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梦青春》姜皖虾

59、毕业照 暮春五

　　暮春五月，南昌六中的香樟树长得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绿叶把教学楼外的走道遮出一大片阴凉。
　　距离高考只剩下最后不到三十天，整座校园都被一种紧绷又滚烫的氛围包裹着，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一天比一天少，每撕下一页日历，都仿佛在轻轻敲打着每一个高三学生的心弦。

　　轰轰烈烈的百日誓师大会，就定在五月初的周一。

　　全校高三年级统一在大操场集合，上千名学生穿着整齐划一的蓝白校服，黑压压站满整片塑胶跑道。红色的横幅挂满操场四周，“百日拼搏，圆梦今夏”“以青春之名，赴时代之约”一类的标语随风猎猎作响。主席台上摆满鲜花，校领导、高三任课老师全部落座，话筒调试完毕，扩音器的声响回荡在整片操场上空。

　　江纪淮站在高二四班的队伍里，身旁就是夏渊，隔着两三个人的距离，斜前方不远处，是六班的宋骏。

　　宋骏一早就闲不住，排队站队的时候还在不停回头四处张望，目光扫过队伍里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时不时偷偷朝四班这边递眼神，嘴巴无声地动着，在跟江纪淮做鬼脸。
　　江纪淮被他逗得差点笑出声，连忙低下头憋住，生怕被一旁维持秩序的德育老师逮到扣分。

　　春日的太阳已经有了几分热度，晒在后颈上微微发烫。校长率先上台讲话，一番慷慨激昂的致辞，鼓励全体高三学生把握住最后的一百天，咬紧牙关，为自己的未来奋力一搏。紧接着是教师代表、学生代表依次上台发言，铿锵有力的声音顺着喇叭传遍操场的每一个角落。

　　轮到全体宣誓环节的时候，所有学生右手握拳举至耳侧，跟着领誓人的声音齐声呐喊。上千人的声音汇聚到一处，声势浩大，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麻。

　　“百日竞渡，破浪扬帆；十年磨剑，誓创辉煌！”

　　江纪淮跟着人群开口呐喊，余光悄悄偏向身侧的夏渊。
　　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沉静，认真地跟着念出誓词，阳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柔和的轮廓。
　　江纪淮胸口藏着那一枚夏渊求来的平安符，隔着薄薄一层布料，仿佛能感受到一点淡淡的温度。

　　宣誓结束之后，各个班级依次走到签名墙前面，拿起马克笔，在巨大的红色横幅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宋骏挤在人群里面，抢过一支粗头马克笔，龙飞凤舞写下自己宋骏的两个大字，写完还不忘回头冲江纪淮扬了扬手里的笔，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江纪淮！夏渊！过来过来，留个大名！”

　　周围到处都是喧闹的人声，江纪淮和夏渊顺着人流走上前，先后提笔落下名字。红色横幅上密密麻麻布满各式各样的字迹，每一笔，都是属于少年时代独有的滚烫期许。

　　百日誓师落幕之后，课堂的节奏变得更加紧凑。卷子如雪片一样源源不断发到课桌上，周测、模考轮番上阵，晚自习教室灯火常常亮到夜里十点多。
　　所有人都埋着头和习题较劲，可再紧绷的备考节奏，也挡不住十八岁成人礼如约而至。

　　学校把成人礼安排在誓师结束一周之后的周五下午。

　　这是专属于高三学子的仪式，校方提前通知，允许家长到场参与。江燕锦特意放下手上的工作，抽空来到六中校园，来见证江纪淮的十八岁。

　　大操场重新布置一新，巨大的“成人门”立在跑道中央，由鲜花与红色拱门搭建而成，拱门两边挂着长长的对联。广播里放着舒缓庄重的音乐，每个学生手上都拿到一本小小的宪法读本。
　　按照流程，学生要和自己的家长并肩，一步步穿过成人门，代表正式告别少年时代，迈入成年人的行列。

　　宋骏的父母也来了，他站在六班的队伍，远远望见江纪淮和江彦锦，隔着人群挥了挥手，脸上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完全没有平时吊儿郎当的模样。

　　各班按顺序，一对一对缓缓向前走。

　　江纪淮跟在江彦锦身侧，一步一步穿过鲜花簇拥的成人门。跨过拱门的那一瞬，心底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从前总觉得十八岁是很遥远的年纪，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成长为需要为自己人生负责的成年人。

　　走出成人门，老师给每一位学生赠送宪法，送上成人寄语。江彦锦看着自家已经长到和自己几乎齐平的少年，眼底藏着感慨，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过完成人礼了，以后很多事情，要学会自己权衡取舍。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妈妈都尊重你的选择。”

　　江纪淮点点头，心里五味杂陈。

　　成人礼还有学生书信环节，写给十年之后的自己。江纪淮握着信纸，笔尖停顿许久，写下对高考的期许，也悄悄在文字缝隙里，写下了想要和某个人留在同一座城市的心愿。
　　夏渊坐在不远处的位置，安安静静低头书写，他的家长没有到场，一个人坐在人群之中，可这一刻，周遭热闹的仪式，也实实在在属于他。

　　全部仪式流程走完，已经临近傍晚。按照学校的安排，紧接着就要拍摄高三年级的毕业系列照片。

　　操场上的摄像团队早已经架好设备，调整好机位。先是整个高三年级的巨型大合影，上千名学生分层站在铁质阶梯架子上，密密麻麻，人头攒动。老师来回维持秩序，不停调整队形，一会提醒这个同学肩膀对齐，一会提醒大家把校服拉链拉整齐。

　　“头靠紧一点！不要低头！看镜头！”摄影师举着相机高声喊道。

　　咔嚓一声快门落下，定格下整个高三全体少年的模样。

　　年级大合照拍完，紧接着就是各班分开拍摄班级集体毕业照。四班同学迅速集合站到架子上，男生女生错落排开，班主任站在队伍正中间。大家都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不少人的校服袖子上面，已经提前被同学写满了签名。

　　宋骏拍完六班的班级照，干脆偷偷溜出自己班级的队伍，跑到四班这边来凑热闹。

　　“拍完没有拍完没有！借两个人用用！”宋骏半开玩笑地喊，惹得四班全班同学都转头看向他。

　　班级合影结束，终于进入自由拍照时间，操场瞬间变得热闹起来。到处都是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合影的学生，马克笔在校服上面飞舞，大家互相拽过对方的校服后背、袖子，龙飞凤舞写下名字和留言。
　　有人互相交换同学录，笔尖沙沙写满祝福，到处都是嬉笑打闹的声音。

　　宋骏手上揣着两支马克笔，到处窜来窜去，一会找这个同学签名，一会拉住那个同学合照，忙得不亦乐乎。他一眼看见站在香樟树下的江纪淮与夏渊，立马快步冲了过去。

　　“可算逮到你们两个了！快来，我们三个拍几张！”宋骏把手机塞到旁边一个路过相熟的同学手里，“帮忙拍几张，多谢！”

　　三个人并排站在香樟树的树荫底下，背后是郁郁葱葱的树叶，远处还能看见没有撤掉的成人礼红色拱门。宋骏大大咧咧站在中间，一手分别搭住江纪淮和夏渊的肩膀，笑得眉眼弯弯。

　　“三、二、一！”

　　快门接连响了好几声，拍下好几张三人的合照。有正经端正的，也有宋骏故意搞怪做鬼脸的。拍完之后宋骏迫不及待拿回手机，低头翻看相册，一边看一边啧啧感叹。

　　“可以啊，拍得效果还不错，回去我要设成相册珍藏。”宋骏说着，又把马克笔递过去，“来来来，校服借我签个名，以后毕业了各奔东西，留个纪念。”

　　江纪淮转过身，把校服后背朝向他。宋骏握着笔，认认真真在后背大片空白处写下大大的自己的名字，末尾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写完又转头，也在夏渊校服的袖子上面落下签名。

　　“以后高考结束，大家说不定就要各奔天涯，天南海北，想见一面都不容易。”宋骏嘴上说得颇为伤感，下一秒画风一转，又恢复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不过没关系，放假还是可以约出来打游戏！到时候江纪淮你可不能又重色轻友，天天只黏着夏渊，把我抛在脑后。”

　　江纪淮被他说得耳尖微微发热，伸手推了一把宋骏的胳膊：“少胡说八道。”

　　夏渊站在一旁，唇角噙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安静看着两个人打闹。傍晚柔和的夕阳穿过樟树树叶，碎碎点点洒落在少年的校服和发梢上。

　　趁着宋骏被别的同学喊走签名的空隙，操场上人来人往，江纪淮悄悄拉了一下夏渊的袖口，往香樟树更靠里、人稍微稀少一点的角落挪了两步。

　　“我们两个，单独拍两张吧。”江纪淮压低声音说道。

　　夏渊轻轻“嗯”了一声。

　　江纪淮调出手机的定时拍摄，把手机搁在路边的石台上。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没有过分亲密的动作，肩膀紧紧相靠，目光望向镜头。暖金色落日铺在两个人身上，背景是漫天温柔的晚霞，还有远处操场零零散散的人群。

　　咔嚓，咔嚓。

　　几张合照就此保存进相册。江纪淮点开预览，反复翻看照片，心底悄悄把这份属于十八岁的画面好好珍藏。胸口口袋里那枚平安符安安静静贴着心口，见证着属于他们的，临近高考的这段滚烫时光。

　　拍完照片，两个人也拿起马克笔，互相在对方校服袖口写下简短的寄语。江纪淮给夏渊写下：愿你前路坦荡，万事皆如愿。夏渊落笔，字迹清隽：旗开得胜，得偿所愿。

　　风一吹，香樟树叶簌簌作响。操场上的喧闹依旧还在继续，到处都是少年的说笑声，签名、合照、写同学录，所有人都在拼命抓住高中时代这最后的热闹时刻。大家心里都清楚，拍完这组毕业照，写下这满校服的签名，剩下的，就只有埋头刷题，静静等待六月高考的到来。

　　宋骏忙完一圈，又跑回来找他们，手里攥着好几本写得满满当当的同学录。

　　“我本子都快写满了，你们两个也来写一张我的。”宋骏把同学录递过来，纸张带着淡淡的纸页油墨香气，“不管最后考去哪座城市，以后可不许断联系。”

　　江纪淮和夏渊接过本子，低头，认认真真在纸页上面写下属于自己的祝福。

　　天色一点点向晚，夕阳慢慢沉落到教学楼后方，成人礼的拱门、毕业拍照的铁架子，陆续开始被工作人员拆卸。
　　高三学生才恋恋不舍地收起马克笔，把签满名字的校服小心收好，三三两两向着教学楼的方向返回。热闹的成人礼与毕业拍照落幕，现实的备考，又重新回到所有人的面前。

　　回到教室，课桌上堆叠的厚厚的复习资料还静静摆在原位，黑板右下角的高考倒计时数字，依旧刺目而清晰。喧嚣散去，少年们收拾好心情，重新坐回座位，翻开书本与试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