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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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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茜早就已经烦透了我了,我就是知道。即使她没有说,我也该意识到这一点。
如今的我,正像是一个无底的洞窟,以一种近乎毁灭的方式、吞噬着身边所有的快乐与美好——它们都是有希望的。我恨透了“希望”这个词。
我砸了我的手机——就在刚才,我梗着脖子,以一种扭曲到足够引人发笑的姿势,用尽所有力气,把我手边最近的东西甩了出去、甩向风来的方向。
然后,我如愿听到了一声巨响。
得偿所愿后,我痛哭流涕。心底最丑陋的绝望向外奔涌、逼得我猛地站了起来。
因为找不到重心,我瞬间跌在了地上。
我只好向着自己刚才投掷手机的方向爬去,眼泪掉在地上,将来或许会给木地板留下痕迹。
有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进嘴里。鼻涕则垂得很长,像是蒲公英一样、莫名其妙就飘得到处都是,不少还随着眼泪一起,挂在了我的胳膊上。
我正伏在地上爬行,像个婴儿那样。
遇到推拉门的门槛时,我停顿片刻,咬紧牙关,用最重的力道、把膝盖压向了那道门槛最尖锐的角度。
我正穿着一条短裤。消瘦的皮贴着骨、割过门槛,只为了感受到预想中的痛感。
我可以在最近的距离间听到,自己膝盖上的外皮、自上而下绽开的“噼啪”声,还可以感受到紧随其后渗出的潮湿。
那里很快开始发烫。我拖着伤口爬行,还中途撞倒了一个晾衣架,直到我的手指终于摸到了墙根,我这才停下,开始四处摸索了起来。
地上落了一些墙灰和颗粒,大概是刚才砸落下来的。我更加确信手机就掉在附近。
我胡乱地摸索着,在普曼先生面前失控的场景骤然苏醒,我更是无措快到要窒息、只能绝望地为自己申辩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不是我的意思...”
房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嘎吱嘎吱,踩着那些年久失修的木板而来。被磨得几乎透明的鞋底腌臜不堪,让脚步总是听起来粘黏——那一听就是我父亲的鞋底。
“发生什么了?你妈妈去超市了,她让我一定要看好你...我的天啊——”
门开了。一声不出所料的大叫之后,我的父亲夸夸地穿过我的房间、迈过通向阳台的门槛,将理智残缺近无的我搀扶了起来。
感受到来自亲人的气息之后,绝望反而变得愈发猖狂。过往所有的不堪一边一边地重演,让我只能嘶哑着嗓子为自己辩解,直到再也发不出声音。
“手机...我的手机...”
“我看到你的手机了,孩子。我这就去拿。”
父亲将我扶到了床边坐下。等他把手机还给我、终于看清了我浑身的狼藉的伤痕之后,我甚至能想象到他那疲惫而厌烦的神情。
“...听着,孩子。有情绪的时候,应该来找我,而不是一边伤害自己、一边伤害你的手机,你清楚吗?”
我听不进他的话,全身因为无以复加的耻辱感而颤抖不止。
我感觉到,父亲半跪在了我的面前。他掏出纸巾递给了我,一边用我母亲的母语对我说道:“正儿,我爱你。”
“给我添个弟弟或妹妹吧,爸。”
我用英文给了他回复。
感受到我的封闭,父亲像是被哽住了一般、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了。他起身的速度缓慢得像个老人。
“你们真的一模一样。我去拿药箱,这就来给你处理伤口。”
他离开了,离开的声音很轻,轻到我可以感到他离开时的轻松、还有庆幸,好像终于远离了那个累人的包袱,也离开了那个毁了他心爱的孩子的凶手。
我姓阿科里,也姓樊,单名正,是个混血儿。我的父亲是当地的白人,母亲是来自东方的交换生,大学期间与我的父亲相爱,毕业后便选择留在了这里,成为了全职主妇。
半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让我失去了全部的视力。我听到,医生曾对我的父母说,这损伤是不可逆的。
其实,最开始,我很平静的接受了这个现实。
就像是经历着一场漫长的失眠一样。窗帘拉得死死的,灰尘的气息变得越来越浓厚,全然不见星空。
很快地、像隧道一样的万花筒开始出现了,荧光粉色、变成了暗粉色,绿色,多么艳丽而不协调的色彩,被我全部了抛在身后啊,速度越来越快,我越想让他慢下来,他反而跑得越快...
那段时间里,我时常因为没有重心而造成的反胃感而呕吐不止。
当我终于意识到、这场失眠永远不会有尽头之后,我的平静也随之被打破了。不管父母和医生还在身旁,我只管用最恶毒的话语歇斯底里的咒骂,并且砸碎我能够到的一切物件。
我不能接受这一切是真的,还因此经历了几轮的药物镇定。这样狂乱到白昼黑夜以秒来结算的阶段、我熬了两个月。
自那之后,我瘦了很多。我的肋骨几乎要刺穿我的皮肤了。
出院回家后,我失去了生活的能力、失去了上学的能力,完全地失去了作为一个正常人而存在的能力。
我赶走了所有来看望我的同学,五次三番地请父母赶走了安茜,却没办法赶走普曼先生——他是一位古典吉他手,也是我的母亲为我请来的音乐老师。
她翻出她学生时代用过的旧琴,为它换上新弦,再把它塞进了我的怀里。
“嗨,小伙子——你可以叫我普曼先生、也可以叫我罗西...”
第一次和普曼先生对话的时候,刚听到这里,我已经站了起来、一心只想不管去向地永远离开。
“我不要琴——我不需要这个——”
一个失控的冲动之下,我握着琴颈,举起了母亲递来的吉他,像是在掐着谁的脖子、想要终结谁的性命。
我想,我最想掐断的那根脖子是自己的。
如果不是母亲眼疾手快,那把琴已经被我砸得稀巴烂了。
即使第一次会面是如此的不愉快,但是,下一个周六的上午十点整,普曼先生依旧准时出现在我家的客厅里。
他表现得云淡风轻,好像上周的那些不愉快从未发生。
这次见面之后,我第一次端起切换成了视障模式的手机,让话筒贴近耳朵,学着在互联网上搜索起了关于普曼先生的信息。
他是一位技艺精湛的古典吉他手,也是一位作曲家。非学院出身的他周游世界、在各国采风,见识过无数壮丽的风光,也因此而谱写过充满异域风情的乐曲。
面对着我无尽的绝望、还有从来不会开口的沉默,普曼先生耐心地坚持了两个月的时间。
他只是坐在我家的沙发上,不弹琴,也不谈音乐,只是谈着他去过的所有国家,谈那里的风物与人情,其中、还曾提到过还有我母亲出身的东方...
不知为何,母亲没有带我回过东方哪怕一次。对于她的故乡和一切过往,她绝口不提。
“东方很美吗?”
这是我对普曼先生说的第一句话。
说出这句话,花费了两个半月的时间。
那些旧伤暂且不论。我和普曼先生从此渐渐有了交流,我也拿起了那支属于我母亲的旧琴,第一次把手搭在琴弦上、拨响了那些像珍珠搓成的尼龙弦。
凉的,润的,细腻的,能够发出乐音的。
空弦音,顾名思义——用手指勾起空弦,轻易就能发出。
那温暖的琴声,第一次在时刻萦绕我脑海、那想要一了百了的念头里,融进了希望的色彩。
不,想要放弃一切、以此结束痛苦的念头不是消失了——它只是变得更有质感了,变得让我更加想要去把玩,变得让我甚至愿意以此为乐...
当琴声响起,我为自己想要存在、甚至是想要超越痛苦的本心找到了一些理由。
我用手指体会着琴的轮廓与模样,数着夜晚冰冷的品格,按照普曼先生白日里的指引,数到第七道冰,用我理解中尽量标准的姿势,按住了最下方的琴弦...
右手的拨弦动作是相当笨拙的。我的手指不听使唤,没能如愿发出普曼先生那样连贯的弹奏声响。
但是,由下至上,我发出的音,已然和普曼先生弹出的一模一样。
我睁开了眼睛。虽然明知睁眼亦是漆黑一片,但是,我选择做出了睁开眼睛的动作。
我想要听到更多的声响。于是,我的指腹开始顺着琴颈向上数去,颤颤巍巍地减了四道冰,依旧勾勒着下三弦尼龙的轮廓,弹出了一组新的音符。
期待中睁眼的动作再次出现。这一次,我看到了安茜的脸。
“这次的冰淇淋算我请的。下次多带零钱,你要请回来。”
“当然是和你一起。”
“我不想看到她,让她现在立刻离开...”
“她就是来看我的笑话的...?让她走、我再也不想看到她——”
随之而来的,就再也不只是安茜的脸了。她走到了安略的身边,与他十指紧扣的远走。
望着他们携手离去的身影,一阵与愤怒截然相反、让一切都消失的平静随之而来。
我瞬间意识到、这平静是带有毁灭性的,于是,我有意识地与之抗争了起来。
我需要发泄,于是将六根琴弦自琴孔处拢进掌心,用尽全力开始握拳...
不甘心...不甘心——那些伤人伤己的话,从来都不是发自我本心的。可如果不是我,那个人又是谁?
那个人是我,只能是我,只会是我。那个伤害着所有人、一错再错的人,就是我。
现在呢?现在的我、难道依旧在犯错吗?依旧在奔向深渊的路上大步狂奔吗?
我的弹奏是正确的吗,是有意义的吗?
——怎么可能,我弹出的声音这么可怕,与普曼先生所弹出的声音相比,几乎是天差地别。
当我松开手的时候,我意识到、琴弦已经变得松弛——琴弦和琴轴已经被我刚才的动作损坏了。而我的手心,则是因此烙下了无法消去的痕迹。
到现在,那痕迹又开始发烫,和我的膝盖一起。
黑暗让时间变得很慢,让我的理智和无序的混乱隔水相望,水里流着回忆,谁赢了谁就蹚过回忆的河,占领我的世界,让我一边挣扎着思考、一边止不住地伤害身边的一切,包括我自己。
时间走到现在、也让我对于色彩和光影的记忆开始消退了。
当我从回忆的匣里翻出那些回忆,一切事物的图像都在变得模糊不清。
那天,去野钓时,在我触摸到父亲钓起来的鱼之前,我甚至想不起鱼的样子。
今天的我已经累了。喊累了,没力气了,无法再去思考了。
疼也是好的,我一错再错,疼总归是我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