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梦青春》姜皖虾

39、正式见家长 正式放

　　正式放暑假之后，盛夏的热浪便毫无保留地笼罩了整座城市。白日里太阳高悬在空中，柏油马路被晒得微微发软，窗外的香樟树叶被炙烤得发亮，聒噪的蝉鸣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日暮，几乎没有片刻停歇。

　　按照之前两个人商量好的约定，每周一到周五的上午，夏渊都会骑着单车，穿过两条街道，来到江纪淮的家里给他做家教。
　　两个小区相隔不算远，二十几分钟的骑行路程，只是正午前后日光毒辣，每次骑完，夏渊的额角总会沁出一层薄薄的汗珠。

　　客厅的窗帘会半拉上，挡住一部分刺目的阳光，屋子里开着适度的空调，隔绝室外滚滚的暑气。江纪淮早早便把整理完毕的物理、化学错题本摊在宽大的茶几上，笔、草稿纸、课本一一摆放整齐，等着夏渊过来。

　　第一天上门的时候，夏渊还特意带了自己整理好的知识点讲义，打印得整整齐齐，上面用黑色、蓝色的笔标注了不少重点与易错提醒。

　　“我们不用赶进度。”夏渊把讲义平铺开来，指尖点过上面的目录，语气平和，“先从你漏洞最多的力学部分开始，把基础概念捋顺，再去碰大题。”

　　江纪淮点点头，收敛了平日里散漫的心态，坐直身子认真听他讲解。

　　家教的时间便这样一天天推进。上午两个多小时，大半时间都埋在理科习题里。夏渊讲题不会直接把答案全盘托出，习惯一步步引导江纪淮自己去推导思路。
　　遇到江纪淮反复踩坑的题型，便停下来，翻回课本重新巩固基础。遇到实在绕不过去的知识点，两个人就趴在茶几上，在草稿纸上一遍遍地演算推演，草稿纸一张张被写满，摞在茶几的边角。

　　江纪淮下午还要留给AUR青训二队的线上训练，排位对局、赛后复盘、教练布置的训练任务，同样消耗巨大的精力。所以上午补课的时候，他偶尔也会忍不住犯困，脑袋昏沉沉往下坠。每当这个时候，夏渊就会轻轻用笔杆碰一碰他的胳膊，让他起身去洗一把冷水脸，短暂休息几分钟再继续学习，不会硬逼着他熬着。

　　偶尔学习间隙的休息空档，两个人就会坐在沙发上，喝两口冰水，随便闲聊几句。会聊起学校，聊起宋骏和唐婉欣的假期安排，也会聊起夏渊即将到来的物理复赛。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嗡鸣，窗外是永不停歇的蝉鸣。

　　这天上午，和往常没有太多区别。

　　半掩的窗帘滤掉炽烈的阳光，室内温度凉爽适宜。茶几上摊满物理试卷与错题集，夏渊微微俯身，指尖落在一道化学综合实验大题上，低声拆解着这道题的逻辑。

　　“这道题的陷阱藏在反应条件上面，你看，这里温度改变，生成物就会发生变化，你之前两次做错，都是忽略了这一步……”

　　夏渊的声音不高，条理清晰，一点点带着江纪淮梳理题干里每一个隐藏条件。江纪淮皱着眉，视线紧紧落在试卷上面，手里捏着笔，正准备在草稿纸上跟着演算。门锁却忽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钥匙转动开门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屋内安静的氛围。

　　江纪淮手里的笔顿在纸面，心头猛地一跳。他完全没有收到母亲要提前回家的消息。母亲原本还要在外处理工作事务，按照原定计划，至少还要两三天才会返程，谁知道会突然提前归来。

　　夏渊也停下了讲解的话音，下意识直起身子，转头看向玄关的方向。

　　玄关处，房门被推开，江纪淮的母亲提着简单的行李箱，一身简约得体的通勤装束走了进来。她刚结束奔波，眉眼间还带着一丝旅途的疲惫，抬手把行李箱立在墙边，正准备开口喊江纪淮，抬眼就看见了客厅沙发这边的两个人。

　　客厅茶几上铺满试卷讲义，两个少年挨得不远，桌上还放着两杯喝了一半的冰水。场面有一瞬间的凝滞。

　　江纪淮慌忙站起身，心底有几分猝不及防的窘迫：“妈？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江母稍稍一愣，随即很快回过神，目光温和地落在站在一旁的夏渊身上。之前在学校办公室解决打架那回事，就见过一面。那一回只是匆匆一瞥，隔着几个人，看得并不真切，但很感谢。也只是听自家儿子断断续续提起过，有个成绩很好的朋友叫夏渊，时常会帮他补习功课。

　　此刻才算认认真真，完完整整地打量眼前这个少年。

　　夏渊身形挺拔，穿着简单干净的短袖T恤，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打湿，身上没有什么花哨的配饰，神态沉静有礼。察觉到长辈的目光，他十分自然地微微欠身，态度分寸得体：“阿姨您好，我是夏渊。”

　　“原来是纪淮常常和我提起的同学。”江母回过神，脸上漾开温和的笑意，一边弯腰将行李箱拉链合上，一边往客厅走过来，“总听纪淮在家说，多亏了你帮他补习理科，今天总算正式见到本人了。我临时把工作处理完毕，就提前赶回来了，没有提前跟你们打招呼，没打扰到你们学习吧？”

　　“没有的阿姨，我们刚好讲到一个段落。”夏渊语气礼貌。

　　江纪淮站在一旁，耳尖微微发热，悄悄把茶几上乱糟糟的草稿纸往旁边拢了拢，心里还在暗暗懊恼母亲的突然归来。

　　江母随意扫过茶几上面摊开的物理化学卷子，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心里大致就明白了眼前的状况。她早就清楚自家儿子理科短板有多头疼，也清楚江纪淮一边兼顾电竞青训，一边想要保住学业的难处，看见真的有同学愿意花大把暑假时间过来帮他补课，心底满是感激。

　　她放下随身的小包，转身走向厨房，拉开冰箱门看了看里面储备的食材，回过头看向客厅的两个人。

　　“都快到午饭点了，正好我回来。”江母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夏渊，今天就别赶着回去了，留下来在家里吃个午饭，尝尝我的手艺。”

　　夏渊微微一怔，下意识想要婉拒：“阿姨，不用这么麻烦，我吃完午饭再过来也可以。”

　　“不麻烦，家里食材都现成的，多添一双碗筷而已。”江母笑着摆了摆手，语气真诚，“纪淮总念叨你，之前在学校办公室我就见过你一次，一直想好好谢谢你帮忙照看他，正好借这个机会。”

　　盛情难却，夏渊迟疑片刻，最终还是轻轻点头应了下来。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江母便在厨房忙碌起来，洗菜切菜，抽油烟机嗡嗡作响。客厅里面，江纪淮和夏渊也没有完全停下学习，只是节奏放缓不少，偶尔低声讨论两道习题。
　　江纪淮时不时偷偷瞟向厨房，心里还是有几分局促，时不时小声跟夏渊嘀咕两句，说自己完全没想到母亲会突然回来。

　　没多久，饭菜的香气一点点弥漫整个屋子。四菜一汤端上桌，荤素搭配，热气腾腾。三个人围坐在餐桌边吃饭，江母会时不时给夏渊夹菜，随口和他闲谈。闲谈之间，零零碎碎，也慢慢猜出一点夏渊家里的处境。

　　当初在班主任办公室的时候，江母就从老师只言片语的描述里，隐约猜到夏渊的家庭条件不算宽裕。加上江纪淮私下也和母亲聊过，知道夏渊家里的情况比较复杂，暑假偌大的房子只有他一个人留守，吃饭起居很多事情全部都要靠自己打理。夏日酷暑，一个人在家，做饭吃饭都很将就，常常随便对付两口就了事。

　　一顿饭吃到后半段，江母放下手里的筷子，认真思索了许久，忽然开口。

　　“夏渊，我有个想法，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考虑看看。”

　　夏渊抬眼，看向对面的江母。

　　“现在是盛夏，天气这么热，你一个人住在家里，吃饭、日常起居都不方便。”江母的语气很诚恳，不带有半分施舍的意味，只是发自内心的体恤，“纪淮暑假也要补习功课，正好需要你过来帮他梳理知识点。不如，你干脆这段时间就搬过来住吧。”

　　这句话一落，餐桌边上瞬间安静下来。

　　江纪淮猛地抬起头，有些错愕地看向自己的母亲，完全没料到母亲会提出这样一个提议。

　　江母没有理会少年的震惊，继续缓缓往下说：“家里客房一直空着，被褥生活用品全都齐全，直接就可以住。每天白天你们可以一起安心学习，不用你顶着大太阳来回骑车奔波。三餐我来负责，不用你自己凑合对付。你也不用有心理负担，一方面是帮纪淮补理科，另一方面，就当是互相作伴。之前学校办公室我们也算见过，纪淮也常常和我说起你，对你我是信得过的。”

　　夏渊整个人愣在了原地，指尖轻轻收拢，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从来没有设想过这样的局面。搬过来，在同学家里暂住整个暑假，这件事来得太过突然。

　　他下意识想要推辞：“阿姨，这样不太合适，太过打扰你们的生活了。”

　　“谈不上打扰。”江母轻轻摇头，目光很平和，“房子空间足够，多一个人并不会增添多少麻烦。我时常还是会外出处理工作，很多时候家里依旧就只有两个男孩子。纪淮性子有时候容易散漫，有你在旁边，我也更加放心。你一个人在家，我听纪淮说起过，经常懒得开火做饭，随便啃面包泡面就应付一日三餐，长期这样对身体也不好。”

　　江母顿了顿，看向一旁还处在怔愣状态的江纪淮：“纪淮，你觉得呢？夏渊搬过来住，省得他每天顶着烈日来回跑，你们学习沟通起来也方便许多。”

　　突如其来被问到自己头上，江纪淮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理智上他清楚，母亲这个提议确实很现实。盛夏正午太阳毒辣，夏渊每天来回骑行十几分钟，每一趟都满身是汗。搬过来住，确实可以省去来回折腾。一整个暑假，白天可以随时讨论习题，不用再拘束于上午短短两个多小时的家教时间。

　　可一想到要和夏渊在同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整整一个暑假，住在同一套房子，共用客厅、厨房，隔壁就是客房，心底又泛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悸动。

　　他攥了攥手心，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平静自然：“我……我没有意见。”

　　说完这句话，江纪淮不敢转头去看身旁夏渊的神情，只能垂着眼皮看向面前的餐盘。

　　餐桌之上，空调冷风缓缓流淌，饭菜还留着淡淡的余温。

　　夏渊沉默了很长一会儿。他心底清楚阿姨的好意，也明白对方说的全部都是实情。独自留守的暑假，很多时候生活确实过得潦草又将就。来回骑行暴晒的辛苦也是实实在在。只是寄住在同学家中，终究是一件需要慎重考量的大事。

　　“阿姨，这件事对我来说有点突然，我能不能稍微想一想，晚一点再给您答复。”夏渊抬起眼，语气郑重。

　　“当然可以。”江母善解人意地笑了，“不用有心理压力，不用急着给答案。不管最后你答应还是拒绝，都没有关系。吃完饭，你可以先看看那间客房，心里有个概念。”

　　一顿午饭就在这样略显微妙的氛围里结束。江母起身收拾碗筷走进厨房，水流哗哗响起。客厅只剩下江纪淮与夏渊两个人，窗外蝉鸣依旧喧嚣，滚烫的夏日阳光，透过纱帘落在地板上，铺下一大片斑驳晃动的光影。

　　江纪淮侧过头，终于敢看向身边的少年，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轻：“我妈她……就是好心，没有别的意思。你不用有压力，不想来也完全没关系。”

　　夏渊望向他，眼底情绪沉沉，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这个盛夏，原本只是简简单单的暑假家教，却因为母亲的意外提前归来，朝着一个完全未曾预料的方向，缓缓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