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梦青春》姜皖虾

6、训练 放学后

　　放学后的操场被夕阳染成了一片橘红，热浪虽然退去了一些，但空气依然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夏渊换了一身黑色的运动背心，正站在跑道边做拉伸。他的腿很长，线条流畅紧实，每一次压腿都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张力。江纪淮拎着一瓶冰水走过来，在他身边停下，目光扫过江纪准被汗水浸湿的后颈。

　　“真报了啊？”江纪淮把水递过去，语气里听不出是调侃还是关心，“我还以为你在教室里只是随口说说，想给老秦个面子。”

　　夏渊接过水，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仰头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随后长舒一口气：“别当我是花架子。倒是你，现在不怕没力气写作业了啊？”

　　“怕啊。”江纪淮笑了笑，顺势在他旁边的草坪上坐下，长腿随意伸展着。他侧过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江纪准，“但跟你一起练，应该没那么累。”

　　夏渊动作一顿，没接这话茬，只是把水瓶捏得咔咔响：“行啊，那我和你一起。今天先陪你测个2000米的底子，跑完再去跳高区。”

　　说是测底子，其实就是上强度。

　　起跑没多久，夏渊就进入了状态。他的呼吸节奏控制得极好，步幅大而稳，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跑道上切割着空气。江纪淮紧跟在他身侧，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空旷的操场上交替回荡。

　　到了第三圈，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乳酸堆积感开始从大腿根部蔓延上来。江纪准的眉头微微皱起，肺叶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火辣辣地疼。他余光瞥见江纪淮的脸色也有点白，但步伐依然死死咬着自己，没有掉队的意思。

　　“加速。”江纪准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夏渊愣了一下，随即跟上。

　　最后一圈冲刺，两人几乎是并排撞线的。冲过终点的那一刻，江纪准再也支撑不住，双手撑着膝盖剧烈地咳嗽起来，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砸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你没事吧……”夏渊也弯着腰，大口喘着粗气，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有些狼狈，但眼睛却亮得惊人，“刚报名就这么练……你是想直接比完赛算了？”

　　江纪准直起身，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既然报了，那就努力，不狠一点，怎么拿名次？”他把空了的水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脆响，然后朝跳高架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缓两分钟，去那边。刚才跑步把身体拉开了，现在正好练爆发力。”

　　夏渊点点头。
　　江纪准走到跳高架前，把横杆升到了一个并不低的高度。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操场边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助跑，起跳，腾空。

　　江纪准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背部反弓，稳稳地越过横杆，落在厚厚的海绵垫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暴力美学般的轻盈。

　　他躺在垫子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转头看向站在落地区外的夏渊。

　　“看懂了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

　　夏渊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路灯的光晕打在江纪准脸上，此刻因为运动和汗水显得格外生动鲜活。

　　“看懂了。”夏渊低声说，目光灼灼，“下次，换我给你递水。”

　　江纪从垫子上翻身下来，拍了拍手上的镁粉。

　　“行啊。”他说，“只要你能超过我。”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空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傲气，却又因为刚才那剧烈运动后的喘息声，显得没那么刺耳，反而多了几分像是邀请般的挑衅。

　　夏渊闻言，没有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安静的操场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超过你？”夏渊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目光并没有从江纪准脸上移开，反而像是被某种引力牵引着，视线一路滑落到他因为刚才发力而微微紧绷的小腿上，“江纪准，你的胃口一向都这么大吗？”

　　江纪准随手把毛巾搭在脖子上，那种充满侵略性的气场在他身上并未完全褪去。他走到横杆前，伸手摸了摸那根细细的杆子，指尖传来的凉意让他清醒了几分。

　　“胃口大不大，试过才知道。”江纪准转过身，背靠着跳高架的立柱，双手抱胸看着夏渊，“刚才那一跳，如果你仔细看，起跳的时候我的重心其实压得不够低。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这是一个极其专业的问题，也是一个极其私密的试探。他在问技术，也是在试探夏渊到底懂不懂他。

　　夏渊收敛了笑意，眼神变得专注起来。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学着江纪准刚才的样子，在那条并不长的助跑线上走了两步，感受着地面的硬度和回弹。

　　“如果是我，”夏渊停下脚步，侧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江纪准的眼睛，“我会把最后一步的步幅再缩短五厘米。你的爆发力很强，但正因为太强，最后那一下容易冲过头，导致身体在空中为了找平衡而浪费力气。”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而且，你刚才看我的眼神太‘重’了。跳高需要的是把自己抛出去，而不是把横杆当成敌人撞过去。你太想赢了，江纪准。”

　　江纪准短暂失神后，神色恢复如常。

　　晚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路灯昏黄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没想到夏渊会看得这么细，更没想到对方会直接点破他心底那点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焦躁。

　　确实，最近种种原因把他裹得紧紧的。他在跑道上拼命奔跑是为了发泄，而在横杆前，他却总是带着一股狠劲，想要征服什么。

　　“……你说得对。”江纪准沉默了片刻，终于松开了抱着胸的手臂。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低了下来，“我最近确实有点急。”

　　“急什么？怕输给我？”夏渊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热气。

　　“怕输给自己。”江纪准抬起头，眼神里的锋芒散去了一些，露出底下那份难得的坦诚和疲惫，“2000米还好，那是熬出来的。但跳高……哪怕一厘米的差距，就是天壤之别。
　　我怕我到时候腿软，怕我在空中那一瞬间犹豫了，毕竟在理科成绩这方面，我已经给我们班拉很多后腿了。”

　　夏渊静静地看着他，眼底的戏谑慢慢沉淀成一种深邃的温柔。他伸出手，并没有去拍江纪准的肩膀，而是轻轻帮他摘掉了发梢上沾着的一根草屑。

　　“那就别想那么多。”夏渊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像是某种承诺，“腿软的时候，我会喊你。犹豫的时候，你就看着我。”

　　“看着你？”江纪准有些不解。

　　“对，看着我。”夏渊指了指跑道边的看台，“我就在那里。你不看横杆，看我。把我当成你的落点。”

　　江纪准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这算什么？心理暗示？”他试图用玩笑来掩饰那一瞬间的慌乱。

　　“算独家辅助。”夏渊笑了笑，转身走向放包的地方，“回去吧，独家辅助要累死了。”

　　江纪准看着他的背影，那个在路灯下拉得很长的影子。他深吸了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肺部的灼烧感似乎真的减轻了一些。

　　“好。”他迈开步子跟了上去，声音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