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梦青春》姜皖虾

40、同居 那天午

　　那天午饭结束之后，夏渊并没有立刻给出答复。

　　江母也没有催促，只是给他留足了思考的空间。下午补课照旧进行，只是两个人之间总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微妙隔阂。茶几上摊开的物理卷子还摆在原处，可江纪淮总忍不住分心，眼角余光会悄悄瞟向身旁的少年，心里七上八下，既期待又忐忑，又生怕自己的情绪被对方察觉。

　　傍晚夏渊准备骑车回家的时候，江母又再次和他提起这件事。她说自己暑假的工作排得满满当当，很多时候接到临时通知就要外出出差，家里大半时间只会剩下江纪淮一个半大男孩。江纪淮一边要应付青训线上训练，一边还要补薄弱的理科，自制力时好时坏，有个人陪着互相约束、做个伴，她在外工作也能安心不少。

　　“我不会把这当成是单方面的收留。”江母靠在玄关门框边，语气恳切，“你帮纪淮补习功课，算作是等价的交换。吃住家里全部负责，你只需要安心在这里生活、刷题准备物理复赛，不用有寄人篱下的心理负担。”

　　夏渊推着单车，指尖攥紧冰凉的车把手，心底反复权衡。他独自留守的家里，空荡荡的大房子安静得过分，每日三餐总是草草对付，冰箱里常常只有速冻食品。
　　每天来回骑行十几分钟，正午烈日暴晒，傍晚又时不时遇上突如其来的雷雨。再想起江纪淮母亲真诚的态度，还有江纪淮欲言又止的模样，几番犹豫拉扯下来，他终究还是松了口。

　　“阿姨，那……我暂时先住到暑假结束。”

　　得到答复的那一刻，江纪淮站在客厅的角落，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快了半拍。

　　敲定这件事的第二天，江纪淮便主动陪着夏渊回去收拾行李。其实夏渊的东西并不算多，一个大号的黑色行李箱，一个双肩背包，几乎就装下了他整个夏天的全部家当。几件换洗衣物、厚厚一沓物理竞赛真题讲义、课本习题，简单得近乎朴素。两个人合力把行李箱搬上电动车，一路迎着盛夏滚烫的热风，运回江纪淮家中。

　　客房在走廊的尽头，和江纪淮的卧室只隔了一堵墙。房间采光很好，浅米色的墙面，一张宽大的单人床，衣柜、书桌一应俱全。江母提前换好了干净的被褥，窗帘是淡淡的灰蓝色，推开窗户就能闻到楼下香樟飘上来的草木气息。

　　自此，属于两个人的同居暑假，正式拉开序幕。

　　日常的作息被安排得条理分明。

　　上午八点半到十一点，是固定的补习时间。客厅空调调至舒适的二十六度，茶几上永远会备好凉白开，偶尔还有切好的冰镇瓜果。夏渊依旧按着之前的节奏，带着江纪淮啃物理和化学的基础漏洞，拆解一道道综合大题。
　　江纪淮也收敛了不少散漫，错题本写得满满当当，遇到想不通的地方，不再像从前那样不好意思开口，会直接把卷子推到夏渊面前。

　　有的时候一道知识点反复讲解两三遍，江纪淮依旧绕不过弯，急得抓头发。夏渊也不会急躁，只是拿起草稿纸，从头再一步步推演。学习累了，两个人就靠在沙发上短暂休息片刻，听窗外此起彼伏的蝉鸣，随便闲聊几句学校、同学，或是物理复赛的备考进度。

　　中午大多是江母做好午饭，若是她临时外出出差，就会提前备好食材，留钱让两个少年自己解决吃饭。下午的时间完全交给江纪淮，是他ARA俱乐部青训二队的训练时段。关上自己卧室的房门，耳机一戴，就一头扎进王者荣耀的训练对局、排位和赛后复盘。

　　夏渊便待在隔壁的客房，坐在书桌前面刷题，整理竞赛真题，安安静静备战即将到来的物理复赛。一墙之隔，一边是键盘鼠标清脆的敲击声，另一边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两种截然不同的节奏，却奇妙地相融在同一套房子里。

　　晚饭过后，天色稍稍褪去燥热，傍晚的晚风从阳台吹进来。这是一天当中为数不多完全不用学习的松弛时刻。

　　这天傍晚，江纪淮刚结束俱乐部的复盘训练，摘下耳机走出卧室，整个人还带着打完高强度对局之后的亢奋。他随手点开手机，看见宋骏发来好几条消息，一连弹出来好几条语音。

　　宋骏，暑假在家闲得快要发霉，唐婉欣被家里安排去上兴趣班，没空陪他玩。他就把主意打到江纪淮身上，吵着要拉人五排开黑，消息里还特意点名，问能不能把夏渊也喊上。

　　“别老是抱着你的竞赛题死磕，出来打两把游戏放松一下！”语音里面宋骏的声音吵吵嚷嚷，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少年的闹腾。

　　江纪淮扭头看向客房，房门虚掩着，能看见里面台灯亮着暖黄的光。

　　他走过去，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板。

　　“进。”房间里面传来夏渊清浅的声音。

　　推开房门，夏渊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厚厚的竞赛习题集，笔尖停留在纸面，抬过头看向门口。窗外的暮色漫进屋内，将少年的轮廓描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宋骏喊我们打王者五排，差一个人，喊你凑个数。”江纪淮斜靠在门框上，语气带着一点怂恿，“天天刷题脑子也该歇一会，就玩两三局，不耽误你晚上复习。”

　　夏渊微微蹙眉，本能想要拒绝。他几乎很少碰手游，平日里所有空闲时间几乎全部扑在书本习题上，游戏对他而言是完全陌生的领域。

　　“我玩的不好，恐怕会拉低你的分。”夏渊如实说道。

　　“没事，又拉低不了多少。”江纪淮扬了扬下巴，眼底带着笑意，“我青训的水平带你完全绰绰有余，宋骏也菜，大家娱乐局，又不是打职业比赛。”

　　江纪淮上前，半劝半拉，直接把人从书桌边拽起来。夏渊拗不过他，无奈只能拿上手机，跟着他走到客厅沙发坐下。宋骏早就已经在组队房间里面等候，看见夏渊进房间，立刻在语音麦里面咋咋呼呼。

　　“哟！大忙人夏渊终于肯赏脸打游戏了！今天我可要好好见识一下，学霸打游戏到底是什么样子。”

　　夏渊戴上蓝牙耳机，指尖生疏地在屏幕上点来点去，连英雄选择界面都看得有些茫然。江纪淮坐在他身侧，微微侧过身子，低声给他简单讲解各个位置大概要做什么，帮他选了一个操作压力最小的辅助英雄。

　　开局之后场面啼笑皆非。

　　宋骏玩打野，打得一腔热血，冲动上头，频繁冲进人堆里面被对面击杀，在麦里面嗷嗷叫。夏渊对地图、技能时机全都不熟悉，走位规规矩矩，经常跟不上队友节奏，偶尔还会走错路。但他脑子反应快，哪怕是第一次上手，听江纪淮几句简单指令，很快就能摸清楚大致逻辑。

　　江纪淮则拿出了青训选手的实力，一手射手稳得惊人，走A、拉扯、躲技能操作行云流水，好几次队伍快要崩盘，全靠他找机会输出把局面拉扯回来。

　　一局打完，险险取得胜利。宋骏在麦里面大呼过瘾，嚷嚷着再来一把。夏渊指尖还有点僵硬，眼底却也难得带上一点松弛的笑意。原本满心都是习题公式的脑子，难得被游戏带来的轻松填满。

　　之后这样的场面，在这个暑假时不时就会上演。

　　大多是傍晚晚饭过后，宋骏闲得无聊，就会发来组队邀请。江纪淮就会想方设法，软磨硬泡把夏渊拉过来打两把娱乐局。有时候夏渊竞赛模拟卷任务重，会直接果断拒绝；但也有不少时候，架不住江纪淮在一旁絮絮叨叨劝说，最终还是放下习题，陪他们玩上一两局。

　　同居的日常细碎又鲜活，许许多多微小的片段拼凑起整个盛夏。

　　清晨，会听见客房房门轻轻开合的声响，夏渊早起，会悄悄去厨房烧开水。江纪淮则常常要赖床到临近补课时间，才慌慌张张爬起来洗漱。

　　江母一旦接到工作任务外出出差，整套房子就彻底交给两个少年。两个人要学着一起处理生活琐事，分工合作。
　　一个洗碗，另一个就负责擦桌子收拾台面；冰箱里的食材吃完了，就结伴下楼到附近超市采购。烈日炎炎的正午，谁都不想出门，就简单煮面条、下速冻水饺对付一顿。偶尔心血来潮，两个人也会试着照着网上教程下厨，手忙脚乱，炒出来的菜味道时好时坏，难吃的时候，两个人对视一眼，忍不住低声发笑。

　　也会有产生摩擦的时刻。

　　江纪淮有时候下午打青训训练赛，情绪会被对局牵动，输了训练赛，回到客厅脸色会不太好看，整个人蔫蔫的。
　　夏渊不会过多追问游戏对局的细节，只是会默默倒一杯冰水放到他手边，安安静静陪他坐一会。等江纪淮情绪平复下来之后，再提醒他，不要把竞技里面的负面情绪无限放大。

　　而夏渊埋头刷题的时候，最忌讳吵闹。江纪淮偶尔打游戏外放声音太大，夏渊就会隔着墙壁轻轻敲两下墙作为提醒。江纪淮便会立刻意识到，连忙戴上耳机，收敛动静。

　　夜深人静的夜晚，万籁俱寂，窗外只剩下虫鸣。两间卧室房门都虚掩着。有时候江纪淮躺在床上，还没有睡意，就会轻轻走到客房门口，找夏渊讨论白天没有弄懂的物理题型。昏黄台灯之下，两个人趴在书桌上面，就着草稿纸演算，不知不觉就消磨掉大半个夜晚。

　　也有下雨的日子。

　　盛夏的暴雨来得迅猛，雷声滚滚，豆大的雨点狠狠砸落在玻璃窗上。没办法出门，整个屋子安安静静。
　　他们就窝在家中，上午照常补习功课。雨势小一点之后，就站在阳台边上，看着楼下被雨水冲刷得翠绿的香樟树，随意聊天。会聊起江纪淮的青训二队，不确定能不能真正走上职业赛场；也会聊夏渊即将到来的物理复赛，憧憬复赛结束之后，会拿到怎样的结果。

　　宋骏也来过家里一次。

　　周末下午，他揣着几袋零食上门串门。一进门就四处张望，打趣他们两个过上了“神仙同居暑假”。三个人窝在客厅沙发打游戏，吃零食，客厅地板散落着零食包装袋。临走之前宋骏还不忘调侃，说这日子过得也太舒服，惹得江纪淮扔了个抱枕过去。

　　朝夕相处，隔着一堵墙睡觉，一日三餐常常坐在一起，白天一起刷题，傍晚偶尔并肩打两把游戏。很多从前在学校里面不会展露出来的小习惯，都在同居生活里一一暴露出来。

　　江纪淮知道了，夏渊思考题目时，会无意识轻轻转动手中的笔；夜里看书，习惯把台灯调得偏暗；不怎么爱吃甜食，水果唯独偏爱橙子。

　　夏渊也慢慢看见江纪淮的另一面。看着他打游戏时眼神锐利、全神贯注的模样；看见他理科题目卡住时烦躁抓头发的样子；也看见他夜里疲惫的时候，会毫无防备耷拉下眉眼，褪去平日里少年人的张扬，露出几分脆弱。

　　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细碎相处之中，悄悄在心底生根发芽。两个人都没有挑明，只是那份和普通同学截然不同的亲近，实实在在沉淀在这个滚烫的夏日时光里。

　　当然，也不会全然都是松弛玩乐。暑假过半，物理复赛的日子越来越近。夏渊投入竞赛的时间越来越多，客房书桌的灯，常常会亮到深夜。补习的节奏也随之做出调整，每天的补课时长适当缩短，留出更多的时间让夏渊专心备战。江纪淮也很自觉，不再总是拉着他长时间打游戏，最多只是劝说玩一局短暂的娱乐局放松紧绷的神经。

　　江母偶尔忙完工作回到家中，看见屋子里两个少年各自努力的模样，心里十分欣慰。家里不再是冷冷清清，到处都充满少年人的鲜活气息。
　　她偶尔会站在厨房门口，远远望向客厅，看着一个埋头演算习题，另一个对着手机复盘游戏，心底暗自庆幸，当初自己提出让夏渊搬过来住的决定，是无比正确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