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妻回忆录》云边来信

1、第 1 章 “各位

　　“各位观众晚上好。受强对流天气影响，我市已发布特大暴雨红色预警，预计未来将出现持续性强降雨，雨势猛、累计雨量大，请广大市民尽量减少外出，远离河道、低洼地带……”
　　榕城的秋天总是多雨。起初是绵绵小雨，小孩子尚有闲心和玩心踩水坑；而后狂风大作，树叶飘落，转瞬间成滂沱之势。稍微迟疑一瞬，就会看见眼前的雨缀成瀑布。
　　陈巷南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雨中的榕城。窗台一角斜放着一张边角卷翘的国际机票，日期停在七年前，姓名栏的字迹早已被指尖摩挲得发淡。
　　他一手插在西装裤内，一手夹着细烟。光影照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也照亮了他死寂如寒潭的双眸。
　　也不知他在窗前站了多久，烟已经燃到尽头。陈巷南将烟蒂摁进烟灰缸，颤抖着手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拨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的“嘟嘟”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他的手心汗涔涔的。在自动挂断的前一秒，电话接通了。
　　谁也没有先开口。
　　“岑亦欢，”陈巷南嗓音低沉，“打雷了。”
　　陈巷南害怕打雷的事，只有岑亦欢知道，也只有她能安抚他。
　　她离开的三个月里，榕城迎来了史上最强的暴风雨。没有温暖的怀抱，陈巷南如同惊慌失措的小兽。他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蜷缩在角落，彻夜未眠。
　　算算时间，他们已经分开整整七年，物是人非。
　　岑亦欢不再哄他，他也不再害怕。可是除了这个拙劣的借口，陈巷南不知道用什么借口才能听一听她的声音。
　　“岑亦欢，我怕。”他说，他哽咽，“你来陪陪我，好不好？”
　　天空像是在配合他一般，一道银蛇般的闪电撕裂云层，紧接着惊雷轰然炸落，巨响震荡四野，陈巷南开始控制不住地打冷颤。
　　“陈巷南，我们已经离婚了。”
　　陈巷南的眼眶渐渐猩红。
　　“岑亦欢，你好狠的心。”
　　“岑亦欢，我要死了，胃癌晚期……你都不会来看我一眼吗？”
　　“凭什么！岑亦欢，凭什么你说离开就离开，说不爱就不爱了……”
　　他们明明比任何人都要相爱，怎么轻而易举地散了呢？陈巷南不明白，所以固执地求一个答案。
　　对面没有出声，陈巷南依稀听见缓慢又厚重的摆钟声响。滴答、滴答……节奏沉稳悠长，却让人心生慌乱。
　　倏地，电话被挂断。陈巷南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颓丧地跌坐在地上。笑着笑着，眼泪砸下来，黄豆大小，一颗，两颗……像窗外的雨，溜进泥土里，不见踪影。
　　他伸手去够桌上的酒瓶，给自己斟满一杯威士忌，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呛得他直咳嗽，液体顺着他的脖子沾到洁白的、熨烫得一丝不苟的衬衫上，狼狈不已。
　　约莫二十分钟，门铃被摁响。陈巷南的眼神重新聚了焦，起身开门时还踉跄了一下。
　　“岑亦欢！”
　　门开了，外卖小哥错愕地看着男人抓住自己的手，将外卖塞到他怀里，逃也似的离开。
　　太可怕了，外卖小哥腹诽，这男人看起来衣冠楚楚，但是脸色比鬼还苍白，头发乱糟糟的，还有他的眼睛……外卖小哥惊出一身冷汗——那双眼睛布满红血丝，像发怒的野兽，似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简而言之，他看上去像一个……疯子。
　　被当作疯子的陈巷南怔在原地。
　　不是她。
　　她真的，不要他了吗？
　　狭长的楼道悄无声息，头顶的灯光接触不良，忽明忽灭地闪烁，昏黄的光影忽隐忽现。陈巷南低头看外卖的信息，1703，是隔壁张阿姨张大霞的门牌号。
　　张大霞和老姐妹约好跳广场舞，哪知跳到一半，天色突变。
　　坏了！张大霞暗道不好，急急忙忙往回赶，脚步却比不过雷和雨，淋成了落汤鸡。
　　张大霞拢了拢湿透的衣襟，打了个寒颤，一边往上挪步子，一边暗自嘀咕：“这鬼天气，好好的广场舞硬是给搅黄了，这特大暴雨也太吓人了……”
　　走到 17 楼，刚拐过转角，就撞见兀自怔在门口的陈巷南。
　　“小陈哪，这风大雨大的，站在门口干什么？小心感冒啊。”张大霞的老伴十年前突发心梗去世，她又无儿无女，看见年轻的小辈，总是会关心关心。
　　“张阿姨，您的外卖。”陈巷南把外卖递给她，喃喃，“我在等人。”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家的人。
　　等人？
　　张大霞怪异地瞟了他一眼，想到了什么，笑容僵在脸上。还没来得及开口，她看见陈巷南的眼睛里亮起璀璨的光，像是漂泊半生的孤舟，终于找到了唯一的港湾。他死死盯着某处，张大霞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是岑亦欢，陈巷南看见了，是她来找他了。
　　她一身利落的黑色长款风衣，衣摆被狂风吹得微微翻飞，边角沾着细密的雨珠，衬得本就白皙的面容愈发清冷素净。长发被风雨稍稍吹乱，几缕发丝贴在额前与颈侧，平添几分美感。
　　陈巷南疾步走过去，自然没有注意到张大霞惊恐的眼神。
　　张大霞哆哆嗦嗦掏出钥匙，钻进家门。
　　“砰”的一声，门被她撞得震天响。
　　陈巷南不在意，他甚至小跑起来，将她抱在怀里。力道之大，要把她揉入骨血。
　　欢欢，他的欢欢，他的挚爱。
　　“轰隆——”
　　陈巷南的头埋在她颈间，熟悉的玫瑰香萦绕在鼻尖，他才算是真真正正的活过来。而岑亦欢下意识回抱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和以前无数次一样。
　　“岑亦欢，你来了。”
　　你还是来了。
　　他好委屈。
　　七年，她为什么不肯来看他一次。
　　“陈巷南，你马上就三十五岁了，怎么和小孩子一样幼稚。”
　　可是陈巷南在岑亦欢面前，就是小孩子呀。可以肆无忌惮地撒娇、生气、委屈。因为他知道，岑亦欢会无底线地纵容他。他在岑亦欢这里，有独一无二的偏爱和特权。
　　陈巷南小心翼翼地触她的手，见她没有抵触，大着胆子同她十指相扣。
　　“陈巷南……”
　　“岑亦欢，”陈巷南打断她，“不要拒绝我，成吗？”
　　岑亦欢看见陈巷南的鼻尖微微泛红，唇瓣苍白抿紧，肩膀克制不住地轻轻发颤，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鬼使神差地，没有抽出手。
　　随后，她被他带着，再次踏入这座装满他们回忆的小房子里。
　　门关上了。
　　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