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兮小水

39、第三十九章

　　老板在万众瞩目之下出现了，一群人被裴道之气得恨不得将这个奇怪的男人碎尸万段，却被他左避右躲闪开，硬是碰不到。

　　老板来了可太好了，终于可以好好教训这个臭小子，一大堆腰圆膀粗的男人聚在一起告状：“老板，你可要好好替我们教训这个臭小子，敢来这里找茬，活得不耐烦了！”

　　“老板，你看庄家都被打成什么样子了！你可得替大伙报仇！”

　　“要不先将他衣服拔个干净，让大家消遣消遣，再砍了如何。”

　　老板一边听一边擦冷汗，结果汗越擦越多，他像是被架在火上烤，身体越来越虚，汗水越来越多。

　　一伙人见老板没有动静，一双细长的眼时不时瞥一眼裴道之又收回视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家催促道：“老板，你老赶紧动手啊。”

　　老板被推着上前，在一群赌客面前，他不能退缩，迎上裴道之的眸光，嘴唇颤抖着想要开口，裴道之向前走了一步，道：“你就是这赌场的老板？”

　　老板像只受惊的鸟一弹，双脚立刻后退两步，一众人目瞪口呆，像是见到鬼一样。

　　老板在干什么，怎么看上去非常害怕这个小白脸。

　　不，肯定是他们的错觉，于是他们帮了老板，将老板往前推了一把，“老板，大伙还要接着赌呢，你赶紧灭了他，不要让他耽误大家的时间。”

　　老板咽了咽口水，昂起下巴，道：“对……我就是这个赌场的老板，你来、来此处想要干什么？”

　　裴道之懒得浪费时间，哗啦一声抽出长剑，道：“来杀你。”

　　老板脸色一片惨白，瞧着裴道之闪着寒光的长剑，害怕地往后退，那些赌徒气焰嚣张，见老板怂得和狗一样，发现不对劲了，也跟着老板默默往后退。

　　老板仍然想保持着自己老板的样子，梗着脖子道：“这位道长，我做了何事，你想杀我。”

　　“就因为开了赌场？这凡人间的事，还轮不到仙门的人来插手吧。”

　　裴道之淡声道：“错了，你开不开这赌场，我都会杀了你。”

　　“因为你是妖。”

　　老板感受到裴道之身上强烈的杀意，不住后退，僵硬一笑，“仙门、妖鬼共处玄虚几百年，为何此刻又要想杀，你们干你们的，我们干我们的，井水不犯河水，不好吗？”

　　裴道之没有回答，只是步步紧逼，他孑身一人，冷冷走向另外一群人，那群人起初飞扬跋扈，誓要杀了裴道之，现在被老板的情绪影响，个个真的不敢再小看这个小白脸。

　　老板开了这个赌场专门用来吸食阴气，助自己修炼，这些阴气成功让他的修为上了一阶层，可站在裴道之面前，他就像一只可以被随意踩死的蚂蚁。

　　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开了间赌场而已，这些人自己送上门来，怪得了他吗？

　　“道长，我还是想说一句，你杀了我不足为奇，可这全天下的妖、鬼、鬼修，你当真能杀得尽吗？不如彼此放一条生路，如何？”

　　裴道之抬眼，眸光冷然，不为所动，老板在生死边缘，自知一切没了希望，反而放开来道：“道长，我知道我打不过你，也知道一开始我就逃不过，但在下可否知晓为何我是妖，你就要杀了我，让在下死也死个明白。”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逃不过，一开始就抱着求饶的心思，见裴道之不为所动，挑开天窗说亮话。

　　裴道之脚步顿了下，沉默片刻，缓缓道：“你开了这间赌场，赌这个字，害死过多少家庭，你可知道？”

　　这一下在场所有人都炸了，有暴怒的，有拍桌子的，有想要冲上前的，“臭小子你说什么？”

　　老板转身，抬了下手，示意安静，笑了声，道：“这位道长，你可是仙门中人，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凡人的事了。”

　　从那双眸子就可以看出，此人心冷至极，他不相信他会去在意那些凡人。

　　裴道之道：“我关不关心，与你何干。”

　　赌场老板知道自己逃不过了，天降横祸，在这开了几十年的赌场，今日遇到这个瘟神了，算他倒霉。

　　他道：“这位道长，我知今日逃不过，也不愿做些无谓的挣扎，只是好奇，我赌场内的这些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老板面色一沉，看向裴道之身后的灵箜，凌厉道：“灵箜，你躲在道长想要干什么，过来。”

　　灵箜畏手畏脚，一看到赌场老板，浑身发抖，缩在裴道之身后。

　　老板冷笑一声，“蠢货，是敌是友都分不清，你以为道长会护着你，他会杀光所有的妖。再不滚过来，小心死得很难看！”

　　灵箜不住摇头，喃喃道：“我不过去，你肯定要我对付道长，我不过去。”

　　老板会拿他当肉盾，去挡道长的术法，他可以在道长手里死，却不想因为保护赌场老板死。

　　老板哈哈大笑，“就凭你？别忘了当初是谁救了你，把你带到这里，没有老子，你能成为妖？”

　　灵箜面色一白，他本是一只兔子精，虽然化妖的过程经历波折，但本可以成功化妖，是赌场老板临插一脚，抽走了他的妖髓，让他成为一个废物，几乎只是个半妖，什么都废了，连普通的凡人也对付不了。

　　他天天在这里受他们的欺负，千辛万苦修成的人身，却成为这群人撒气谩骂的对象，这样的话，之前的辛苦又有什么意义呢，还不如修炼失败，魂飞魄散而去。

　　灵箜想过直接死了算了，赌场老板却看出了他的心思，让他死也死不了，屈辱地作为一个废妖活着。

　　现在道长出现了，他出手救了他，灵箜有了活的希望，哪怕最后他还是得死，他也要死在道长手中。

　　赌场老板见灵箜不肯过来，呸了一声，骂了句臭小子，他还想再挣扎，道：“道长，你想杀我，我逃不了了，不过，你身后这个臭小子，你不会想放过吧？你先把他杀了，我任凭你处置，怎么样？”

　　他说不说这句话，结局都是被裴道之任凭处置，不过是为了逞最后的威风，要死，也是那个废物先死。

　　裴道之笑了一声，他笑起来明明很好看，可这笑容却让人生寒，清冷俊逸的脸，笑容里带着深深的嘲意。

　　赌场老板咽了咽口水，默默往后退里几步，裴道之懒懒道：“你凭什么觉得，我要听你的话？”

　　赌场老板退无可退，随手抓住一个人往前一推，“那这些人呢，道长觉得赌场不好，这些赌徒作恶多端，应该也要杀了他们吧。我是老板，我最后死，不应该吗，你要是真的厉害，应该先杀了他们。”

　　说着，又抓了几个赌徒，扔到裴道之身前，拦住他的路。

　　赌场老板突然想起，仙门的人好像不允许杀凡人，他狞笑一声，觉得自己又有手段对付此人了。

　　“道长，你神通广大，法力无边，伸张正义，这些赌徒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你也应该清楚，为了更好保护这世间，你应该把这些人全部杀了，千万不要让他们出去害人。”

　　这些赌徒一个个怒目圆视，自己要死就算了，竟然还想拉他们垫背，亏他们还以为他多厉害，还想着让他教训这臭小子，没想到是这么个东西！

　　这些赌徒杀人放火的事没少做，要不然阴气也不会这么重，赌场老板想让他们送死，他们怎么可能罢休，一个个地暴怒，最高最壮的那个彪壮大汉一个大步冲上前，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抓住赌场老板的衣领，鼻孔冲着老板出气：“你说什么？他妈的想让我们全都给你送死是不是！”

　　老板是妖，不怕这些凡人，他刚想施展妖术杀了这个不怕死的凡人，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施不出来，反应过来，定是那个道长做了手脚。
　　那些厉害的道长，可以用缚阴术困住妖的妖术，但这种术法极其困难，没到顶级修为的，完全无法做到。

　　这个少年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厉害，是个怪物。

　　老板脸色变了又变，彻底明白自己的处境，喉咙里挤出硬笑：“这位道长，难道你真的要放过这些赌徒，让他们去祸害其他人？”

　　“我这个赌场是用来干什么的，你应该很清楚，能生阴气的是些什么人，你应该也很清楚，我死了就死了，这些有阴气的，应该也得死，对吧？”

　　“道长这么厉害，不会是只敢欺负我这个妖，不敢杀凡人吧？”

　　他倒要看看，这个道长究竟敢不敢杀凡人，他死就死了，其他人也不能好过。

　　裴道之清透的眸子定定地望着他，不为所动，似乎永远在高高在上地审判着他。

　　老板一拳打在棉花上，自己说了这么多，好像都和空气说了，气得笑了一声，不死心道：“道长不说话，难道是被我说对了？”

　　这个人怎么就像个木头和冰块一样，对什么都没有反应，一句话也不说，真是急死个妖，额头直冒汗。

　　拽着老板的彪壮大汉见老板吃了瘪，哈哈大笑，咣咣拍了老板两下肩。

　　门外看戏的罗夭夭用帕子捂住嘴憋笑，好玩，真好玩，一个性急的猴子精，遇到一个千年不苟言笑的道士，真是有趣。

　　沈清让暗暗皱了下眉，这个少年真的不敢杀这些凡人的话，把柄就很难再抓住了。

　　裴道之摇了下头，道：“你的话太多，先杀了你。”

　　手中剑光一闪，斜冲而来，老板吓得慌乱躲开，立刻现出真身，变成了一只四处乱窜的猴子。

　　这些赌徒知道老板不是人，却不知道他是只猴子，看见猴子四处乱窜，嚯的一声，津津有味地看起戏来。

　　那把剑像装了定位一样，猴子蹿到哪，它就跟到哪，裴道之双臂交叉环在胸前，眉头微挑，第一次露出点意味。

　　其他人像看猴戏一样，哈哈大笑。

　　罗夭夭笑得腰肢乱颤，对沈清让道：“下回咱们也去找个猴来耍耍，怎么样？”

　　沈清让笑得很勉强，“……好。”

　　罗夭夭听见他半死不活的声音，有些扫兴，笑道：“沈长老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心情，可以与我说说。”

　　沈清让忙垂眸，恭敬道：“不敢。”

　　罗夭夭斜眼看了他一眼，眸底清晰，似是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东西，冷笑一声。

　　赌场内，嘈杂一片，裴道之的剑在空中划出无数道光影，一个敏捷的身影也在慌忙乱蹿。

　　裴道之想要杀了这只猴妖，十分简单，眼下一盏茶过去了，他的灵剑仍然在空中飞，没有杀掉猴妖。

　　裴道之抬眸看着空中的一剑一猴，清澈的眸子罕见地露出一些趣味。

　　他是有意没有立刻杀掉这只猴妖的，就是觉得有些好玩。

　　沈清让眯了眯眼，这个左宫主，看上去倒不像会做如此幼稚的事的人。

　　沈清让心里反而放松了一点，此人究竟是个少年，懂不了多少事，苏凝也不可能会喜欢这种人。

　　那种猴妖终于跑不动了，挂在墙头擦了下汗，哗的一声，那柄长剑突然冲过去，穿透猴妖的身体，钉在屋顶上，鲜热的血像雨一样洒下来。

　　看热闹的一众人先是懵了懵，随后四处而散，一堆人疯了般往门口挤出去。

　　裴道之打了个响指，赌场大门砰地一声关上，一众赌徒怎么推都堆不开，紧紧挤在门口。

　　裴道之的剑往回一抽，在空中转了一圈，剑身恢复干净，插入裴道之的鞘中。

　　众人挤成一堆，想到什么，头顶的猴子尸身砰地一声从顶而落，砸向众人，硬生生将他们重新分散开。

　　裴道之双手背在身后，似乎觉得这种情景还挺好玩，漫不经心地扫视着一众人，他的表情似乎在考虑，是现在杀了他们，还是再玩玩。

　　灵箜躲在他身后，看到这一幕，忍俊不禁，这些人天天欺负他，总算遭到报应了，哼。

　　大门就算关闭，罗夭夭和沈清让也能看清里面的情景，罗夭夭觉得这个懦弱胆小的左宫主越来越有趣了，自己原先倒是看错他了。

　　一众赌徒见本事强大的赌场老板都被这么轻易地杀掉了，知道他们就算人多，他还不是想杀就杀，一群大汉平时嚣张跋扈，真遇到事，怂得和只老鼠一样，扑通通全都跪下来，求裴道之放过他们。

　　裴道之默默看了会，似觉得有些无趣，转身问灵箜：“你想怎么样？”

　　灵箜眨了眨眼，有些不相信地指着自己，“我？”

　　裴道之抬了下下巴，道：“杀了还是杀了？”

　　灵箜：“？”

　　那些人：“……！”

　　一人道：“灵箜小兄弟，看见哥哥们平时照顾你的份上，就替哥哥们求个情，怎么样？”

　　灵箜哼了一声，“你们平时才没有照顾我们，天天欺负我。”

　　“不是我们想欺负你，是老板，老板说反正你是个废物，随便怎么对你就行，那我们来这里赌，总得和老板打好交道啊。”

　　灵箜哼了一声，道：“你们反正是有各种理由的。”

　　赌徒们有苦说不出，纷纷道：“灵箜小兄弟，看在相处这么多年的份上，你就开开尊口，我上有老下有小，不能死啊。”

　　“你要是真的想让我们死，我们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没错，就算我们死了，我们也一定会诅咒你，你一辈子都不会好过的！”

　　灵箜想了想，对裴道之小小声道：“道长，要不还是放过他们吧。”
　　裴道之道：“为何？”

　　一个妖，如此胆小，竟会害怕这些凡人的威胁无用的威胁。

　　灵箜想了想，小心凑到裴道之耳边，问道：“道长应该不能杀凡人吧？”

　　裴道之敛目，道：“为何这么说？”

　　灵箜想起老板的话，道：“猴妖一直让你杀了他们，肯定没有怀什么好心思，他想让你杀了他们，这件事肯定对你不好。”

　　裴道之没有说话，灵箜有些慌，道：“怎么了，道长，我说错了吗？”

　　裴道之道：“你说得不错。仙门之人确实不能杀凡人。”

　　灵箜松了一口气，还好他没有说错，要不道长该生气了。

　　裴道之扫了眼门外的一众人，他早就知道沈清让和罗夭夭在门外看着他，他们抱着什么心思，不言而喻。

　　罗浮山的人自然不会在意这些赌徒的性命，可一旦他杀了这些凡人，他们不在意也会假装在意，这可是针对为难他的好机会。

　　换做其他人，此刻感受到的更多的情绪也许是为难，这些人嚣张跋扈，为祸四周，死不足惜，偏偏不能杀他们，心里肯定是会憋屈的。

　　可裴道之不是。

　　这种面临两种选择的境况，反而让他愈发想要做些什么的冲动。

　　这群赌徒往日里天天赌，耳朵灵光的很，听到了灵箜和裴道之的话，害怕恐慌的眼睛瞬间一亮，神态完全变了。

　　“哈哈哈哈，原来这小子不敢杀咱们呢，我们还怕个屁啊，哈哈哈哈。”

　　话说着，腰都挺直了，嚣张地看着裴道之，想要报报刚才的仇，“你个臭小子，竟然敢吓我们，老子非要教训教训你不可！”

　　他在地上搜索着，想要找到那把大刀，刻意略过模糊的尸体，抄起那把大刀，对准裴道之，道：“我劝你赶紧滚开，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

　　裴道之杀老板的阴影在他们心中还没消失，拿着大刀威胁，声音还是控制不住发抖，“要不然我拿刀砍死你！”

　　“怕这小子干什么，直接上！这小子就是假威风，他根本不敢杀我们。咱们之前被他骗了！”

　　“没错，看起来多厉害呢，其实根本不敢杀我们，哈哈哈，小白脸一个。”

　　“仙门的人就是这样，一个个道貌岸然，装模作样，其实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些话非常侮辱人，门外的沈清让皱了皱眉。但如果现在是他站在那里，他不会杀了他们，仙门的人不能杀凡人，这个规矩仙门中人没有人会破，也没有人敢破，至少不敢明目张胆地破。

　　那人持着刀前进，裴道之默默后退了一步，罗夭夭笑道：“看来任何仙门中人都逃不过被这些臭规矩束缚，就算被骂成了狗，也得忍着，故事又开始无趣了。”这样的戏码，未免气人和无趣。

　　这群赌徒见裴道之又后退了，嚣张地哈哈大笑，横肉乱跳，不屑跋扈，“他不怕妖，倒是怕人，哈哈哈。”

　　灵箜拽了拽裴道之的衣袖，急急道：“道长你赶紧离开，这些人杀人不眨眼的，都怪我，不该说那些话的。”

　　灵箜急得都快哭了，他怎么那么笨，怎么就把道长不能杀凡人的事说出来了，要是道长真的被这些人伤了，他该怎么赎罪。

　　裴道之拉开灵箜的手，灵箜愣住，心中像被什么撞了下，越发难过。

　　道长嫌弃他了，他果然是个让任何人嫌弃的妖，他是个废物，不仅保护不了自己，还会害别人。

　　灵箜暗暗凛眉，发誓，自己一定要保护好道长，他是第一个对自己好的人，他一定会好好保护好他。

　　他站上前，挡在裴道之身前，昂首道：“我不会允许你们伤害道长的！”

　　“哈哈哈，就凭你，臭小子，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倒是自己找上门来了！”

　　“好，那就先宰了你！”

　　手扛大刀的那个赌徒一斧头砸下来，灵箜抬起手想躲，他被这些人欺辱惯了的，遇到迫害，下意识是闪躲而不是对抗。

　　那赌徒哈哈大笑，灵箜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懊恼一声，想要反抗，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那把大刀明晃晃地亮在眼前。

　　灵箜整个妖呆楞住，属于一种临死前的本能防御行为，那把刀迅速而落，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哗啦一声，手扛大刀的大汉头颅落地，鲜血直涌，裴道之嫌恶地看了眼溅到身上的血，扔开手里的刀斧，咣当一声，刀斧落地，其他人全都傻了眼。

　　连门外的沈清让都不禁凤眸微睁，讶异无声，唯有罗夭夭哈哈大笑，笑得畅快。

　　裴道之用净衣咒清干净了衣服，抬眸道：“已经闹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