我等来了她歇斯底里的爆发。她的声音惊雷般的在我的面前炸开,声音里强撑的愤怒,像是在掩饰背后无边无际的恐惧。
“谁告诉你的!嗯?——谁跟你这样胡说的!这是你该管的事情吗!回你的屋子里去、现在就回!”
“你冷静一些,洛斯...”
普曼先生也站起身来,试图安抚母亲的情绪。
“我不是你的所有物,妈,我是个活生生的人啊——我下个月就要满十六岁了。我已经是个大人了啊。”
在这时,眼前一无所有的黑暗、首次给了我勇气,让我向前方更迈进了一步。
“妈,我爱你。我希望你能幸福。我真的这样想。”
在这片黑暗的世界中,那个瘦弱的女人扑进了我的怀中,痛哭了起来。
我的个子竟然已经比她高出了这么多。
她什么也不说,只是紧紧地攥着我衬衫肩头的布料,发泄着不知积压了多久的情绪。
我也只是沉默,沉默着轻轻将她圈在怀中,希望她不要再怀疑、我究竟是否爱她。
稍微与母亲分开一些距离,我的指腹轻拂过她凹陷的面颊,一边为她擦去成片的眼泪,一边用手指回忆着她的模样。
“你比以前瘦了,妈。”
母亲那瘦削而颤抖的手紧紧握着我的手背,像是在从我这里汲取勇气,又像是希望能够给予我独一无二、只属于她的力量...
“我想带你回东方,回我们的家,正儿。我想要卖了这栋房子,在那里,开始我们的新生活。”
明显的鼻音,只是让她的话语显得更决绝。
我再次将她拥入怀中,再也说不出任何话,只能站得笔直,面对着一切未知——说出了一个没有动摇的“好”字。
不管命运要将我带向怎样的深渊,我想,我都依然要挺起脊梁,不断的向上,挣扎。
因为我已经不再是小孩了。
“我和当地的音乐学院沟通过了。古典吉他专业的教授了解你的情况后,很乐意将你招入学院里,进行全面的音乐学习。我刚才就在和你的母亲确认这件事。 ”
普曼先生缓缓地走到了我们的身边。我听出来,他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沙哑。
“普曼先生...”
“将来的某一天,当我经过东方的时候,再邀请我来家里做客吧。聊音乐,聊生活,什么都好。”
这句话,他不知是对谁说出的。
还不待我反应过来,我已经听到他拎起琴箱,迈着宽阔的脚步,带着风走出了客厅...
门开了,又关上了。他离开的那么简单,不像是在进行一场物是人非、将要分隔万里的告别。
在我的十六岁生日到来之前,里里外外的手续和搬迁都已经处理妥当。
这座老旧的房子开始变得空荡。厨房里飘散着纸箱的味道,冷厨冷灶,不知道后来的人是否愿意来想一想,这里曾有过一个被灶台困住了近二十年的女人、全部的付出。
我只是后悔,没能在力所能及的时候看到她的痛苦。
我也会后悔,在父亲离开的那天...没能和他体面的道别。
离开前的最后一晚,母亲带回来了外卖和一个不会吃剩的小蛋糕,为我庆祝我的十六岁生日。
这是我失明后的第二个生日。在母亲的指引下,我吹熄了她点燃的蜡烛,如期嗅到了石蜡熄灭后的气味。
大概是真的接受了现实,我不再被从前庆生的回忆刺激到。我可以发自真心的微笑起来,只剩一缕意识漂浮着、仍旧不肯落地...
我的心还在等安茜。
我们将要搬家的消息早已传得人尽皆知。这两天,周围的邻居纷纷上门道别,安茜的父母也曾来过。我不信她对此一无所知。
而且,今天还是我的生日。
我不曾寄希望于心意相通,只要简单的告别、像普通的朋友一样——那样就足够了。
“祝你一路顺风,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
等待本该让时间变得漫长,期待却比等待更刻骨铭心。
星空一定正在穹顶之间盘旋。即使我心中深知、那个动的变的出尔反尔的,从来都是我,可当晨曦到来之时,我还是我,你却会随着自己的轨道,与我在永恒中错过。
直到窗外传来了清晨的鸟鸣声,直到风中带上了晨曦的味道,我这才放下那发烫的手机,终于确定,我那旷日持久的、一次又一次的后退与伤害,终于让安茜彻底放弃了我。
这时,母亲叩响了卧室的门。
“要出发了,正儿。开始准备出门吧。”
“我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离开。”
安茜,安茜。
我无法告诉你,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见过我全部的灵魂。
那把旧吉他装在琴包里,现在就摆在床头。我拉开琴包的拉链,将空弦音调整为开放c小调,弹奏起了科庸巴巴。
当那神秘而悠扬的琴声响起,我的眼前再次出现了光芒。那光芒沿着溪水蜿蜒,我亦缘溪而行,在闪烁的晨曦中,走向遥远的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