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夏》淡柠浅予

5、满分约定 十一月

　　十一月初，清河小学的银杏叶开始泛黄，风一吹，像一群金色的蝴蝶扑簌簌地往下落。

　　期中考试的成绩单，就在这满目金黄的午后发了下来。

　　林星沉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微微发颤。倒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近乎亢奋的期待。她悄悄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去瞄程慕白的试卷。

　　鲜红的数字撞进眼帘——100。

　　几乎是同一时间，程慕白也转过了头。四目相对，林星沉在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清楚地看到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喜悦。

　　“程慕白，”她压低声音，把试卷往他面前推了推，下巴昂得高高的，像只骄傲的小孔雀，“我也一百分。”

　　程慕白没说话，只是拿过两张试卷，并排铺在课桌上。语文一百，数学一百。两百分红得耀眼，红得张扬，像是他们在这个秋天里，共同赢得的一场漂亮战役。

　　“嗯，不错。”他终于开口，语气听起来淡淡的，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泄露了心底的笑意。他伸手，轻轻弹了一下林星沉光洁的额头，“没给我丢脸。”

　　“哼，是我自己厉害！”林星沉捂着额头，不服气地反驳，眼底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放学铃声响起，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鸟涌出教室。程慕白照例接过林星沉的书包，两只书包一前一后地挂在肩上。

　　走出校门，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林星沉蹦蹦跳跳地走在程慕白身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表情变得异常认真。

　　“程慕白，我们拉钩吧。”

　　“拉钩？”程慕白挑眉，“拉什么钩？”

　　“约定。”林星沉伸出右手的小拇指，固执地看着他，“以后不管是大考小考，不管是第一还是第二，考完试，都要第一个告诉对方。不许瞒着，也不许骗人。”

　　她的眼神很亮，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拗。这种执拗，源于一种隐秘的不安——她怕有一天，他会走得太快，或者她会落后太多，那种并肩作战的感觉会消失。

　　程慕白看着她伸出的那只小拇指，白嫩嫩的，指尖粉粉的。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声音低沉而清晰：“林星沉，不用拉钩。”

　　“啊？”林星沉愣住了，手指僵在半空。

　　“拉钩这种东西，太容易松开了。”程慕白唇角微勾，露出那颗浅浅的梨涡，语气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笃定，“我答应你的事，从来不需要这种形式来保证。”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地锁住她：“不管考第几，不管过多久，只要你回头，或者我转身，我都会告诉你。这是我们的事，不需要约定，是本能。”

　　林星沉的心像是被温热的泉水浸泡着，酸软得一塌糊涂。她收回僵在半空的小拇指，转而张开双臂，抱住了程慕白的腰，把脸埋进他带着淡淡皂角味的校服里。

　　“那说好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说好了。”程慕白一只手腾出来，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另一只手稳稳地托着两个书包。

　　……

　　回到家，林星沉趴在书桌前，又把那张满分试卷拿出来欣赏。看着看着，她忽然发现卷子右下角的空白处，多了一个小小的图案。

　　那是用自动铅笔轻轻描绘的一颗五角星，线条很淡，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星星画得很拙劣，五个角大小不一，明显是某人偷偷摸摸画上去的。

　　林星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谁的“杰作”。

　　她抬起头，透过窗户看向对面的楼房。程慕白正坐在他家的书桌前，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目光，他抬起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一段距离，林星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想象出他此刻的神情——一定是那种假装淡定，实则眼底藏着笑意的模样。

　　林星沉笑了，拿起笔，在自己的试卷上，那颗小星星旁边，也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月亮。

　　月亮围着星星，就像她围着他。

　　……

　　晚饭时，两家照例凑在一起吃。林星沉举着试卷，在饭桌上宣布了这个好消息。大人们笑逐颜开，纷纷夸赞两个孩子争气。

　　“慕白这孩子，就是稳。”程爸爸满意地点头，“星沉也不错，这次语文考得比上次好多了。”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教的。”林星沉得意地扬起小脸，夹了一筷子程妈妈夹给程慕白的红烧肉，放进了自己的碗里。

　　程慕白看着她的动作，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没说什么，反而把自己碗里另一块更大的红烧肉夹到了她碗里。

　　“多吃点，脑子好使。”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纵容。

　　林星沉嚼着红烧肉，幸福得眯起了眼睛。

　　晚上，躺在床上，林星沉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爬起来，打开台灯，再次拿出那张试卷。看着那个小小的星星，她的心里像是揣了一只乱撞的小鹿。

　　她悄悄下床，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对面程慕白的房间还亮着灯。他正伏案写字，侧脸在灯光的勾勒下显得格外柔和。

　　林星沉深吸一口气，双手拢在嘴边，朝着对面小声喊道：“程慕白——”

　　程慕白似乎顿了一下，随即抬起头。

　　“我以后也要每次都考一百分！”她喊得很大声，生怕风把声音吹散。

　　程慕白看着她，许久，才抬起一只手，在窗前晃了晃，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安抚。然后，他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最后做了一个“睡觉”的手势。

　　林星沉看懂了。他的意思是：我也在，一起睡。

　　她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关上窗户，缩回被窝里。

　　那个晚上，林星沉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和程慕白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路边开满了金色的向日葵。路的尽头，挂着一张巨大的试卷，上面写着鲜红的双百分，而在分数的旁边，画着一颗很大很亮的星星，星星的周围，围绕着一轮弯弯的月亮。

　　那是属于他们的满分约定，也是他们漫长人生里，第一个郑重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