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西 可我不想飞 ...
-
我想,我应该更主动地去关心安略,哪怕只是多打几通电话。这样对我们都好。
自从他的原创曲目在网络上取得成功后,数不胜数的合作邀约找上了门;他开始变得忙碌,而自从进入大学校园之后,我的学习也开始变得忙碌。
我们开始了聚少离多的异地恋——距离让我们的交流变得寡淡,这并不是我所期望看到的。
进入大学校园前,我删除了社交账号里所有与安略的合照;当舍友问起我的感情,我也只是说、自己有一个青梅竹马的男友。
“是的,我们是邻居。算得上是一起长大的吧。”
“啊,真好呀。我家的隔壁怎么就没有帅小伙呢...都说到这了——你觉不觉得,今早那个男孩对我有意思、嗯?我猜他绝对是有的...”
聊天的时候,我的这位舍友非常擅长把话题引到自己的身上。不管是谁开的头,到最后,我们一定都是在聊她的事情。
我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对话。可是,不知道是从哪一刻开始,我的心里开始有些发闷。
那是一种难以言诉的钝痛——痛得不值一提,却锲而不舍。
舍友说出来的每一句话,落在我的耳中、全部变成了缭乱的杂音,让我连半个字也听不进去。
“——安茜?嘿,你在想什么呢?”
“哦...不好意思。昨天晚上没休息好。”
“选了那么多课,真累人呀。我刚才问你,春假要怎么过?去见男朋友、还是去哪里度假?”
“我想...我会回一趟老家。”
于是,在同学们商量着出游和派对的浪潮里,我独自离开校园,背着一个小小的背包,坐上了归家的航班。
近三个小时的航行旅途、让我一直处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间——我只觉得思绪昏昏沉沉,却又完全无法入眠。
在现实与梦境的交汇处,我逡巡在回忆的溪流之上,看到它的终点是一片汪洋,起点则是深不见底的一片白光;我漂浮着、漂浮着,摆脱了沉重的躯体。
我都忘记了,飞翔,曾经是我对于浪漫全部的憧憬。
“看那架飞机、阿正——我还没有坐过飞机呢。好想去坐飞机呀。”
“你以后一定有机会坐飞机。想飞到多远的地方都可以。”
当人们讲到天使的时候,我从来都会想起他的面容。
他是一个混血儿。他和他的母亲、阿科里夫人,也是街坊四邻唯二有着东方面孔的住户。
他有着一副比许多女孩子还要细腻精致的面容,面颊的轮廓是那样的柔和,就像是博物馆里展出的瓷器那般。
后来,我也曾凑到离他面颊不足一拳的距离里,仔细观察他的肌肤,这才能确信、他的脸颊是那样的白净,就连一粒雀斑也让我找不见。
能和一个这么好看的男孩子待在一起,这是一件多么令人开心的事情啊。我发誓,在我们上学的时候,班级里的不少女生、都曾因为我和樊正走得近而羡慕过我。
更不要提,他和其他的小孩是完全不同的。不管我怎样喋喋不休,他都会安静地一直听下去,并且认真给我回复。
我喜欢这个小男孩。这心意是如此的不可动摇。
从第一次见到他、看到他对我露出一个笑容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喜欢他。
只要在他的身边,不管做什么,我都会觉得开心;如果他不在,不管参与多么有趣的活动、我也是无精打采的。
我总是会拉着他在街区里到处疯跑、跑到他开始向我抱怨为止。可我心里清楚,他越是抱怨、心中反而越是开心。
多么不坦率的奇怪性格,好像说一句开心、说一句喜欢,天就要塌下来了似的。
但我完全不在意。我喜欢看到他心口不一时涨红的面颊;睡前忆及他害羞的模样,我总是会兴奋到满床打滚,几次甚至因此而滚下了床。
我一度相信,他就是造物主赐予我的天使——
不止于此。随着时间的前进,我渐渐开始期望,对他而言、我也可以成为那个特别的存在。尽管我从不明白,这种“特别”究竟代表着什么。
让我失望的是,我观察到、他对所有的人都是那样的温和而体谅;而且,在别人面前,他反而能敏捷地说出幽默的话语,总是表现得那样风趣。
他的幽默成熟得与众不同、视角总是格外独特。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是一个深刻却不以为意的人,所以,他才会拥有那么多美好的品质。
可我们终将长大。
在进入中学前、十二岁的那个暑假里,他第一次明确拒绝了我牵手的动作。
“我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和一个女生牵着手到处走。”
看着他严肃的形容,我意识到,这一次,他不再是因为害羞而心口不一。他是真的这样想。
我们都长大了。到了要做出选择的年纪之后,他并不会选择我。
从那之后,只要身旁有其他人,他一定会与我保持距离;在学校里、偶尔在同一教室上课,见面之后,他也从不会主动向我打招呼。
升入六年级后,学校的课程有了难度,阿科里太太为他请了家教辅导。从这之后,我们再也没有了放学后的相聚。
童年就这样一去不返。成为了少女的我,毫无预兆地走上了一条与他渐行渐远的路。
最初,我为此而迷茫,也曾感到不知所措,因而频频回望。
当我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我也曾想过如飞蛾扑火那般、追上他离开的步伐,直接对他表明我的心事。
但那毕竟只是头脑发热时的冲动想法。
更重要的是,我在意我的自尊心。
我怎么能容许自己...去纠缠一个以牵起我手为耻的男生。
随着年级的不断上升、社交圈子逐渐扩大,生活的节奏渐渐开始变快。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渐渐感到、时间的流速变快了。
我开始明白,儿时那些百无聊赖的幻想、只是为了消解无法掌控生活的无力罢了。
十四岁那年,我的男友——安略,搬进了我们的小镇。
和容易紧张、寡言少语的他不同,安略总是显得那样的自信。而且,安略的想法从来都是简单而直接的,与我身边的大多数人无异。
和大多数人不一样的是,安略的心平和而清晰。
安略从不会像他那样、一眼就看出我所有的心事;可是,在安略的身旁时,我总是能感到前所未有的自在。
安略到来之后,我们三个同龄人相处在一起,彼此之间、竟然形成了一种极为微妙的平衡。
我很快便感受到、安略对我也是有好感的。
与此同时,我也发觉,因为安略的到来,我和他的之间相处,也变得不再尴尬。我们真的变成了彼此最好的朋友。
我的注意力,渐渐开始完全被安略所吸引——不再想破头也看不清、自己究竟为何而向往,我开始渴望能与安略走入一段甜蜜的恋爱,就像所有的年轻情侣一样。
就在一个全新的平衡点将要形成之时,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再次改变了一切。
他大病一场,病因不明。那年冬天,爸妈从医院探视回来,推开门、带进了寒风和虫群一般的飞雪。
他们流着泪告诉我,他失明了。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的那几分钟、当时的记忆变得模糊。事到如今,我只能隐约回忆起,我捂着脸坐在沙发上,谁也不理、谁的话也听不到,耳畔全是嘈杂的乱音。
妈妈将我紧箍在怀,与我相拥而泣。炉火噼啪烧得正旺。
当时的场面...不过如此。
至于后来——后来发生的那些事,不过是顺一这条注定断头的路,踩着一辆刹车失灵的旧车狂奔而去罢了。
“你还好吗,女士?”
伴随着这声音的响起,我的脑海中鸣起“嗡”的一声巨响——那条奔涌的河流消失了。
失重感强烈得让耳膜鼓起,令人反胃。
我骤然遭到惊醒,受惊地急促呼吸着,像是听到了魔鬼到来一般,惊惶无措地环顾四周。
我以最快的速度想起,自己原本是坐在回家的飞机上的。刚才,将我唤回这里的,是坐在我身旁的一位男子。
我的视线模糊一片,模糊到让我看不清那男子的面容;我只能通过他的声音判断出、他是一位与我年纪相仿的年轻人。
自额间渗出的冷汗寻找着彼此,想要凝结出足够的分量,直到足够化为水珠坠下...
那位好心的男子向我递来了纸巾。我低声向他道谢,低下头,用最小幅度的动作擦拭着额间的汗水。
“是噩梦吗。”
他的声音好像在叹息。
一个陌生人向我搭话,开口就来问我的心事,这让我感到警觉。
可是,已经有太久没有人问过我的心事了。
“不是噩梦,但让人疲惫。是故人。”
我无法控制心中不知来处的闷痛,在半梦半醒间向他回复道。
“这样吗?但我相信,你们之间,也一定会有闪光的美好片段,不是吗?”
“在陷入怀疑的时候,不妨试着去回忆那些美好到不可思议的——那些让你想要留住的。”
随着我的神志逐渐恢复了清醒,我对于声音的分辨、以及眼前的光彩,也开始一齐变得清晰。
当两个人之间的分别太漫长,彼此之间的印象、不管曾经多么深刻,也终将沦于一个又一个简短的形容词。
我睁开眼,看向坐在我身边的、那个好看的小男孩,看着他也望着我笑,滚烫的泪水在顷刻间全然失控的涌起,再次蒙住了我的双眼。
我会去回忆那些美好到不可思议的、让我想要留住的回忆——我会去这样做的。
“可我不想飞去那么远的地方。我只想你在我身旁。”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会和你一起去的。”
十六岁的那个清晨,看着那辆逐渐远走的汽车,我知道,你已经把这个承诺忘得一干二净了。
当告别逼迫着我、要我眼睁睁的看着分离,我终于明白,奔涌那些感受、做出那些选择的,不只是我的感情。
那是一种比精神更深,比归家路更远的存在。我无法描述,却被他全部清晰地看到。
无限趋近于零的瞬间,正与反,旧与新,东与西结束终生的旅程,来到中点、永恒平衡的那一刻,我抓起手边最近的一根笔,在一张凌乱的草稿纸上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