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兮小水

35、第三十五章

　　裴道之点了点头，道：“嗯。累了吗，去休息吧。”

　　苏凝摇摇头，“我不累，你怎么样，好点了吗？”

　　裴道之温声道：“我没事，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苏凝还是有些不放心，“真的？”

　　裴道之眉眼微弯，道：“真的，放心。”

　　见他说得笃定，苏凝这才放下心来，这才反应过来，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此刻的裴道之，竟然有些……温柔和善？

　　往日的他，明明做着善事，也总是冷冰冰的，今日一觉醒来，为何变了？

　　不行，总觉得还是哪里不行，苏凝走上前去，认真端详他，裴道之坐在床上，身子不动声色往后仰了点，抬眸看她，问：“怎么了？”

　　苏凝眯起眼睛，审视着他，道：“子守，你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为何……这样问？”

　　苏凝诧异且不相信，“你从来不会这样说话。”

　　裴道之想了想，没觉得哪里不对劲，道：“不会哪样说话？”

　　苏凝抬了下下巴，“这样，往日你说话不会这般……温和的。”

　　裴道之：“……”

　　苏凝道：“对吧？”

　　裴道之咳了两声，道：“我并不清楚，平日说话，也是这般的。”

　　苏凝侧了下头，认真打量他的神色，近距离看他确实已经好了很多。

　　没事就好，看来裴道之确实与普通人不同，逆了天道，也能很快恢复过来。

　　她很想问他为什么会改变主意，去救那个婴鬼，帮他入轮回，可是，裴道之总是有自己想法的。

　　她又何必去多问。

　　两人沉默片刻，裴道之道：“你想问我为何去救那个婴鬼？”

　　苏凝立刻闭上眼睛，“你又猜到我在想什么？”

　　裴道之道：“嗯。”

　　苏凝道：“……”

　　“直到最后一刻，”裴道之道，“我都不想救他。”

　　苏凝没有想到裴道之会这样说 ，下意识问：“那你……”

　　为何会为了一个不想救的人去逆天道助他入轮回。

　　不过在苏凝心里，裴道之虽然看上去冷漠无情，却是一个会去救人的人。

　　如果当初没有裴道之出手，苏凝现在不会出现在这里。

　　可转念一想，又想到了寻春楼里的妖，裴道之也许会救人，却一定不会去救那些妖鬼了。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做……

　　裴道之对上她的视线，道：“柳夫人抱住小七不肯放手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苏凝一愣，道：“什么？”

　　苏凝脑海中蓦然闪过当时的画面，她看着柳夫人倒在地上，紧紧抱着小七不肯放手，想起自己和母亲。

　　裴道之难道看出了什么？

　　不可能，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曾经发生过什么，也不可能会猜到她经历过什么。

　　她也不希望裴道之知道，这段往事，对她而言，是永远不愿去回首的，也永远不希望被他人所知的。

　　谁会告诉他人，自己被家人那般厌弃。

　　苏凝道：“我没想什么……怎么了？”

　　裴道之凝神看着她，默了默，摇首道：“无事。”

　　苏凝：“嗯？”

　　裴道之道：“我救他，只是不希望一个母亲真的永远失去她的孩子罢了。”

　　柳夫人是否会失去小七，又是否会伤心欲绝，裴道之丝毫不会关心，他没有说慌，在救小七的前一刻，他想的都是，要占尽杀绝。

　　离开前，苏凝的那句没有意义，一直回荡在他耳边，让他怒不可遏。

　　他也不知为何会这般生气，只觉得这轻飘飘的四个字，仿佛抹杀了他存在的一切。触碰到了他心里最敏感的那个部分。

　　所以，他一定要去做些什么，证明她是错的，让她后悔说出那句话。

　　可是，当他剑落前的那一瞬，他脑海中忽然闪过苏凝看着柳夫人抱着小七的眼神。

　　那种眼神，很少在苏凝身上见到，过去，苏凝没有，现在的苏凝，更没有。

　　唯一的一次，就是在柳夫人面前。

　　他不知道苏凝小时候经历过的事情，可是在看见她的那种目光时，他一瞬猜到了。

　　剑碰到婴鬼的前一刻，裴道之偏开手，剑斜落在地，重重插进地里。

　　后面的事连裴道之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他只知道，自己好像得救这个婴鬼。

　　玄都的誓言他不得不去履行，他没有选择不的权利，没有人在乎他愿不愿意去做，能不能做到。

　　而救不救小七，他有选择的权利。

　　苏凝当时的神情，告诉他，应该执行自己的权利。

　　至于玄都，又怎么会被这个一个婴鬼威胁 到。

　　苏凝看了裴道之好一会，道：“子守，谢谢你。”

　　裴道之察觉到苏凝眸子中情绪的转变，道：“其实，柳夫人失去了小七，也终有一天会忘记。”

　　苏凝垂下眼，想了想，摇头道：“柳夫人是为了小七才活到现在，小七消失了，她只会死，不会忘记。”

　　裴道之道：“那你呢？”

　　“什么？”

　　裴道之摇头，“无事。”

　　裴道之没有说，苏凝也就没有问，两人都沉默下来。

　　柳夫人从门外由丫鬟搀扶着进来，柳夫人看见裴道之，自然感激涕零落泪一番。

　　裴道之反应平淡，没有因为柳夫人的感激有丝毫波动，只是淡淡地受了。

　　感激过后，自然是深深的歉意，吩咐丫鬟小厮给了很多的金银财宝。

　　裴道之也一一受了，柳夫人见裴道之态度冷漠，就算他救了她儿一命，她看着他，还是有点害怕。

　　她转向苏凝，笑道：“姑娘，你是否还有想要的，若有，我一定帮你拿来。”

　　苏凝道：“自然。”

　　柳夫人道：“姑娘请说。”

　　苏凝道：“那日，那个道士来的情形，你真的不知道吗？”

　　柳夫人一愣，犹豫了瞬，抿了抿唇，道：“姑娘猜得不错，我还记得。”

　　苏凝道：“还望柳夫人如实告知。”

　　“那日，那位道长让房内其他人离开后，告诉我可以救我的命，但孩子存活的机会已经消失，会变成鬼，不过鬼不会消失，会永远陪着我，我自然答应，只要孩子能留下，我做什么都愿意。”

　　“他让我想那些我所恨之事，然后在床边施法，我听他的话照做，然后他问我，想不想报仇，我想着王天明那个混账做的事，怎么可能不想报仇，他就告诉我可以让婴鬼帮我报仇。”

　　“后来的事就如二位道长看见的那样。婴鬼的行径，其实来自我的意念，与孩子无关。都是我的错。”

　　现在说这些一点用都没有，苏凝没有去纠结谁的过错，问道：“那位道长，有没有说他是谁？”

　　柳夫人回想了片刻，摇了摇头，道：“没有。”

　　苏凝抹着下巴，道：“那柳夫人可否记得他的样子？”

　　柳夫人确认地点了点头，有些羞赧地道：“记得，那位道长清秀俊逸，让人看了一眼就很难忘记。他手里有一把拂尘，穿着一袭青衫，就像天上下来的神仙一样。”

　　苏凝整个人像是被什么重锤了一般，拂尘？青衫？清秀俊逸，所有都指向了一个人……

　　裴道之注意到苏凝的反应，眼眸微眯，苏凝不相信地确认：“你没记错？”

　　柳夫人被苏凝搞得也有些不相信了，再次回想了下，笃定道：“真的，这样一个人，我是不会记错的。”

　　苏凝缓缓颔首：“我知道了。”

　　柳夫人走后，裴道之问：“怎么了，认识？”

　　苏凝立刻摇头，否认道：“没有，不认识。”

　　裴道之冷冷垂下眼，他之前被苏凝带到昆丘，见过苏凝的师尊，知道李清词是什么样的。

　　柳夫人的描述，没有一点不符合李清词的特征。

　　看来李清词不单单像看上去那样，两袖清风，行侠仗义。

　　苏凝与她师尊的感情，还是那么深刻，他从来没有在苏凝脸上看见过如此担心一个人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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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从柳府离开后，苏凝一直想着道别的话。

　　她是不能直接和裴道之说去北鄷的，裴道之虽然救了那个婴鬼，却仍然不一定放过她。

　　她要说出一个比较让人信服的理由。两人转到一个拐角，苏凝停下脚步，裴道之跟着停下脚步。

　　苏凝道：“子守，在这里要和你说再见了。”

　　裴道之没有意外，非常平静地问道：“你要去哪？”

　　苏凝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虚伪的羞涩，道：“我要去找我的未婚夫了。”

　　裴道之眼睫微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