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妻回忆录》云边来信

2、第 2 章 暮色沉

　　暮色沉落，月光缠绵，城市霓虹透过窗棂，浅浅洒进空旷的客厅，落了一地微凉的光影。
　　陈巷南枯坐在沙发上，目光沉沉，牢牢锁着屋内那道忙碌的身影，半步也舍不得移开。
　　岑亦欢弯腰收拾烟灰，语气清淡，带着淡淡的规劝：“烟少抽，伤身。”
　　“以后不碰了。”
　　她又将散落满地的酒瓶逐一归置整齐，低声道：“酒也少喝，伤脾胃。”
　　“都戒了。”
　　陈巷南温顺得像只无措的孤兽，她所言的每一句，他都甘愿顺从，不敢有半分违逆。
　　敲门声突兀响起，打破一室沉寂。
　　陈巷南眉心微蹙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抢在岑亦欢前面去开门，势必要将打扰他们的人撕成碎片。
　　门外站着的人是陈巷南的助理林瑜。七年前二人分开，陈敬怕儿子出事，将林瑜派到他身边。岑亦欢不在的雨夜，都是林瑜陪着他，别提多么苦不堪言。
　　“小陈总。”
　　“你来干什么？”陈巷南越看他越不顺眼。
　　林瑜：“我来陪您。”
　　“以后都不用来了，我有欢欢就够了。”
　　林瑜大为震惊，探头朝屋内张望。陈巷南往右移了一步，挡住他的视线。
　　“再看工资扣光。”
　　林瑜被人扼住了命运的咽喉，立刻后退一步：“小陈总，我马上走。”
　　他浑浑噩噩乘坐电梯到地下车库，冷风寒冷刺骨。林瑜坐进驾驶位，并没有立马驱车离开，而是掏出手机，拨通陈敬的电话：“陈总，不好了……”
　　客厅里，陈巷南回身不见岑亦欢的身影，心底陡然一空，慌意蔓延开来。
　　听见洗手间潺潺水声，陈巷南快步上前，从身后轻轻将她环住。
　　他双手紧紧圈住她的细腰，脸颊贴在她薄薄的蝴蝶骨上：“老婆……”
　　“陈巷南，松手。”
　　“我不。我一松手，你就跑了。”
　　岑亦欢无奈：“我身上都是湿的。”
　　“我不介意。”他蹭了蹭，“岑亦欢，我好想你，想你想得要发疯了……你为什么不肯来看看我，连梦里也不肯……”
　　“岑亦欢，你还是爱我的，对不对？”
　　“你知道我要死了，你心疼了，对不对？”
　　岑亦欢的手贴上他的唇：“陈巷南，什么死不死的，难听。”
　　他顺势扣住她的手腕，亲吻她泛着浅粉的指尖，惹得岑亦欢浑身酥麻。
　　“好，不说。”
　　争执不说，他那体检报告就安安静静地躺在书房的抽屉里。他要死了，是没有争议的事实。陈巷南不在乎，甚至觉得是一种解脱。
　　但她不喜欢，那么他不说。他只想在有限的时间里，陪她久一点，再久一点。
　　“陈巷南，你抱够没有？”
　　“没有。”他实话实说，“抱不够。”抱一辈子都抱不够。
　　岑亦欢嗔怪着推他：“去洗澡。”
　　“不。”
　　酒意浸染眼眸，衬得他眼底湿漉漉的，像受了无尽委屈。他的双手却依旧固执地拥着她，不肯松开分毫。岑亦欢只能暗自轻叹，满心无奈。
　　好不容易从他怀中挣脱，她抬手抚着他的眉眼，温声安抚：“听话去洗漱，早些歇息。”
　　陈巷南这才缓缓点头，神色懵懂又落寞。
　　岑亦欢替他调好水温，关上浴室门。氤氲雾气里，酒意渐渐消散。
　　他洗完了澡，只围了一条浴巾。水珠顺着人鱼线往下落，但岑亦欢不吃这一套，将以前买的睡衣给他套上。睡衣是蓝色，和她的粉红色是情侣款，上面印有呲牙咧嘴的小鲨鱼的图案。
　　陈巷南幽怨地盯着她。
　　小鲨鱼生气了，岑亦欢想，气鼓鼓的，下一秒就变成小河豚了。
　　“过来。”岑亦欢走到桌前找吹风机，拍凳子，示意他坐上去，“头发不吹干，会着凉。”
　　陈巷南乖了。喝了酒的陈巷南像个泼皮无赖，简直让人招架不住。
　　她走过去牵起他的手，他才听话地坐下。
　　岑亦欢把吹风机调到合适的温度，手指灵活地在他发间绕来绕去。他的头发到她手上格外听话，既不乱飞，又不会卷。
　　“岑亦欢。”
　　“嗯，我在。”
　　陈巷南垂头：“你不是说，我们已经离婚了。为什么……”
　　为什么要穿过暴风雨来见他？为什么要将乱糟糟的屋子收拾干净？为什么还纵着他的小脾气，甚至贴心地给他吹头发……为什么她能坦坦荡荡，而他却还幻想着相爱，幻想着她从未离开。
　　“陈巷南，我们只是不相爱了。”她的声音轻如羽毛，却像一把生锈的刀，在他的心口反复割据拉扯，生生剜下一块肉来。
　　只是不相爱了……不，他还爱着。哪怕是他们阴阳两隔，也胜过不相爱的好。但若是岑亦欢，陈巷南想，还是算了吧。他宁愿是他死去，宁愿不相爱而放过彼此，也不愿她先他而去，唯愿她余生喜乐。
　　岑亦欢按下插头，将吹风机放回原处。
　　“陈巷南，很晚了。”
　　他不由分说拽着她一起躺在床上：“你陪我。”
　　像年少初识那样，像情深热恋那样，像新婚相守那样，就这样安安静静，陪着我就好。
　　“岑亦欢，你知道我的。”
　　你知道我的所有——知道我怕打雷，所以会温柔哄我；知道我拧巴，所以会去指引我；知道我缺乏安全感，所以听不得别人说我一句不好……岑亦欢，为什么不能一直对我这般好呢……
　　岑亦欢答应他：“我去洗澡，等我。”
　　不多时她便躺进被窝，下意识往旁侧靠去。
　　陈巷南顺势伸腿轻轻环住她，让她枕在自己臂弯，低头，在她额头落下一个轻柔又绵长的吻。
　　陈巷南的腿精准地圈住她的腿，让她枕在自己的臂弯里。随即，他克制地在她额头落下一吻，一个缠长的吻。
　　“岑亦欢，我爱你。”
　　“我爱你，至死不渝。”
　　有她在侧，七年来辗转难眠的长夜，终于得以片刻安宁，缓缓坠入浅梦。
　　意识渐沉之际，耳畔似有一道空灵温柔的嗓音，从遥远虚空缓缓漫来——
　　“陈巷南，我也爱你。”
　　“晚安，做个好梦。”
　　夜色渐深，躺在床上时，雷声再次响起。
　　陈巷南蜷缩了一下，梦里是剧烈的颠簸、刺耳的轰鸣，还有她转身望向他的最后一眼。
　　他猛地惊醒，冷汗浸湿衣衫，身旁的人依旧安安静静躺着，玫瑰香气萦绕鼻尖。
　　噩梦而已，对吗？
　　噩梦而已，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