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梦青春》姜皖虾

37、当众检讨 周一如

　　周一如期而至。

　　凌晨天边刚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整座城市还没有完全苏醒，寄宿生就已经被宿舍的起床铃拽出睡梦。
　　几千名学生陆续从各个宿舍楼涌出来，穿着统一宽大的蓝白校服，揉着惺忪睡眼，吵吵嚷嚷向着塑胶操场集合。

　　各班班长扯着嗓子维持队伍秩序，口哨声、叫喊声、鞋底踩踏地面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喧闹声铺满整片操场。朝阳慢慢挣脱云层，金红色的晨光漫过教学楼的楼顶，一点点洒在主席台灰色的水泥台面上。

　　江纪淮站在自己班级的队伍里面，指尖不自觉攥紧校服裤子的侧边布料，手心微微沁出一层薄汗。
　　昨天夜里他睡得并不安稳，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周一晨会要上台当众念检讨这件事。一想到待会儿要站在高高的主席台上，被全校几千道目光死死盯住，耳根就一阵阵发烫，连后颈都隐隐发麻。

　　站在他身旁不远处的夏渊状态也算不上多放松。额角的擦伤已经换了一块崭新的纱布，浅浅贴在额头侧边，嘴角的血痂还没有完全脱落，说话的时候依旧会牵扯到伤口，带来一阵细微的钝痛。
　　他平日里习惯做台下安静听讲的那一个，领奖台倒是上过不少次，可当众念检讨，是长这么大以来头一回。

　　队伍里，不少学生早就听过上周打架风波的小道消息，队伍之间开始悄悄传递眼神，肩膀轻轻碰一碰旁边的同学，压低脑袋交头接耳，细碎的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般，在各班队伍之间一波一波蔓延开来。

　　“喂喂，听说了吗？今天晨会有好戏看。”斜后方一个男生把头埋得很低，嘴唇几乎贴到同桌的耳朵，声音压得极轻，“就是那个物理拿全国金奖的夏渊，还有跟他玩得很好的江纪淮，两个人要上台念检讨。”

　　“我的天，夏渊哎，平时看着那么冷静克制的人，居然会动手打架？”旁边的女生眼睛睁得圆圆的，满脸的难以置信，“到底发生什么事，好好的学霸怎么闹到要全校检讨的地步。”

　　“听说是别的班几个人乱造谣，背后嚼舌根说得很难听，被夏渊撞破，吵着吵着就打起来了，一对四你敢信。”另一个男生压低声音，眉飞色舞地转述自己听来的八卦，“本来占理的，结果动手之后，反倒要一起上台认错。”

　　“那四个人也会上台？”
　　“对，也要上台道歉，这下算是全校出名了。”

　　各种各样的议论，断断续续飘进江纪淮的耳朵里。有同情他们遭遇的，有单纯抱着看热闹心态的，也有少数人依旧抱着偏见，小声嘲讽，说再厉害的学霸，冲动起来也照样会违纪。
　　江纪淮垂着眼，目光落在脚下红色的塑胶跑道上，不想去回应那些窃窃私语，只觉得无数视线如同实质一般，落在自己的身上，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宋骏就站在隔着一个班的位置，急得不停往江纪淮这边瞟，眉头皱得紧紧的，脸上写满担忧。
　　他昨天晚上就想找两个人问问情况，但是知道他们要忙着写两千字检讨，怕打扰，便没有过多上前。

　　此刻在队伍里干着急，又不方便当众大声说话，只能隔着人群，偷偷对着江纪淮做了一个加油的口型，眉眼挤得有些扭曲，模样带着几分滑稽。江纪淮瞥见，心底紧绷的情绪稍稍松动，差点被他逗得笑出来，连忙低下头憋住嘴角。

　　不远处别的班级队伍，唐婉欣也听见周围同学的议论，微微蹙起眉，担忧地望向主席台的方向。

　　升旗仪式按流程照常进行。国歌奏响，全体学生立正行注目礼，五星红旗顺着旗杆缓缓升上顶端。激昂的乐曲落下之后，主持晨会的教导主任拿着黑色话筒向前一步，电流经过喇叭发出一阵刺啦刺啦的杂音，随后浑厚的声音传遍整个操场。

　　“接下来，处理一起校园学生冲突事件，请相关六名同学，上台。”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操场底下的窃窃私语瞬间放大了几分，几乎要压过操场的风声。无数双眼睛齐刷刷转向主席台的台阶方向。

　　六个人按照之前德育处安排好的顺序，从各班队伍里面走出来。四个最先挑起事端的男生走在最前面，脑袋耷拉着，脚步拖沓，一脸的垂头丧气，仿佛每往上迈一级台阶都十分煎熬。
　　夏渊跟在他们身后，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步伐比往日沉重几分，额角那块白色纱布，在晨光下格外显眼。江纪淮跟在夏渊身侧，心脏砰砰砰疯狂撞击胸腔，一步一步踏上主席台冰凉的水泥台阶。

　　站到主席台上，扑面而来的，是底下密密麻麻黑压压的人群。几千张面孔，数不清的目光全部聚焦在台上六个人身上。风吹起少年人的校服下摆，也迎面吹过来，江纪淮只觉得脸颊一阵阵发热，下意识攥紧了手里那两张写满字迹的检讨稿，纸张边缘都被手指捏出褶皱。

　　台下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嗡嗡的声响一层叠一层。有些低年级的学弟学妹根本不清楚前因后果，看见平日里传说中的竞赛大佬站在检讨台上，忍不住小声跟身边同学打趣。

　　“哇，这就是夏渊吗？居然还带伤上台，也太有画面感了。”
　　“以前只见过他上台拿奖状，谁能想到有一天看他上台念检讨。”
　　“别瞎说，听说错不全在他们。”

　　还有几个调皮的男生，在队伍后排憋不住笑，被班主任狠狠瞪了一眼，才连忙捂住嘴巴，肩膀还在一抽一抽的。宋骏站在人群里面，紧张得手心冒汗，一会儿盯着台上，一会儿又偷偷瞄一眼讲台上的教导主任，生怕又闹出什么别的岔子，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看得旁边同班同学差点忍俊不禁。

　　按照学校定下的流程，先由四名挑起矛盾的男生做公开道歉。

　　第一个男生往前挪了两步，接过话筒，脸颊涨得通红，眼睛死死盯着手上的稿子，不敢抬眼看向台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喇叭传出来都朦朦胧胧，大半内容操场后半段的学生根本听不清楚。

　　“我……我在此，为我私下散播不实谣言，言语侮辱同学的行为，向江纪淮、夏渊两位同学道歉。我不该无端捏造传言，恶意揣测他人，挑起矛盾，我已经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以后不会再犯……”

　　他磕磕巴巴念完一大段，飞快鞠了一躬，如同逃一样退回到队伍之中。第二个男生紧随其后，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紧张到念错好几个字，时不时卡顿停顿，台下有几个学生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又迅速捂住嘴。四个人轮流上前道歉，每个人都面色窘迫，草草读完道歉文稿，接连鞠躬。

　　等四人全部结束，台下的喧闹稍稍平息，终于轮到了夏渊。

　　夏渊深吸一口气，向前踏出一步，伸手接过沉甸甸的话筒。冰凉的金属筒贴到掌心，他微微垂眸，扫过手上打印出来的检讨，抬眼看向台下辽阔的操场。风撩动他额前的碎发，那块纱布露在发丝之间，嘴角结痂的伤口因为面部动作隐隐作痛。

　　他的声音清亮平稳，没有过度的卑微示弱，也没有激烈的辩解，透过扩音喇叭清清楚楚传到操场每一个角落。

　　“在此，我做自我检讨。上周，我在教学楼后方拐角处，撞见几位同学私下散播谣言，言语进行人身攻击。我没有选择第一时间报告老师，而是被愤怒冲昏头脑，选择用打架斗殴的方式解决矛盾。无论起因是谁对谁错，动手本就违反校规校纪。暴力不能化解言语带来的伤害，反而会把事态进一步扩大，让有理变得理亏。我不该冲动行事，无视校园纪律，给班级、给学校带来不好的影响，在此我向学校，向全体同学作出检讨。往后遇到矛盾纠纷，我会优先寻求老师帮助，杜绝此类冲动行为再次发生。”

　　他一字一句，从容读完长长的检讨，微微弯腰，向着台下深深鞠下一躬。

　　操场安静了一瞬，随即又响起细碎的讨论声。很多同学本来以为，夏渊会不停替自己辩解，可他只是坦然承认自己动手的过错，不卑不亢。宋骏站在底下，悬着的心稍稍落下，悄悄松了一大口气。

　　接下来，轮到江纪淮。

　　江纪淮走上前，指尖微微发抖，把检讨稿展平。几千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他能感觉到脸颊滚烫，连耳朵尖都烧得厉害。他之前在家练习过好几次朗读，可真正站在这里，心脏依旧跳得飞快。

　　他握着话筒，声音一开始有一丝细微的颤抖，很快便稳住。

　　“我检讨我的错误。整件事的起因是针对我的不实流言与恶意调侃，当冲突发生的时候，我没有及时上报老师，反而参与到打架之中。即便事出有因，也不能成为违反校规动手的借口。打架不仅会造成人身受伤，还会扰乱校园秩序，给身边同学带来负面示范。经过这件事，我明白遇到恶意诋毁，最正确的方式是交给学校和老师处理，而不是以暴制暴。我深刻反省自己，往后会严格遵守校纪校规，理智处理矛盾。在此向学校，向各位同学检讨。”

　　读完文稿，他同样郑重地弯腰鞠躬。

　　秋风掠过操场，卷起地上几片枯黄落叶。按照学校的要求，六个人排成一排，面对面站在主席台上，当众互相鞠躬道歉。

　　四个男生对着夏渊、江纪淮弯腰，低声再次说出对不起。夏渊和江纪淮也对着他们躬身，回应这份公开的和解。一场轰轰烈烈的冲突，就在全校师生的注视之下，完成形式上的了结。

　　教导主任又拿起话筒，借着这件事顺势对全校学生开展校纪教育，告诫所有人不可以背后造谣生事，遇到矛盾严禁动手打架，有问题第一时间寻找老师。长篇大论讲完之后，才准许台上六名同学下台，回到各自班级队伍。

　　走下主席台台阶的那一刻，江纪淮只觉得浑身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下来，后背的校服内层，已经悄悄冒出一层薄汗。刚刚站在台上被所有人围观的窘迫感还残留在身上，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回到班级队伍，周围不少同学偷偷侧过头打量他们，有好奇，有同情，也依旧有看热闹的目光。宋骏几乎是按捺不住，不停扭头望过来，恨不得直接冲过来问问他们状态如何，碍于还在晨会集合，只能焦急地原地跺脚，模样又好笑又实在。

　　晨会结束，各班有序带回教室，队伍解散的瞬间，压抑许久的讨论彻底炸开了锅。回教学楼的路上，一路上到处都在聊今早主席台上发生的一幕。

　　“说实话，夏渊真的挺刚的，明明错不全在他，检讨也没有卖惨找借口。”
　　“那四个男生才尴尬死了，本来是背地里嚼舌根，这下全校都知道他们造谣同学。”
　　“不过当众念检讨也太社死了，换作是我，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还有几个男生，路过江纪淮和夏渊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开玩笑：“可以啊两位大佬，体验过领奖台，又解锁检讨台，人生体验直接拉满。”

　　江纪淮闻言，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有点哭笑不得。夏渊听到这话，也轻轻蹙了下眉，随即又缓缓舒展。

　　回到教室，刚坐下，宋骏就趁没人注意立刻凑过来，脑袋探到两人课桌中间，压低声音，一脸劫后余生：“我的天，你们两个刚刚站台上，我在底下看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我生怕你们俩紧张到忘词。”

　　江纪淮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温水，缓解喉咙的干涩：“差一点就忘词了，底下那么多人，脑子都有一瞬间空白。”

　　夏渊伸手轻轻碰了碰额角的纱布，动作很轻，牵动嘴角的伤口，又是一阵浅浅刺痛，他淡淡开口：“总算结束了。”

　　可风波并没有随着一场晨会就此完全消散。

　　课间，别的班级不少学生借着上厕所的由头，专门跑到四班的走廊外面，假装路过，偷偷往教室里面张望，好奇打量着两个刚刚当众做完检讨的主角。走廊上三三两两，到处都是关于这件事的闲谈。

　　有人理解他们是被逼到冲动，也依旧有少数人抓着“打架”这件事不放，选择性忽略谣言挑衅的前因，到处说就算被欺负，学霸也不该动手，丢了好学生该有的样子。

　　江纪淮趴在课桌上面，胳膊垫着脑袋，指尖无意识划开手机。

　　夏渊坐在旁边，察觉到江纪淮的小情绪，伸出胳膊，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臂。少年眼底带着几分安抚，没有多说什么，仅仅是一个简单的触碰，就足以让江纪淮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几分。

　　窗外的秋风不停吹动树叶，教室里书页翻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重新响起。当众检讨的难堪已经过去，但这件事带来的余波，还依旧缠绕在两个人的生活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