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梦青春》姜皖虾

32、定情信物 周六的

　　周六的清晨没有学校工作日那般匆忙，城市还浸在一层薄薄的薄雾里。不需要早起上早读，闹钟只调到了八点半，窗帘缝隙漏进淡淡的天光，落在卧室的地板上。江纪淮睁开眼的时候，屋子里安安静静，母亲还在外地医院忙于工作，偌大的房子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在床上躺了几分钟，才慢悠悠坐起身。胳膊和大腿肌肉还残留着昨天篮球赛过后的酸胀，每一次发力，肌肉就传来隐隐的钝痛，是长时间剧烈运动过后留下的痕迹。
　　简单洗漱完毕，吃完冰箱里备好的早餐，他背上双肩包，包里装着充电器、笔记本，还有俱乐部要求携带的身份证件，确认没有落下东西之后，拿出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

　　车窗玻璃半降下来，微凉的春风灌进车厢，掠过耳畔，道路两旁的树木飞快向后倒退。一路上江纪淮靠在车窗边上，脑子里还在复盘昨天篮球赛最后那一记落空的投篮，转念又想到青训二队接下来的线下对抗训练，心绪半是放松，半是紧绷。

　　网约车稳稳停在俱乐部的门口。江纪淮付完车费推门下车，抬眼认真打量眼前这栋楼房。一楼大厅有前台值守，出示预约信息登记过后，顺着走廊往里面走，训练室就在二楼。

　　一推开训练室的门，嘈杂的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便扑面而来。偌大的房间摆放着一长排高配置电竞电脑，屏幕亮光此起彼伏，少年们的说话声混杂着游戏对局里的音效，整个空间充满紧绷的竞技氛围。
　　这里就是青训二队的训练场地，队伍里面的孩子大多和他年纪相仿，基本都是十六到十八岁，每个人身上都怀揣着走上职业赛场的梦想。

　　负责带二队的李教练看见他进门，朝他扬了扬手。“江纪淮来了，找空位坐下，马上准备开始上午的队内rank。”

　　江纪淮点头应下，把背包放在墙角，找了靠窗边的一台机位坐好。周围的队员听见声音，纷纷侧过头看他。
　　网上江纪淮这个ID在高分段名气不小，不少人早就听说过这个突然冲上全服第一的高中生，只是线下见面，这还是头一回。

　　坐在他左手边的男生叫陆扬，十七岁，留着利落的短发，是青训二队的打野位，进队已经一年多，性格外向，爱说话，是队里的气氛担当。他胳膊肘碰了碰江纪淮的胳膊，笑容爽朗：“你就是江纪淮？久仰大名，你的账号录像教练给我们放过好几次，操作思路是真的离谱。”

　　江纪淮对着他浅浅笑了笑：“互相学习。”

　　斜对面位置坐着的是周栩，主打中单，性格偏沉默内敛，话不多，大多数时间都安安静静盯着电脑屏幕，手上操作极稳，不怎么参与闲聊，打起训练赛的时候却异常凶狠。
　　再往右边，是打射手位的林宇，性子有点急躁，胜负心极强，输了对局会皱着眉头碎碎念，但是调整速度很快，不会长时间陷在负面情绪里面。辅助位是陈烁，心思细腻，擅长观察全局，队内很多战术配合，都是由他来发起沟通。这五个人，就是青训二队现阶段的主力阵容。

　　上午的训练很快正式开始。先是四局高强度的队内对抗赛，打完之后集体回看对局录像，李教练一针见血指出每个人的失误，拆解团战的每一处细节。
　　江纪淮作为队伍的边路，既要处理好对线，又要随时支援各路，一上午的对局打下来，精神高度集中，神经绷得紧紧的。

　　中午俱乐部提供工作餐，众人围坐在休息区的桌子边吃饭，陆扬叽叽喳喳聊网上高分段的各路路人高手，林宇还在耿耿于怀上午输掉的那一把训练赛，周栩安静扒拉米饭，偶尔搭上一两句话。
　　江纪淮一边吃饭，一边听他们闲谈，真切感受到职业训练和自己在家随便打游戏完全是两码事。从前游戏只是消遣爱好，可在这里，每一局对局都要复盘、要抠细节，每一个失误都会被摊开剖析。

　　短暂午休过后，下午的训练继续。单排冲分、配合演练新的战术体系，一轮接着一轮。时间一分一秒流淌，窗外的天色慢慢由清亮的浅白，过渡成柔和的暖金色。

　　等到宣布今日训练结束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五点半。

　　队友们陆续关掉电脑，有的人留在训练室继续自主加练，陆扬收拾东西的时候拍了拍江纪淮的肩膀：“周六晚上我们打算留下来打几把娱乐局，要不要一起？”

　　江纪淮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长时间盯着电子屏幕，眼球发胀，肩膀脖颈也泛出发僵的酸痛。一整天坐在电脑前，重复对线、打团、复盘，精神耗尽，心里只觉得一阵乏味枯燥。
　　他不是排斥训练，只是紧绷了整整一天，骤然松懈下来，只觉得训练室的空气都沉闷压抑。

　　“不了，我就不留下了，我准备先走。”江纪淮摆了摆手回绝。

　　“行，那下周见。”陆扬也不勉强，转头和剩下的队友说笑起来。周栩抬眼朝这边望了一眼，轻轻点了下头算作道别，便重新转回目光落在自己的电脑屏幕上。

　　江纪淮背上背包走出训练室，走出俱乐部大楼。傍晚的晚风迎面吹来，吹散密闭房间里积攒的燥热。天边铺展开大片橘粉交织的晚霞，云朵被落日染上一层温柔的暖色调。站在门口，街道上车流往来不息，他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

　　这一整天，脑子里全部是对线、团战、战术、复盘，紧绷的情绪骤然放空，只剩下漫无边际的无聊。他脑海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人就是夏渊。
　　不知道这个周六，夏渊在做些什么，是埋在习题册里面刷题，还是也难得放松下来。

　　他点开和夏渊的聊天对话框，指尖敲下文字。
　　【江纪淮：你现在有空吗？】
　　消息发送出去，他垂着胳膊站在路边，等着对方回复，晚风掀起他的校服外套衣角。没过半分钟，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夏渊：有空，刚把物理复赛的一套卷子写完，怎么了？】

　　看见回复，江纪淮眼底漫开一点浅浅笑意，继续打字：
　　【江纪淮：我刚俱乐部训练结束，待得有点闷，想出来转转。城西老巷那条小吃街离这边不算太远，要不要出来，一起逛一逛。】

　　又过一小会儿，夏渊的消息回过来
　　【夏渊：可以，我现在出门，打车过去，在哪碰面？】

　　两个人敲定碰面地点，就在小吃街街口的牌坊底下。江纪淮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上地址，车子朝着老城区的方向驶去。

　　城西小吃街是老城区一条热闹的街巷，周六傍晚正是人流量最大的时候。古色古香的石牌坊立在街口，街道两侧密密麻麻排布各式各样的小吃摊位，霓虹灯牌次第亮起，各色香气混杂在晚风之中，烤串的焦香、糖炒栗子的甜香、油炸食物诱人的气息一股脑钻进鼻腔，人声喧闹，烟火气扑面而来。

　　江纪淮站在牌坊下面，没过多久，就看见夏渊从一辆出租车上走下来。
　　夏渊没有穿校服，一身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搭配休闲长裤，黑发柔软，傍晚的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眉眼清隽。他手里还拎着一个薄薄的文件袋，想来出门之前还在做竞赛习题。

　　“等很久了？”夏渊走到他面前开口问道。

　　“没有，我也是刚到没多久。”江纪淮摇摇头，肩头还有久坐训练带来的疲惫，可看见夏渊，心底那份沉闷消散大半，“训练室待了整整一天，脑袋里全是游戏对局，都快要闷坏了。”

　　夏渊微微挑眉：“线下训练很累？”

　　“和在家随便打完全两回事。”江纪淮轻叹一声，“要复盘，要抠每一处细节，输了还要被教练指出一大堆问题。爱好一旦变成要认真对待的事情，就没有那么轻松。”

　　两个人并肩顺着街道往里慢慢闲逛。街道两旁摊位林立，来来往往的游人摩肩接踵。他们一路走走停停，买了外酥里嫩的炸臭豆腐，热乎乎的烤肠，一份撒满辣椒粉的铁板豆腐，还有两杯冰爽的柠檬果茶。手里拎着好几份小吃，边走边吃，喧闹人潮将两人包裹在人间烟火里面。

　　江纪淮咬了一口外脆内软的烤年糕，目光四处张望，街道中段的位置，一间暖黄色灯光的小店吸引了他的注意。玻璃橱窗里面摆放着许多五颜六色的成品，拼豆拼成的卡通小人，软陶粘土捏出来的小动物，石膏彩绘摆件，各式各样的手作成品陈列在架子上。店门口挂着小小的招牌：DIY手作工坊。

　　“看那边。”江纪淮抬手指向那家店铺，“要不要进去看看？”

　　夏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暖融融的灯光从玻璃窗漫出来，店内人影晃动。他微微颔首：“可以。”

　　两人推开玻璃门走进手作店，门上风铃叮铃铃一阵轻响。店铺里面温度适宜，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粘土和热熔拼豆的塑胶气味。靠墙的货架摆满材料，五颜六色的拼豆颗粒一排排收纳在分格盒子，各色软陶粘土、颜料、石膏白胚整齐摆放。不少年轻人坐在工作台前面，低头专注做着手作。老板娘很热情，走上前来介绍可以体验的项目。

　　拼豆可以自己设计图案，加热压烫之后就变成硬质的挂件，可以挂钥匙扣、书包；超轻粘土可以自由捏塑小动物、小人像；还有奶油胶、石膏涂色等等。

　　江纪淮扫过一堆项目，侧过头看向夏渊：“玩拼豆吧！”

　　夏渊思索片刻：“可以。”

　　他们选了两个空位并排坐下，老板娘拿来两份拼豆材料盘，各色豆子，模板，助烫纸还有钥匙扣配件。可以自己手绘图纸，也可以参考店里现成的图案。

　　江纪淮没有选现成的卡通图案，低头拿着笔，在草稿纸上随意勾勒。他想做一个小小的抽象人像，线条简约，代表夏渊，配色选了浅灰、藏蓝，都是属于夏渊身上那种安静清冷的色调。指尖捏着细小的豆子，一颗一颗小心翼翼摆放到模板格子上，细小的豆子很考验耐心，稍有不慎就会碰歪弄乱。

　　夏渊同样安安静静低头制作，他的手指修长，动作沉稳细致。他选的配色是浅青与银白，构思的图案是一个少年侧影，隐约对应江纪淮，线条随性利落。店内很安静，耳边只剩下其他客人细碎交谈，还有风铃偶尔的响动，只有两个人指尖拨动拼豆颗粒，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时间缓缓流淌，窗外街边的喧闹隔着一层玻璃，变得朦胧遥远。两个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手作世界，偶尔低声交谈一两句话。江纪淮偶尔抬眼，就能够看见夏渊低垂的眼睫，暖黄灯光落在他的鼻梁，投下浅浅的阴影，心底有柔软的情绪慢慢滋生。

　　将近一个小时过后，两份拼豆图案全部排布完毕。老板娘接过模板，用高温熨斗隔着助烫纸压烫，颗粒受热融化粘连在一起。冷却脱模之后，两块平整的拼豆挂件就成型了，再扣上银色的钥匙扣挂环。

　　江纪淮捏着属于自己做好的那一块，指尖摩挲着微微凹凸的表面，是亲手一点点拼凑出来的物件，带着独一份的心意。他低头端详片刻，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抬眼看向身侧的夏渊。

　　“要不，我们交换吧。”江纪淮开口，眼神带着一点试探。

　　夏渊握着手里刚做好的挂件，闻言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一点疑惑，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交换？”

　　“嗯。”江纪淮把自己的那块拼豆挂件递过去，“我拿我做的，换你手里这个。”

　　夏渊稍稍停顿，把自己的挂件放到江纪淮掌心，同时接过对方递过来的那一块。指尖相触的瞬间，有极其短暂温热的触碰，两个人都微微一顿。夏渊低头打量手里这块蓝灰色调的拼豆，简约的轮廓，能看出是一个人的剪影。

　　“你做的是我？”夏渊轻声发问。

　　江纪淮握着那枚还带着一点余温，属于夏渊的挂件，心脏不受控制轻轻跳快了几分。周遭店铺的人声仿佛被隔离开，耳朵里只剩下自己清晰的心跳声。少年的喉结轻轻滚动，犹豫片刻，半开玩笑，又半分认真，低声吐出一句话。

　　“你说……这个像不像定情信物？”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一瞬。江纪淮说完之后，自己耳根悄悄泛起热意，目光落在夏渊的脸上，心里有一丝忐忑，不知道对方会给出什么样的回应。

　　暖黄灯光落在夏渊的脸上，他盯着掌心色彩沉静的拼豆挂件，愣了短短几秒，而后，嘴角缓缓向上扬起，漾开一抹很浅很柔和的笑意。平日里总是冷静克制的眉眼，在此刻柔和下来，褪去了平日里刷题、竞赛时那股疏离感。

　　他抬眼望向江纪淮，声音不高，清晰传到江纪淮的耳朵里。
　　“好呀，那就当定情信物。”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飘飘落在空气之中。没有轰轰烈烈，却重重撞在江纪淮的心口。江纪淮的呼吸微微一滞，目光牢牢锁在夏渊的眉眼之间。

　　喧闹的小店，周围游人的说笑声还在继续，可在这一小片小小的工作台旁，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夏渊把换来的拼豆挂件挂在了自己书包的钥匙挂扣上面，深蓝色的剪影随着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江纪淮也把那一枚浅青银白的挂件扣在自己背包拉链处，低头就能看见。不是什么昂贵贵重的东西，只是一堆几块钱的彩色塑料豆子，经由两个人亲手一点点排布拼接，交换到彼此手上，便被赋予了不一样的意义。

　　从DIY手作店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整条小吃街灯火璀璨，夜市的热闹达到顶峰。晚风拂过，驱散夜里的微寒。

　　两个人没有急着回家，依旧沿着街巷慢慢闲逛。手里的小吃已经吃完，手里空空，背包侧面，两枚交换得来的拼豆挂件随着走路的步伐轻轻摇晃。

　　“今天线下训练，队内队友怎么样？”夏渊打破安静，开口问话。

　　江纪淮想起青训二队那几个人，慢慢和他说起队内的情况：“队里几个人性格差别挺大的，打野陆扬很外向，整天叽叽喳喳，很能活跃气氛；中单周栩不爱说话，埋头打游戏，操作很稳；射手林宇胜负心很重，输了就会闷闷不乐；辅助陈烁大局观很好，经常沟通战术。大家目标都很明确，都想往上打。”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真正置身其中才明白，能站到更高的赛场，天赋只是一部分，日复一日枯燥重复的训练才是常态。今天一整天，反复打同一个位置，复盘无数失误，很累。一边要顾学校的功课，一边要跟进训练，两边同时扛着，压力其实不小。”

　　夏渊安静听他倾诉，很能理解这种两头拉扯的处境。他自己备战物理复赛，同样要平衡日常课堂学习和竞赛刷题，深知其中的疲惫。

　　“你自己心里要有分寸，不要过度透支。”夏渊语气温和，“无论是学业，还是电竞这条路，都不要逼迫自己走到两难的地步。”

　　“我知道。”江纪淮点头。有这样一个人，能够听自己诉说训练之中的疲惫，理解自己一边读书一边青训的纠结，于他而言，是很难得的慰藉。方才在手作店里那句轻飘飘的“那就当定情信物”，还盘旋在心底，没有直白的告白，没有激烈的情绪宣泄，可那一句应允，足够让少年心底翻涌。

　　沿着小吃街走到尽头，外面就是城市的主干道，马路上车流灯火连成光河。时间已经不早，周六夜晚，也要留出时间回去整理下周要用到的课本、习题。

　　“差不多该回去了。”江纪淮开口。

　　“嗯。”夏渊应道。

　　两个人站在路口，准备各自打车分开。晚风卷起街边零星落叶，背包上面的拼豆挂件，在路灯下闪着细碎柔和的光泽。

　　“今天，谢谢你愿意出来陪我。”江纪淮看向夏渊，夜色衬得少年眉眼格外清晰。

　　夏渊浅浅弯起唇角：“我也过得很放松。”

　　网约车陆续抵达，两人互相道别，分别坐进两辆车里。车子驶离热闹的夜市，朝着各自家的方向开去。
　　车厢里，江纪淮侧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万家灯火，伸手摸了摸背包拉链上那枚拼豆挂件，指尖触碰到凹凸的塑料颗粒，心底满是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