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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新 我却已经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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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岁那年、八年级的上学期,安茜家隔壁的房子里搬进了新住户。
入住的是一对年轻的时髦夫妻。他们带着一个与我和安茜同龄的小孩、成为了我们新的邻居。
年轻的夫妻平时靠摩托出行。每天午后放学归家,在书房里上辅导课的时候,我总是能听到路上摩托引擎的轰鸣、渐行渐远。
他们的孩子叫安略,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开往学校的校车上。
在那时,他主动来向我和安茜介绍了自己。
“你们好啊,我叫安略,以后就要和你们做同学了。”
他穿着时兴的昂贵外套和运动裤,大大方方的向我们招呼道。
等到安略坐到后排的座位里之后,安茜幽幽地向我说道:“你从不会主动向我打招呼,阿正。”
我无言以对。
安茜的哥哥在当地的一直少年棒球队里训练。有比赛的日子里,安茜的父母总是会带上我和安茜,一起去球场观赛。在那里,我们也遇到了安略。
“你也对棒球感兴趣吗,安略?”
安茜把我拖到安略的面前、热情地主动和他攀谈了起来。
“我以前也参加比赛的,还梦想过当职业球手。后来受了伤、只能退役了。”
“真是遗憾啊...”
听安略这样说,安茜显得有些不安,声音也变轻了一些。直到确认安略的神态如常,她这才松了口气。
“但是,这也给了我机会让我发现,我真正的热爱、其实不在棒球。”
“有时间的时候,你应该来我家做客,让我唱歌给你听——我以后想成为一位歌手,现在一直在学习声乐、也在向音乐公司寄原创的小样。”
“酷哇!我们一定会去听的!对吧,阿正——?”
说到这里的时候,安茜拽了拽我的袖子,示意让我也参与进对话中。
“嗯,一定会去听的。真厉害啊,在这个年纪就这么明确自己的志向。”
“他叫阿正来着、安略——他讲话像个老先生,对不对?”
在安茜的眼中,我大概就是个无趣的老人家。即使我会在学校里察言观色、刻意减少与她的交流,也会了解时下最流行的所有话题,可是,我说出的话语、永远都会显得老气而沉闷。
安略与我是正相反的,他从不刻意去追逐流行。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轻盈而流淌的,而且流淌得那样自然。那是我羡慕不来的天赋。
当天的球赛里,安茜哥哥所在的球队大获全胜。归家的路上,所有人都兴致高涨。
我也笑着坐在后座上、笑得露出了自己的牙齿,让牙膛都变得凉凉的,和身边人们不同的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笑。
眼看着所有人难得聚在了一起,再加上气氛正好,于是,孩子们一窝蜂地涌进安略的家里、再钻进了他的起居室。
“唱歌、安略,唱歌——!”
大家随意地盘腿围坐在地上,催促着安略背起了民谣吉他。
“有没有想听的歌呢,安茜?”
安略一边给他的吉他调音,一边随性地向安茜问道。
我注意到,安茜的面颊上飞来了一抹红晕。
她的兄弟们开始大惊小怪的起哄。安茜拍了他们一人一掌、脸上的笑意却几乎要绽开了,酒窝深深已隐隐可见。
“可以唱你自己写的歌吗,安略?”
她望着安略,向他问话的语气变得亲近了一些。我不知道她自己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首歌叫做‘世界之树’,是我对自己最满意的一首歌。”
安略的吉他水平并不算高。如今,我也学了吉他;再看向回忆中的他时,我可以想起,他的技术和织体都处在新手的水平。
但是,只要他开始歌唱,没有人会再去关注吉他到底弹了些什么。
他真的很会唱。通透清澈,如同瀑布一般倾跃的嗓音,富有青春的弹性,就像是一棵新生枝叶的树苗,充满自信地舒展着自己的枝条。那样明媚的生命力,实在是动人到难以言说。
我发自内心的认为,他天生就是要唱歌的。
他是一个自洽的人。
从这一天过后,安略成为了我们的朋友。我们三人常常结伴而行,大部分时间里,我负责沉默,安茜与安略则倾听着彼此的梦想与生活,一边与对方交换那些对未来的憧憬。
这一切并没有来得及继续走下去。
我的十五岁生日到来之前,那场病席卷而来,一夕之间带走了我的眼睛。一切戛然而止。
今天又是一个周六。
在和普曼先生上课的过程中,一段残存的画面、在我的脑海里活跃得格外异常——那是安略弹琴时的画面。
他手指的动作、弹奏的和声,我全都能够一清二楚地记起。
那样舒展的活着,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在授课时间结束之后,我摸索着、回忆着,像是第一次触碰这把琴时那样,用当时看到安略使用的指法,复刻着如他那般的八分音符织体。
“这是在哪里听到的和声?弹的很棒!”
普曼先生还没有离开。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喜。
“这是我听以前的朋友弹过的。这是他自己写的歌。”
“嗯,这是一段非常舒展明朗的和声进行。就像草叶在舒展蜷曲的叶片。”
听普曼先生这样说,我有些不敢相信地喃喃道:“这首歌的名字叫做‘世界之树’。歌曲就是在以树喻人。”
“你对于乐曲的表达能力、以及情感的捕捉能力非常强,阿正。你拥有成为音乐家的潜质。”
“...谢谢您,普曼先生。”
成为音乐家吗?
我吗?
我从不认为、自己对于音乐有多热爱。我主动选择拿起这把吉他,只是为了让自己相信、我还有希望。
可那该是一条多么漫长的路啊。
像我——一个像我这样脾气乖戾、身体残疾,性格里满是缺陷的异类,该如何熬过这漫漫长夜?
我不知道怎样在人群面前舒展,走到哪里都是僵硬的、无法融入的。
在与人的相处中,我屡屡碰壁;即使是那个陪我一起长大的人,也终将在人海里望向他人。
“出神想什么呢,小伙子?”
“没什么,普曼先生。”
课程还没有结束,已经有饭菜的香味从厨房那边飘了过来。
“好啦,不耽误你的午餐时间了。快去吃饭吧。”
普曼先生背着琴离开了。见普曼先生离开,父亲也走出了书房、准备出门。
“午饭不吃了,休特?”
“约了客户。陪客户去吃饭。”
“为什么不早说!我都告诉过你了,中午有客人要来!”
父亲没有回母亲一句话,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家门,关门的声音比往日更重。
厨房那边传来的沉默令人窒息。当母亲走进客厅的时候,我甚至能听到她紧绷的鼻息。
“好了,来餐厅吧。已经快到约好的时间了。”
“你和爸变成这样,是因为我吗,妈?”
我没有说英语。我说的是有些生涩的中文。
“...不要想这些,这些和你是没关系的。好了,快去落座,待会儿好好接待你的朋友们。”
母亲用英文给了我回复。
我突然发现,我打骨子里像极了我的母亲。
中午十二点整,门口准时传来了敲门声。
我坐在原地,第一次假装起了、自己还是个健全的正常人。
我盲目地左右转动着自己漆黑一片的天地,做出了一副在旁人看来、应该是在四处打量环境的动作。
“阿科里太太,中午好。谢谢您请我过来吃饭。”
当安茜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我的脑海中开始有很多的画面闪过,像是它们在和我告别。
那些画面,大都是我和安茜的回忆——夏天的公共泳池,双节间隙的初雪,我记得她曾在雪中张开嘴、迎着天,想要尝出故事里写过的,雪的甜味。
我的鼻尖甚至嗅到了氯水的气息。
“嗨,阿科里太太,您好。我叫安略。感谢您的邀请。”
安略的声音在风来的方向响起。
我也想起,自己已经不是个小孩了。
第一道走进客厅的脚步是矛盾的。我能够感受到那个人的急切,可那人的鞋底,却像是长出了一双想要逃亡的手臂、紧紧拽住地毯上开花的毛,拉扯着那原本急切的鞋跟、重重地碾过地毯,发出“嘶嘶”的动静...
这是安茜的脚步声。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是可以通过脚步声认出她的。
我没有转头。我希望她可以认为我的听觉也消失了。
她站在了桌子旁,并没有落座,也没有说一句话。
母亲和安略跟在她的身后走进了餐厅。
“坐吧,孩子们。好久没吃我做的饭了吧,安茜姑娘?今天可要多吃一点。”
最先打破了沉默的是母亲。
“...嗯。阿科里太太的厨艺非常棒的,安略。尤其是她做的桃子派...那年春假,我吃了好多,吃不够、最后还和阿正抢最后一块...”
“——最近还好吗,阿正?”
终于听安茜提起我之后,安略再也无法接受这无形的氛围。他打破了那些快要变成固体的故作轻松,用放得很轻的声音问起了我的情况。
刚才落座、判断椅子挪动声音的时候,我没听错。安略的确坐在了我正对面的位置上,而安茜就坐在他的身旁。
隔着一桌丰盛的餐点而已。如果不算我眼前的黑暗,我与他们之间的距离本不算远。
“最近身体已经恢复的很好了。感谢你的关心。”
我笑着,像是腿上没有那些丑陋的伤痕,像是父亲刚才没有离开,像是我没有期待过一场暴雨来将我彻底浇熄。
“还有...安茜,父亲说、你有来看过我。因为身体原因,没能见到你,我该对你说声对不起。”
“你为什么变得这么怪了...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客气。”
“安茜...!”
像是不敢相信安茜竟然会这么直接的对我,安略有些被吓到了。
“大概只是因为太久不见了吧。没关系的,聊一聊就好了。我们先吃饭吧。”
母亲在尽她所能的打圆场,想要维持这里的平衡。
我却已经受够这一切了。
“我想说就是这些。我有些累了,先回去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