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兮小水

29、第二十九章 是

　　是裴道之。

　　他立刻看见了她，见她早早出门，他敛了下眉，递给她一个纸袋。

　　纸袋内溢出肉包的香味，裴道之道：“昨夜见你一直盯着路边的包子铺，所以今早早膳给你带了肉包。”

　　苏凝捏着手里的纸袋，想要挪开的脚步顿住，裴道之看了她一会儿，道：“走吧。”

　　“走？”苏凝问，“去哪儿？”

　　裴道之抬手一指，道：“自然是客栈，还能是哪？”

　　苏凝没动，想和裴道之说她要离开了，少年却已转身进了客栈，道：“不进来？”

　　她抿了抿唇，跟了上去，算了，晚一点再说也是一样。她先想想怎么说，免得子守对她产生怀疑，若是猜到她想去北鄷，肯定会提前杀了她。

　　两人各自在屋内歇息，裴道之盘腿坐在床榻上修习，苏凝在房内来回走动，少女的脚步声传来，透出她内心有点烦。

　　裴道之缓缓睁开眼眸，想起昨夜苏凝看向自己的眼神。

　　是不解，埋怨，担心，但最多的是一种坚定，对她自己想法的坚定。

　　裴道之不知道她更加坚定的想法是什么，她一向是个特立独行的人。

　　第一次见到她那一刻就是。

　　当所有人都选择踢掉那些挡路的碎石寒冰时，她的选择是拾起它们，带它们去到昆丘。

　　裴道之就是其中的一块寒冰，没有苏凝，他就永远是一块寒冰，挡路的、被人踢到一边的废冰。
　　他被苏凝带到昆丘，默默在她身边待了几百年，吸收天地之灵气，意外长出灵智。

　　直到她死了，玄虚大陆发生百年动荡，他来到了玄都。

　　玄都师祖一眼看出他是一块与众不同的千年寒冰，于是倾注灵力，赋上咒法，让他化成人形，化名裴道之，字子守，替自己终身守护玄都。

　　玄都师祖知道他只是一块千年寒冰，想不出太复杂的事，尤其是关于人的事，他所有的行为和想法都是从别人那里模仿学来的，故时时告诫他要听从中宫和右宫的安排，不能擅作主张。
　　玄都师祖明面上让他当一宫之主，实际上是让他变成一个服从命令，更灵活更厉害的灵器。
　　不过这个灵器最开始并不怎么听话，因为他最开始模仿的人，是苏凝。

　　初化人形前，他在苏凝的身边待的最久，最熟悉苏凝的一言一行，初化人形时，他的一言一形，都是模仿苏凝。

　　他不知道苏凝内心是什么样子的，他看见的苏凝，是狂傲不羁，不可一世，自由自在的。她可以去做任何想做的事，也绝不会对任何人和事情妥协。

　　玄都师祖为了压制他与生俱来的天性，费了不少精力，日日夜夜的打磨淬炼，洗髓洗脑，终于让裴道之变成了一个令人满意的工具。

　　最初，经过打磨后的裴道之感觉体内还住着另外一个自己，但是随着时间流逝，那个“自己”越来越微弱，即将消失。

　　直到他在玄都再次见到苏凝。

　　第一次在玄都见到她，他没有认出她，夺舍后的苏凝无论是样貌还是行为，都与他记忆中的完全不同。

　　直到她拿出那本剑谱。只有苏凝，才会知道那些剑法和剑诀。

　　后来的几次相遇，她的一举一动仍与之前完全不同，曾经的苏凝，似乎消失得一干二净。

　　可他知道她还是她。

　　只有她，会傻傻地将世间独一无二的剑谱毫不犹豫地送给别人。会在无形中唤起他体内那个渐渐消失的“自己”，会让他产生去改变宫规的冲动。也恐怕只有苏凝，在听到宫规改变时，天不怕地不怕，激动不已。

　　裴道之并不喜欢苏凝，作为一块千年寒冰，他天性木讷冷淡，不会产生任何其他的感情。

　　但他也不希望她离开，和苏凝在一起时，他才会产生一种自己真的生了灵智，活着的感觉。

　　今日他刻意早早出门，在客栈门口等苏凝，他看出了她想离开，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能一眼看出她在想什么。

　　他想用那几个包子，暂时留住她，他想不出其他的办法，只知道她想吃街边的肉包，就给她买了来。

　　他也知道自己留不住她，在玄都时，他刻意与远离她，就是担心自己沉溺在那种错觉里，他现在这个样子，是玄都师祖费尽心血打造，变不回去的。玄都师祖常说，那份危险的天性被压抑住，才能更好地守护玄都。

　　隔壁房间的脚步声停了下来，苏凝重新躺回床上，裴道之也闭上双眼。

　　晌午，苏凝出房门吃午饭，一下楼，裴道之已坐在昨夜的那个位子上，和店小二说着什么，店小听完后，二笑眯眯地去了。

　　苏凝来到座位上，好奇问：“说什么呢？店小二笑得那么开心？”

　　裴道之拿起菜折子，道：“点了几样招牌菜。”

　　苏凝眼眸亮了亮，“真的？”

　　裴道之点头：“自然。”

　　苏凝拿好筷子，打开菜折子，问：“你点了哪些啊？”

　　裴道之道：“这一本。”

　　苏凝：“……”这是，炒了一本？

　　等菜上来的这段时间，两人都没说话，昨夜的事，谁都没提。提了又能解决什么，改变什么呢？

　　等吃完饭，她就打算和裴道之告别，独自去北鄷，离开前，还是不要留下什么不好的记忆了。

　　裴道之倒了杯茶，静静啜饮着，在升腾的水雾中，他抬起清浅的眸子，看向她。

　　苏凝察觉到他的视线，顺着看过去，裴道之立刻垂下视线，苏凝奇怪地歪了下头。

　　香喷喷的菜肴一一端了上来，苏凝咽了咽口水，拿起筷子率先夹了块红烧鱼，尝了尝。
　　鱼肉鲜嫩而不腥，鱼皮焦脆，鱼肉嫩滑，此种美味，此间仅有。

　　她给裴道之夹了一块，道：“好吃！尝尝？”

　　裴道之看了片刻，抿唇摇了摇头，将鱼肉夹还给了她，道：“我不吃鱼。”

　　苏凝道：“为什么？”

　　裴道之是千年寒冰，一千年前，他生活的地方有一片冰湖，冰湖下，有许多鱼，他和那些鱼共同待了百年，也算是缓解孤寂的好友。

　　裴道之想了想，一时编不出合适的理由，只道：“鱼太腥，不喜欢。”

　　苏凝又夹了一大口，惋惜道：“这鱼一点儿都不腥，真的，不信的话你可以尝一小块，这么好吃的鱼，不吃真的太可惜了。”

　　苏凝一脸享受，极力表现出食物的美味，一边打量着裴道之的神色。

　　她又夹了块羊肉，这羊肉也是世间极品，美味至极，她给裴道之夹了块，裴道之盯着羊肉看了片刻，又摇了摇头。

　　忘记是几百年前了，他待着的地方有一片湖，湖旁边是一片草原，草原上总会有一群羊，白的黑的都有，这些羊总会在湖边吃草，也算是自己的一群好友。

　　裴道之用了相同的理由，道：“羊肉太腥，我不喜欢。”

　　苏凝口中包着一大块羊肉，眨了眨眼，道：“可昨晚的炊饼，里面包的就是羊肉……”

　　裴道之眼眸微微睁大，想起昨夜自己说好吃的样子，他一时沉默住了，苏凝咽下羊肉，打量着他，笑道：“子守，你是因为辟谷，才不吃吗？”

　　裴道之不知如何解释，不能说菜桌上这些肉让他想起曾经那些好友，苏凝道：“尝尝吧，错过可惜了，这些比昨夜的炊饼还好吃。”

　　裴道之不好再推拒，夹了一小块牛肉，牛肉不曾出现在他生活的地方，吃起来会舒服一点，他咬下那块牛肉，眼眸微微闪过一道惊艳的光，不过很快消失。

　　苏凝精锐地捕捉到，很快又给他夹了块，道：“给，多吃点，小二，再来五斤牛肉！”

　　裴道之惊讶地抬眼，小二也怀疑自己听错了，五斤？这两位瘦瘦的人，吃得到那么多吗？

　　苏凝笑了笑，“太多了是吧？那来两斤。”

　　裴道之点了点头，她想来几斤就来几斤吧，她总归有自己的想法的。

　　苏凝吃了差不多了，桌上还剩下不少粮食，她打算将那些方便携带的打包，带到路上吃。

　　是时候说告别的时候了，苏凝已经在房间内想好了措辞，她犹豫了瞬，刚准备开口，裴道之看着门外，道：“有人来了。”

　　苏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果见两个小厮打扮的人径直朝他们走来，一高一矮。

　　店小二看见他们来，热情地迎上来，问了句，知他们是来找人的，撇了撇嘴，走开了。

　　那两位小厮恭敬地弯腰，对裴道之行了个礼，悲切道：“道长，道长！求您救救我们王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