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所有的奇迹》七毛ac

3、旧 室内温暖干

　　从我刚开始记事的时候，我就总是能听到别人对我的父母说：“多好看的一个小男孩啊！好看得像个小姑娘一样！”
　　正因如此，我很早意识到，我的长相是出众的。

　　我的身材一直都很消瘦——我不会跳舞，也不擅长任何的球类运动；我有一支喜欢的球队，喜欢到可以偶尔陪父母去看一场球赛的程度。

　　我的眉毛和头发一样，是淡棕色的，纤细而寡淡。
　　在阳光好的天气里、站在室外，它们往往会直接消失不见。

　　我的脸上没有任何的雀斑，面颊的轮廓是一道平和的弧。只有在摆杂货店橱窗里的瓷人，才会有如我这般没有棱角的面庞。

　　我的性格也逃不开外貌的局限。这些年来，我只能习惯静坐阅读的生活——像所有当地的孩子一样，我会学着说脏话、会光着脚踩过沙滩和棒球场里的沙坑，但我却从来无法在那里感到归属。

　　我有着在场唯一的东方面孔，有着深色的头发与柔和的五官。看着那些在太阳下反射光线的牙齿，还有随之而来的、因为琐事和生活而发出的大笑，那些简单的奔跑和转身，和金色的头发...

　　我坐在一旁，看着他们的世界，时常会想，这一切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在这里，我只能看着别人奔跑。回到家之后，等待着我的，是时刻准备督促我学业的母亲，还有工作处在发展期、几乎不会着家的父亲。

　　这些事情，都让我感觉自己的存在像空气。

　　我的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分明是没有人在意的。是起不到任何作用的。
　　我只是笑，只是哭，都没有任何的意义可言。那些简单的情绪，在结束后，只会像水一样流走的情绪，对我而言，一直是被忽视的存在。

　　我曾没有梦想——我从来没有过具体的梦想职业。我只知道，我要成为一个有一技之长、足够强大的人，强大到可以用自己的存在，超越这些生活的局限。
　　为了超越生活，所以才存在。这是我唯一不可动摇的想法。

　　是什么让这想法有了裂痕？

　　“阿科里太太，请让阿正去我家做客吧！家里新买了一款双人游戏，请您让他陪我去玩一会儿吧！”
　　十一岁的时候，对于日复一日坐在书房里、静静翻阅着书本的我而言，安茜自天际而来的声音，总是那样突如其来地闯入我那封闭的世界。

　　“好的，你们玩得开心。我做了点心，让阿正给你母亲带过去一些。”
　　听到母亲这样对安茜说的时候，我好像能看到，一段真正属于我的存在，正在欢笑着向我招手。

　　安茜是隔壁邻居家的孩子。那户人家里有三个孩子，安茜是中间的女孩，上面有哥哥、下面还有个弟弟。我则是那个与她同龄的孩子。

　　“阿正——安茜姑娘来找你。去和她玩吧——记住，去人家的家里要好好表现，要注意礼貌。”
　　“知道了，妈妈。”

　　敞开的门缝里，空气带着光的气息，飞尘缭乱，而我的脚步变得越来越轻快，因为看到了门外的笑脸。

　　夏天到来之后，安茜的皮肤都晒成了均匀的小麦色，不知道为什么，她脸上的雀斑反而因此变得更加明显了。
　　她面颊宽阔，浓眉碧眼，身材矮小而敦实；见到了我之后，她一定绽开最纯粹的笑容，两个漏斗似的酒窝深陷唇角之上，总会让我想起童话绘本里的插图。

　　她身上有奶油爆米花的味道。

　　“走啦、阿正——！告诉你，为了等你一起，我都不让我哥和我弟先动这个游戏呢。”
　　安茜总是会那样自然的紧紧握住我的手，带着我，在这个本就拥有无限可能、可以随意移动的世界里，迈开完全属于我们的脚步。

　　她带着我奔跑，我们那紧密交握的手心也开始变得粘黏。我在她的身后看到，她出了汗，上衣的后衫被汗水黏在背上，将衣服的花布料都沁成了平整的深色。

　　“要是我爸爸不让我们一直玩游戏，我们就去后院玩水球、好吗？——我哥做了好多的水球。”
　　我当时在想，只要能和她一直在一起，做什么都可以。

　　尽管安茜自然的挥洒是那样的热烈，常会让我因自惭形秽而感到疲惫，但，也正是因为她的出现，我才能逐渐看清——我那想要超越生活的想法，实在只是为了与孤单做对抗，所以才产生的。
　　可是，当我坐在游戏机前，喝着冰镇饮料、看着屏幕间花花绿绿闪过的画面时，一份令我心悸的感受开始愈演愈烈。

　　——这里也不是我的归属。
　　当这个想法觉醒之后，安茜的笑声，开始变得如同自千里之外传来；我像是在做梦一样、双眼完全不受控制地看向她，却看到她的画面变成了坍缩的像素格，开始向她那双含笑的眼中远去。

　　空间变大了，而我们还是我们，只是她说的话都带上了隆隆的回声，而我的心像是被丢进了一片绿色的沼泽，还要被逼着在那里找到一段正常的人生。

　　我的想法开始扭曲，我的意识开始脱离了我的行为。
　　我的手还在握着手柄、操纵着上面的按钮，我的视线也已经回归了屏幕，开始专注于和安茜的配合，可我内在的精神，我的意识，已经奔腾在了另一个世界之中。

　　那个世界，是属于我的未来——那是我空无一物，注定要离开这一切的未来。

　　怪异，扭曲，不受控制的、令他频频作呕的那些——意识到这些之后，还有恐惧的，都不再属于那个叫作“正”的我了。

　　“唔，冰淇淋车来了！”
　　在现实世界中，我们同时听到了冰淇淋车的声音。先做出反应的人依旧是安茜。

　　“游戏暂停、先去买冰淇淋？——来吧来吧，阿正，别耽误时间啦。”
　　见我也在向外张望，安茜已经半撑起身子、摆出随时要起跳奔跑的预备姿势，等待着我的回话。

　　“我没有带钱，安茜。”
　　“这次的冰淇淋算我请的。下次多带零钱，你要请回来。”

　　安茜翻翻裤兜、掏出了一张皱皱巴巴的零钱，笑着在我眼前晃了晃，然后，向我伸出那只空着的手。

　　“都不是小孩子了，再牵手要不合适了。”
　　我自己站了起来，没有握住安茜的手。这还是第一次。

　　“我们是朋友，不是吗...？为什么你总是不肯承认，阿正？”
　　安茜的神情显得有些受伤。像她这样的人，从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

　　面对这样的安茜，我有些不知所措，于是只能笨拙地补救道：“当然是朋友。只是，我从没见你和其它的朋友这样地牵手。”

　　“因为我喜欢你，阿正。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在听到前半句的时候，我只觉得心都在发颤。
　　刚刚成为自己、开始有心事的年纪里，牵着一个与众不同的姑娘的手，听到她说出这样的话——那让我的脸颊迅速烧了起来。这也开始让我感到一种崭新的不自在。

　　但正如安茜继续说下去的那样，她只当我是朋友，更不要提、还是在友情中至高无上的那种。

　　“那我也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和一个女生牵着手到处走。”
　　如果时间能回到那一刻，我想，我一定不会再说出这句话。

　　可惜，时间不会给我再来一次的机会。

　　即使我的人生正在坠落、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支离破碎，我却依旧感激于她的出现。我感激她，在选择牵起我的手的那一刻，看着我的眼睛，给了我一个存在的理由。
　　我欠她一个道歉。在失明后的这半年里，在所有我还不够成熟的时刻里...

　　这也是为什么，我现在正在换上外衣，准备出门。
　　我没有提前给安茜发消息、说明我要上门去见她——我甚至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在家。可是我知道，有些话、是需要我们当面去与对方说清的。

　　知道我要主动走出家门之后，母亲的声音都变得哽咽了。父亲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话也没有说。

　　我扶着母亲的手臂、打着盲杖，在记忆里复原着自己所处的位置。现在，我们大概正在走过安茜家的车库...
　　风带着泥土的气息，很凉。应该是要下雨了。

　　“是不是快下雨了，妈？”
　　“是的。天很阴了，要下雨了。”

　　一阵挟着雨的风拂来。

　　母亲带着我拐了弯、穿过安茜家的院子，走过我从前从不曾注意、如今却成为了我全部感官的台阶，来到了她的门前。

　　我伸出手，叩响了那扇门。门里很快就传来了一阵粗重的脚步声。

　　“哎，阿科里太太、还有阿正！快进来！外面要下雨了——”
　　“唉，您好啊。突然上门造访、给您带了些点心...”

　　“太感谢了，点心看起来太棒了！...真好啊，阿正看起来也很精神...”

　　安茜的家里正在准备晚餐的烤肉，屋子里满是肉汁的香气。安茜的父亲在我的身后蹭着脚步，就像是在为我保驾护航那般。等到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之后，我感到，他也松了一口气。

　　出乎意料的是，对于这所房子，我的身体竟然还留存在着行走的记忆。

　　“阿正调养身体的时候，安茜姑娘来看过他很多次，但他当时身体条件不佳，不方便待客...今天来看您，也是阿正想要来感谢安茜。”
　　“真是不巧啊。安茜去了安略家、为他庆祝签约成功——您还记得安略吧？就是去年新来那户的小儿子。”

　　我忘了，我们都比从前长大了。那个可以把“喜欢”挂在嘴边的年纪，早已一去不回了。

　　窗外的雨落了下来。

　　母亲正在和安茜的父亲寒暄拉话。室内干燥温暖，我却宁愿自己正站在外面的那场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