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夏》淡柠浅予

6、雷雨之夜 六月的

　　六月的天，像是一个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傍晚时分，原本还挂着金色余晖的天空，像是被人泼了一砚浓墨，瞬间阴沉下来。风也开始躁动，吹得家属院里的梧桐树哗啦啦地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着窗棂。

　　林星沉刚洗完澡，身上带着热腾腾的水汽，正趴在窗边看蚂蚁搬家。一道惨白的闪电猛地撕裂天际，紧随其后的是一声炸雷——“轰隆！”

　　“啊！”

　　林星沉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饼干掉在了地上。她最怕打雷，那种从天而降的巨响，总让她觉得天要塌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对面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林星沉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丫跑过去开门。

　　门外，程慕白站在阴影里。他穿着一套浅灰色的棉质睡衣，头发有些凌乱，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枕头。外面的雷声还在轰鸣，他小小的身子在那一瞬间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但当他抬起头看向林星沉时，脸上却是一副故作镇定的模样。

　　“林星沉，”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却努力维持着平稳，“我家停电了，我爸妈值夜班没回来。我……来你这儿避避。”

　　林星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程慕白怕黑，更怕打雷，这是他们之间的小秘密。平时他总是装作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只有在雷雨天，才会露出这么脆弱的一面。

　　“快进来！”林星沉连忙把他拉进屋，顺手关上了门。

　　屋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隔绝了外面的狂风暴雨。林星沉把程慕白按在床上，自己则像个小大人似的叉着腰：“你就在这睡，哪儿也不许去。”

　　程慕白抱着枕头，乖乖坐在床边，眼神却一直瞟着窗外那一道道刺眼的闪电。每当雷声响起，他的手指就会无意识地揪紧怀里的枕头，指节泛白。

　　林星沉看着他这副强装镇定实则害怕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学着奶奶平时的样子，爬上床，在他身边躺下，然后伸出小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程慕白，不怕不怕，雷公公只是在敲鼓，吓唬不乖的小孩子。”她软声软气地哄着，小手一下一下，节奏均匀地拍在他的后背上，“你是乖孩子，雷公公不吓你。”

　　程慕白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瞬，随后慢慢地放松下来。他侧过身，把脸埋进怀里那个带着阳光味道的枕头里，只露出一只泛红的耳朵。

　　“林星沉。”他闷闷地叫她。

　　“嗯，我在呢。”林星沉应着，拍背的动作没停。

　　“你……别拍了。”程慕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羞赧，“痒。”

　　“不拍你怎么睡得着？”林星沉才不听他的，反而拍得更起劲了，还凑到他耳边，学着奶奶的腔调哼起不成调的摇篮曲，“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程慕白被她拙劣的歌声弄得哭笑不得，身体的紧绷感却在这种幼稚的安抚中一点点消散。他悄悄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林星沉睡衣的一角，攥在手心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林星沉。”

　　“又怎么了？”

　　“你唱歌真难听。”

　　“……程慕白！你找打是不是？”

　　林星沉作势要打他，手举到半空，却在对上他难得卸下防备、带着一丝依赖的眼神时，软了下来。她放下手，重新轻轻拍着他的背，语气软糯：“难听也得听，谁让你怕打雷呢。”

　　又是一道惊雷炸响，程慕白整个人往林星沉这边缩了缩，额头抵着她的肩膀。

　　林星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伸手环住了他的肩膀，像护着一只受惊的小兽。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微颤，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着雨夜潮湿的气息。

　　“程慕白，我在呢，雷打不着你。”她在他耳边轻声说道，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就算天塌下来，我也给你顶着。”

　　程慕白没说话，只是抓着她衣角的手更紧了。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雷声渐渐稀疏，雨声也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催眠曲，他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回应：

　　“……嗯。”

　　……

　　第二天清晨，雨过天晴。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积水的路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林星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一样缠在程慕白身上。而程慕白早就醒了，正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一动不动地任由她抱着，脸上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和红晕。

　　见林星沉睁开眼，程慕白立刻板起脸，试图挽回自己作为“哥哥”的威严：“林星沉，你昨晚睡相真差，差点把我挤下床。”

　　“明明是你自己往我这边靠的。”林星沉才不吃他那一套，笑嘻嘻地戳穿他，手指还故意在他腰间的痒痒肉上挠了一下，“还说我唱歌难听，你自己抱着我的胳膊不撒手，流口水了没？”

　　程慕白被她挠得一激灵，耳根瞬间红透。他一把拍开林星沉作乱的手，翻身坐起，假装整理衣服，语气却有些底气不足：“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流口水？是你自己记错了。”

　　“我没记错，我看见了。”林星沉趴在床上，晃着脚丫，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猫，“程慕白，你昨天晚上可乖了，还叫我名字呢。”

　　程慕白猛地回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慌乱和羞恼：“林星沉，你再胡说信不信我撕你作业本？”

　　“你撕啊，反正我考了一百分，撕了也不怕。”林星沉才不怕他，蹬着腿笑得更欢了。

　　程慕白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笑脸，心里的那点窘迫和羞恼也慢慢化开了。他叹了口气，重新躺下来，侧过身看着她，眼神温柔：“昨晚……谢谢你了。”

　　声音很轻，却很真诚。

　　林星沉愣了一下，随即笑弯了眼睛。她凑过去，在程慕白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口，像羽毛拂过。

　　“不客气，谁让你是我罩着的呢。”她得意地扬起下巴，“以后打雷就来找我，我给你唱歌，免费服务。”

　　程慕白被她那一口亲得彻底懵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反驳，只是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谁要你免费服务。”他低声嘟囔，却把那只被她亲过的脸颊往被子里缩了缩，藏住了那一抹越来越烫的红晕，“……不过，勉强接受吧。”

　　窗外，阳光正好，梧桐叶上还挂着晶莹的雨珠。屋内，两个小小的人儿挤在一张床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名为“依赖”的甜腻气息。

　　从那天起，林星沉知道，哪怕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程慕白，也有一个只属于她的、怕打雷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成了他们之间又一道坚不可摧的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