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梦青春》姜皖虾

4、‘不喜欢’的乌龙茶

　　时间像是被拉长的橡皮筋，好不容易才熬到了放学铃响。

　　江纪准几乎是弹射起身的，动作之快，连椅子都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一边飞快地收拾书包，一边用余光瞥向身旁还在慢条斯理整理笔记的夏渊。

　　“夏老师，”江纪准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身体微微前倾，凑到夏渊耳边，声音压得极，“说好的‘亲自喂到嘴边’，我可是记在备忘录里了。今晚这顿‘谢师宴’，你可跑不掉。”

　　夏渊合上笔盖，抬眼看他，目光清冷如水，却并没有拒绝的意思：“行啊，只要你不嫌我点的菜太清淡。”

　　“清淡好，清淡养生，适合我们要熬夜刷题的人。”江纪准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混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穿过走廊。夕阳的余晖将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放学特有的躁动与自由。

　　刚走到校门口那棵巨大的香樟树下，江纪准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哟，这不是我们的文科霸主江纪准吗？怎么，今天怎么变成最后一个走了？”

　　一个带着几分戏谑和慵懒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江纪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宋骏。
　　宋骏穿着一身宽松的黑色T恤，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正转着一个篮球。他长得极高，甚至比江纪准还要高出半个头，五官深邃立体，带着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帅气。此刻，他正似笑非笑地盯着江纪准，眼神却若有若无地扫过站在江纪准身侧的夏渊。

　　作为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宋骏太了解江纪准了。这小子平时看着吊儿郎当，但在某些人面前，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宋骏，”江纪准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怎么，你的球技还是那么烂，只能在校门口转球找存在感？”

　　“烂不烂不知道，反正比你强。”

　　宋骏哼笑一声，视线终于毫不避讳地落在了夏渊身上。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的调侃和玩味，“这就是那个把你治得服服帖帖的‘小老师’？看着挺斯文啊，江纪准，你行不行啊，别是被人家拿捏得死死的吧？”

　　这话里的火药味不重，但那种“我看透你了”的意味简直不要太明显。

　　江纪准刚想反驳，夏渊却先一步开口了。他神色未变，只是平静地回视着宋骏，目光清冽，不卑不亢：“同学你好，我是夏渊。江纪准确实需要人盯着，不过不是被拿捏，是他在努力追赶。”

　　他不软不硬的一句话，既维护了江纪准的面子，又暗戳戳地宣示了主权。

　　宋骏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转过头，对着江纪准挤了挤眼，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行啊你，妻管严啊，以后你的日子可有的受了。”

　　“有病。”江纪准低声骂了一句，翻了个白眼。

　　“行了，不逗你们了。”宋骏把篮球往腋下一夹，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江纪准的肩膀，“既然有人请客，那我也得去蹭一顿吧？毕竟我是和你一起长大的，这顿‘谢师宴’没我在场，多不合适啊。”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自己才是那个最该被感谢的人。

　　江纪准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夏渊，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夏渊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既然都是朋友，那就一起吧，我还是很好奇他以前的事。”

　　“哎——”江纪准刚想阻止，宋骏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

　　“哈哈哈哈，夏老师英明！走走走，我知道附近有家馆子不错，今天我请客，算是给你们的‘师生情’助助兴！”

　　阳下，三个少年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江纪准走在中间，左边是清冷斯文的夏渊，右边是张扬肆意的宋骏。他看着两人的侧脸，嘴角微微上扬。

　　吃完饭后，三人正好有一段路顺路。

　　宋骏骑在车上，速度不快不慢，正好卡在两人旁边。他一边转着手里的篮球，一边看似随意地开口：“对了，我们班那老登今天上课前跟我提了一嘴，说下个月运动会要开始报名了。“

　　听到“运动会”三个字，江纪准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哦？”江纪准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他又想抓壮丁了？”

　　“可不是嘛。”宋骏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他说咱们班男生虽然学习好，但也不能全是书呆子，非得让我带头报几个项目。我想着我也就篮球还行，长跑那是真不行。”

　　他说着，转头看向江纪准，眼神里带了几分促狭：“哎，江才子，你报什么？别告诉我你要报那个什么……引体向上？我怕你到时候挂在上面下不来，还得我去接你。”

　　江纪准冷笑一声：“滚蛋。我报不报关你什么事？倒是你，别到时候连预赛都跑不过去，丢你们班的脸。”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着嘴，语气熟稔又自然，完全没有外人插足的余地。

　　夏渊安静地走在另一侧，听着他们互损，并没有插话。他的目光落在路边被风吹动的树叶上，神情淡淡的，仿佛置身事外，又仿佛在认真倾听。

　　直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起，三人不得不停下脚步。

　　宋骏停下车子，单脚撑地，目光扫过红绿灯，随口问道：“夏渊，你呢？运动会你有想报的项目吗？跳高或者其他，不用那么费力去长跑，挺适合的”

　　这话其实没什么恶意，甚至可以说是个不错的建议。但江纪准却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还没等夏渊开口，江纪准就先接过了话茬，语气比刚才急了不少：“他报什么不用你操心。再说了，你以为跳高是几天就能练好的事啊？”

　　宋骏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江纪准，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他太了解江纪准了，这小子平时看着随和，其实护短得很，但这种反应……明显有点过激了。

　　有点像…见色忘友。

　　“我就随口一问，”宋骏耸了耸肩，语气依然轻松，但眼神深了几分，“你这么紧张干嘛？我又没逼他报。”

　　“我不是紧张，”江纪准抿了抿唇，目光直视着前方变绿的信号灯，声音硬邦邦的，“我是怕你给他乱出主意。他要是受伤了，谁负责？你吗？”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宋骏看着江纪准紧绷的侧脸，沉默了两秒，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反而透着一种“我就知道”的了然。

　　“行行行，我负责不起，”宋骏举起双手做投降状，重新踩上踏板，“那你负责呗。反正你也舍不得让他受伤，对吧？”

　　绿灯亮了。

　　江纪准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加快了脚步，走到了夏渊的外侧。

　　夏渊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跟在江纪准身侧，目光落在少年略显僵硬的背影上，眼底深处泛起了一层极浅极浅的涟漪。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夏渊突然停下脚步。

　　“等我一下。”

　　对两人说了一句，便转身走进了店里。

　　江纪准和宋骏站在店外。宋骏靠在车座上，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江纪准：“行啊江纪准，护食护得挺紧啊。连我这个发小都容不下了？”

　　江纪准瞪了他一眼，他也知道自己刚才的不对：“行了，这次是我错了，对不起。

　　“是是是”宋骏拖长了音调，眼神玩味，“那你刚才那一出算什么？宣示主权？”

　　“宋骏！”江纪准有些恼羞成怒。

　　就在这时，便利店的门被推开了。

　　夏渊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的乌龙茶。他没有看宋骏，而是径直走到江纪准面前，将那瓶茶递了过去。

　　瓶身上凝结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指尖，透着一股凉意。

　　“给你买的。”夏渊的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江纪准一个人听的，“刚才看你一直在出汗，降降温。”

　　江纪准愣住了。

　　他看着那瓶还在冒着冷气的乌龙茶，又看了看夏渊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情也跟着平静下来。

　　他接过茶，指尖触碰到夏渊微凉的手背，那种触感顺着神经末梢一直蔓延到心底。

　　“……谢谢。”他的声音有些哑。

　　夏渊微微颔首，然后转向宋骏，礼貌而疏离地点了点头：“我们也该走了，再见。”

　　说完，他便转身继续往前走，步伐依旧不紧不慢。

　　宋骏刚想提醒夏渊江纪淮不喜欢喝茶，江纪准就深吸了一口气，朝宋骏做了一个刀脖子的手势，然后快步追了上去。

　　宋骏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渐渐融入暮色中的背影——一个走得从容淡定，一个追得急切热烈。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啧，”他低声自语，手指轻轻敲打着车把手，“这哪里是同桌啊……这分明就是栽了。”

　　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宋骏跨上自行车，朝着相反的方向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的转角处。

　　而前方的路口，江纪准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茶，冰凉的茶水滑入喉咙，压下了心头那股燥热。

　　“夏渊。”他突然开口。

　　“嗯？”身边的人侧过头看他。

　　“这茶……挺甜的。”

　　夏渊看着他手里明明是无糖乌龙茶的瓶子，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是吗，”他轻声说，“那下次还给你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