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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反 那不过是另 ...

  •   既然决定了要学古典吉他,我想,我就应该认真的去对待。
      在前一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总是会告诉自己:明天只要一睁开眼,你就要拿起琴、开始练习。

      你有这么好的老师,这样难得的机会,为什么不去好好珍惜?
      这或许可以成为你存在的理由。

      但是,我时常会在兴奋中忘记、自己已经没办法再睁开眼睛了。
      当第二天伴随着鸟鸣如期而至的时候,那专属于白天的、浓厚的生活气息随风而至,我总是会如此痛苦的想起——我是一个已经被生活和世界抛到了轨外的人。

      我选择一样乐器,不为兴趣或喜爱,只为有朝一日,可以回到那个本不算美丽的世界里。

      而我都做了些什么呢?——我无法忘记,自己曾怎样狼狈地在地上攀爬过,又是怎样用自己的苦水,去折磨那些无辜的人...
      我一次次地摧毁着这世界递给我的机会,只因为我无法学会控制...那同样来自于它的绝望。它或许已经变得不再期待我了。

      我已经变成了一个只剩下黑的人。

      “为什么要管别人放不放弃?你是为你自己活的、正儿!”
      当父亲这样对我说,更使我看清了自己的无药可救。

      为自己而活,只是为快乐而行——这么简单的道理,我都无法说服自己为之而坚持下去。
      我也对父亲说过如出一辙的话语。

      “是我没用,爸。我早就应该知道、我是为自己而活的,可我做不到,我是个废物。”

      说完之后,父亲陷入了沉默。
      经此之后、他也没有对我说起过任何鼓劲的话语。

      但是,天亮了,闹钟响了。我总要做些什么。
      今天正是星期六,吃完早饭后不久,普曼先生就会来到家里,为我授课。

      一想到这里,我的五脏六腑瞬间搅成了一团。
      这一周的时间里,我实际练琴的时间少得可怜——大部分的时间、都被我用在了消解那些可悲的情绪之上。

      普曼先生上周布置的练习曲,我远没有练好,对待基本功的练习也很是松懈。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要不要对母亲称病,请他向普曼先生请假...

      这就是你对待人生的方式了吗?你已经变得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糟糕了。

      普曼先生一定对你失望至极——他不会再对你有所期待,因为你是一个懒惰的、把未来当空头支票挂在嘴边,还妄想要将其兑现的虚伪者,一个注定不能成事的小丑...而且还是个瞎子。

      我无法说服自己从床上坐起。我蜷缩成一团,浑身冰凉,血液像是凝固了一样,后背上却在不停地冒着冷汗。

      “来吃早饭了,正儿。普曼先生今天会提早半小时过来。”
      “我没有练好琴,妈。”

      我背对着门的方向蜷缩着。身后的床铺一沉,应该是母亲坐在了床边。

      “音乐是用来感受的,不是为了弹好的。只要你在弹的时候是享受的,这就够了。”

      “这不该是对音乐家的要求!我的未来该怎么办...”
      “那不是需要你去担心的事情。来吧,去冲个澡、好好吃饭,再认真上课。”

      感受到母亲的离去,我苦笑了起来,突然有些不明白、她为什么可以对痛苦的感受如此麻木。

      当我沉默时,我的世界里只有寂寞和黑暗、陪伴着一条滑向深渊的路。
      当未来拥有希望,过好今天才是有意义的;如果未来注定走向毁灭,那么,过好今天、岂不是将自己更加向灭亡推去?
      ...
      尽管如此,我还是离开了卧室。依照着母亲说的那样,我冲了个澡、再吃下了她精心准备的周末早餐,只觉味如嚼蜡。
      刚收拾好早餐的餐碟不久,家里的狗就吠叫着向门口奔了过去。

      “现在九点不到呢...”
      父亲嘀咕着向门口走去,却迟迟没有迎着谁走进家里。

      我打着盲杖,从餐厅出发、向家门的方向缓缓而去。

      “阿科里先生,求您了...阿正他需要有朋友陪他聊天的——您就让我去看看他吧。”
      “阿正也很想你啊,安茜姑娘...但我想,他现在更需要一些独处的空间;关于这一点,你也是愿意去理解的,对吗?”

      当画面衰去,世界陷入永恒的黑暗,我开始变得可以听出一个人藏在声音里的、那无限的情感。

      安茜的容颜啊。她那雀斑遍布、却总是如向日葵般灿烂的面庞啊——即使她面容的色彩已经开始变得模糊,如同水悄无声息地自指缝溜走,我却依旧可以在自己那沉沦幽怨的心底、感受到属于她的温暖。

      我发自内心的希望,她的声音可以永远含着笑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迷茫而无措地试探着。

      “至少可以请您让他知道,我来过吗...?”
      “一定。祝福你,孩子。”

      我听到了门关上的声音,却听不到门外脚步走远的声音。
      此刻,我的注意是如此的涣散,以至于我甚至没有发觉、父亲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

      “安茜来过了,正儿。你听到了,她关心你。”
      “她可以去关心些别的人。我不需要。”

      “在这件事情上,你一直表现得很差劲、你知道吗?——我不让安茜见你,其实是为了保护她!”
      自从我失明之后、这还是父亲第一次用这么失望的语气对我说话。

      “对我失望的人已经够多了,何必再多一个她呢。”
      我学着紧绷起自己的声音、努力不让他太过于失控。

      我无法再去面对父亲的失望。我努力平衡着身体、用我所能做到的最快速度向后退去。

      “没有人对你失望,是你一直在把全世界推开!”
      听到我和父亲的争执之后,母亲也赶了过来、隔挡在我与父亲的正中。

      “休特...!告诉你了,别对正儿这么急躁,你现在在干什么——?”
      “我受够了什么事情都要由着你胡来——你就这么放纵他随意伤害爱他的人?我不同意!”

      “我什么时候做过任何害你的事了!你就把我的关心叫做胡来吗?”
      “是啊,这就是你的关心。谁爱要谁要吧。”

      父母在争吵、安茜的声音在远方...一件件一桩桩,恰如其份地映照着我那正滑向毁灭的人生。

      很多时候,我总会想,干脆让这一切消失,还世界一份清静。
      一无所有了,问题也就都不复存在了。那该有多好。

      怀着这样的心情,上午九点半,我准时等来普曼先生叩响房门、走进了客厅。

      我不知道普曼先生的长相如何。我只能判断出,他的个子不高、因为他的发声的位置与我相仿。
      而且,他大概率留着上唇胡须,因为他说话时窸窸窣窣的气声很重。他的声音像是漂浮在一场梦里,从来没有轻重缓急之分。

      即使我不愿在脑海中触及他的存在,可是,这依旧不能阻止、我会在脑海中为他描绘大概的画像。

      课堂前十分钟里,普曼先生从不会开门见山的提及练琴。
      他总是要怀着怜悯地陪我聊聊天、纾解一番我的情绪,这才进入正题,手把手地指导我的指法,一边为我分析乐曲的声部和强弱。

      今天,他却要我上来就直接弹琴。
      上周的课里,我曾和他聊起一首我喜欢的小品。他便指导我弹奏了八小节,现在就是演奏的时间了。

      “慢慢地弹一弹,正儿。让我们感受到旋律音的流动...”
      这就是我刚才所说的——我练习了,但练的永远不够。

      或许是因为我已经懒得去挣扎了。对抗地心引力的路,是非自然的,我想,我不该继续走下去了。

      这天,我没能在普曼先生的面前弹完这首曲子。
      我抱着我怀里的旧琴,艰难而断断续续地弹奏着,错误百出;越是反复,就越是破碎。直到曲不成调。

      这天晚上,我做了一场梦。

      梦里时间的流速非常奇怪。我就像是一只跳进了无底树洞的兔子,时而在钢琴黑白键上奔跑,时而喝一口甜到发腻的茶。看啊,我在用排比的写作手法。
      那些钟表的隧道是幻觉,陪我在终点之前一齐扭曲,就像我的精神里的理智在走向倒数,也我曾经有过的所有希望。又或者像是我的尊严。

      一次眨眼的功夫,树洞里的画面就全部消失在了我的眼前。失重感也消失了。

      人生来就是脆弱的。

      而我想,我已经为树洞的尽头做好了准备。

      一阵刺眼的白光后,我从起点跌出了终点。在那里等待着我的、是一阵来自小孩的欢笑声,以及叮叮当当的音乐声。

      我认得这个动静。

      冰激凌车来了。

      街坊四邻的小孩都拿着零钱跑上了街,去追一根周末的冰淇淋。

      我也是个小孩。左手没有茧,整个手掌展开、还不及一个成年人的手心那么大。

      我没有想要毁了自己的念头,我是一个正常的孩子。
      我的心里充满了阳光,一个翻身能就能蹦下床去、像只兔子一样的奔到一楼,尖着自己那尚且稚嫩的声音,在母亲那里取了零钱。

      我跑进了洒满阳光的室外。

      “我正在等你呢!快来呀、阿正!”

      安茜的脸真的变成了太阳。她的声音散发着让我无法忘记的吸引,牵引着我的心脏发汗、汗毛竖立。一切都在指向那一生一次夏天的感受。

      我的眼睛禁不住被她的面容刺痛。我只好眯着眼睛、将手掌挡在了我们的正中,却还奢想凭借手指间的缝隙、让那光为自己透过来一些。

      奇怪的是,来自安茜的光线不但没有因此变得黯淡,反而愈发将我刺痛。我的手心开始被烫伤,痛得像是被来自她的箭矢串掌而过。
      我的肌肤被引燃,街道在疯狂膨胀的白光中消失不见,那个过载的太阳,则在梦境的片场中无限趋于无尽。

      我从来不是那种会飞蛾扑火的人。我转过身去,浑身燃烧着、狂叫着想要奔离开那绝望的白色。
      在真正的无限到来的那一刻,我已经化为一团雾气;在无限大到来的瞬间,我也看到了无限小的存在——

      那不过是另一团自怨自艾的黑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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