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妻回忆录》云边来信

3、第 3 章 陈巷南

　　陈巷南在一片空茫的恍惚里缓缓睁眼，下意识伸手往身侧床边探去——触手一片冰凉，空落落的，仿佛昨夜那场温存，不过是他一场虚妄的幻梦。
　　“岑亦欢！”
　　心底骤然涌上一阵惶然，慌乱瞬间裹挟了他。
　　他连拖鞋都无暇顾及，赤着脚便匆匆下床，踉跄着往客厅奔去。刚出卧室门，便迎面撞见父亲陈敬、母亲孟舒，还有弟弟陈聿骁三人立在厅中。
　　“妈，岑亦欢呢？”他抓住孟舒的手臂，眼眶红了，“你们遇见她没有？”
　　他难得睡得这样沉，竟连她何时起身、何时离开都浑然不觉。
　　“阿南。”孟舒心疼地扶起大儿子，却见他捂着肚子，脸色“唰”地一下白成了墙壁，“阿南！阿南你怎么了？”
　　陈聿骁掏出手机就要打120。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像蚂蚁啃噬，又像有人用棍棒捶打，他跪在地上，呼吸都发疼。陈巷南强撑着笑了笑：“我没事……”
　　岑亦欢的声音从厨房急急传来，她快步走到他身侧蹲下身，眉宇间藏着掩不住的担忧：“很难受吗？”
　　看见她，他顿时觉得疼痛减轻几分，虚弱地靠在她肩头：“岑亦欢，我疼。你去哪儿了，我找不到你……”
　　岑亦欢与孟舒一左一右，小心将他搀扶到餐桌旁坐下。
　　陈聿骁看着哥哥这副模样，满心疑惑正要开口，却被陈敬投来一记带着警示的目光。他只好将满心揣测与疑问，默默咽回了心底。
　　“我熬粥呢，”她解释道，“你胃不好，要吃点清淡的。”
　　“白粥？”他说，“要放糖。”
　　“好好好，都依你。”岑亦欢无奈浅叹，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的打趣，“生来就受不得半点清苦。”
　　是啊，他这一生，本就过得太苦了。
　　年少被父母冷落，孤身长大，二十七岁又与挚爱决然别离，熬了整整七年荒芜光阴。
　　孟舒忍着眼底酸涩，转身走进厨房。约莫半个时辰后，便唤陈敬与陈聿骁一同将熬好的粥端上桌。
　　五个人各坐桌子一方，这五边形桌子是他们结婚时岑亦欢找人定做的。
　　陈巷南划了几口，甜甜的味道将他团团围住。似乎不满意，陈巷南扭头朝岑亦欢撒娇：“岑亦欢，我手疼，勺子太重了，你喂我。”
　　陈聿骁呛了一口：“咳咳咳……哥，你说什么？”
　　陈巷南没有理睬他，反而朝陈敬踩了他一脚。陈聿骁夸张地“嘶”了一声，说：“爸，你踩我干嘛！”
　　陈敬面不改色：“食不言，寝不语，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是狗，您是什么？老狗？”陈聿骁托着腮帮子，认真想，“狗爹？”
　　陈敬嘴角抽了抽，孟舒握住丈夫的手，话却是对着陈聿骁说的：“行了，就你嘴贫，认真吃饭。”
　　“收到。”陈聿骁做了一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埋头喝粥，时不时打量斜前方的哥哥。
　　岑亦欢戳破他：“陈巷南，我又不是傻子。你是胃疼，不是手废了。”
　　言外之意，自己动手。
　　陈巷南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蔫蔫地伏在桌边，侧过头，一双桃花眼湿漉漉的，含着委屈、可怜，一瞬不瞬地凝着她。
　　岑亦欢心头轻轻一颤。
　　他又轻轻抬手，指尖轻轻戳了戳她的手臂，带着无声的央求。
　　她认命地端起碗，舀起一勺粥，放到嘴边吹凉才喂给他：“陈巷南，我这碗没有放糖。”
　　“很甜。”他说，“你做的都很甜。”
　　这叫“情人眼里出西施”。
　　一顿饭在极其别扭与诡异的气氛中度过。
　　“阿南啊，”孟舒开口询问，“你在这儿也不方便，回老宅吧，妈看着也放心。”
　　陈巷南问岑亦欢：“你想回老宅吗？”
　　陈家与岑家相邻，孟舒和岑亦欢的母亲唐如一前后怀孕。
　　两家约好，若是一男一女那就订个娃娃亲。
　　是俩男孩儿就当拜靶子兄弟，是俩女孩儿，就当姐妹。
　　十月怀胎，孟舒生下陈巷南。一个月后，唐如一生下岑亦欢。
　　陈巷南五岁时，陈聿骁出生，重心偏移，小巷南不可避免地感到自己被忽视。
　　“爸爸，好疼。”六岁的陈巷南摔倒，手掌心和膝盖擦破，眼泪汪汪。陈敬说，“阿南，男儿流血不流泪，你要坚强。”他自己却去哄大哭的陈聿骁。
　　小巷南从柜子里翻出碘酒，笨拙地给自己上药。
　　他再没在父母面前掉过眼泪。
　　“妈妈，打雷了，我害怕。”七岁的小巷南抱着小枕头，站在主卧门口，“我想挨着妈妈睡。”他期待得到温暖的怀抱。
　　“阿南，你是大孩子，要独立。”
　　房门关上时，小巷南分明听见母亲哼歌谣的声音。
　　他落寞地回到房间，用被子捂住耳朵，瑟瑟发抖。
　　“妈妈，我有点不舒服。”
　　九岁的小巷南拉住母亲的袖子，孟舒和陈敬都因陈聿骁上吐下泻而急得团团转，他抱起陈聿骁往医院赶，他被遗忘了。
　　小巷南抵着唇，艰难地辨别药盒上的字，泪水“吧嗒吧嗒”往下掉。
　　“妈！爸！我获奖了！”十二岁的陈巷南兴高采烈冲回家，将绘画比赛的一等奖奖状捧到他们跟前。
　　陈敬说他“不务正业”，孟舒指着陈聿骁的数学竞赛奖状说“多跟你弟弟学一学”。
　　挂满奖状的墙壁上，属于他的只有一个小角落。
　　陈巷南一声不响反锁了门，赌气似的把奖状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上初中后，陈巷南申请了住校。直到大学毕业，除去必要的节日，他几乎不回家。
　　过年的时候，亲戚们总会说“小南哪都好，就是性子太闷了”。
　　“就是呀，要是和阿骁一样让我省心就好了。”
　　这是孟舒的回答。
　　这些话，陈巷南都静静听着，从不辩驳。
　　他心里清楚，在父母眼里，自己从来都是多余的那一个，永远比不上活泼讨喜的陈聿骁。
　　后来他一边求学，一边打拼创业，好在命运终于垂怜他一次。
　　二十岁，抓住时代风口，亲手创立的N·H公司顺利上市，从此立身立业，不靠家门分毫。
　　二十一岁，他将从小到大父母给的学费生活费，一分不少悉数归还。
　　直到这时，陈敬与孟舒才恍然察觉，这些年亏欠大儿子太多，想要弥补，却早已隔阂深重，为时已晚。
　　二十二岁，五月十九日 。
　　他终于娶到了放在心尖上的姑娘。
　　婚礼那日，他望着她眉眼温柔，心底满是安稳。
　　“岑亦欢，我爱你。”
　　有岑亦欢在，陈巷南就有对抗全世界的勇气。
　　她是他的软肋。
　　亦是他的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