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梦青春》姜皖虾

28、俱乐部邀请 亲人的尊重

　　距离物理竞赛复赛成绩公布还有小半个月，学校课内的节奏重新拉回正轨，月考接踵而至。
　　晚自习依旧排得满满当当，夏渊大部分课余时间都扑回课本与习题，悬着一颗心静静等候那份复赛榜单。而江纪淮，在紧绷的学业缝隙里，依旧保留着打游戏放松的习惯。

　　新赛季版本更新，王者峡谷迎来一轮大洗牌，大量高分玩家掉段，整个巅峰赛榜单重新搅动。
　　江纪淮本来就常年盘踞在高分段，旧赛季便稳稳挂在全国前五十的位置，只是从前他大多是闲来打几把，不会刻意冲分。这阵子课业压力大，加上夏渊忙着竞赛，他夜里写完作业，便会打开手机，一头扎进巅峰赛。

　　窗外夜色沉沉，书桌台灯晕开一圈暖黄的光。做完堆积的试卷，江纪淮摘下眼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点开游戏图标。新赛季刚开始鱼龙混杂，各路主播、路人高手、退役选手混杂在对局当中，对局变数极大。

　　他的操作依旧锋利干脆，打野位节奏把控得滴水不漏。入侵野区、控龙转线、抓机会开团，每一步判断几乎都踩在最优解上。遇到配合稀烂的路人队友，他也不急躁，默默稳住发育，寻找翻盘缺口。
　　一把又一把对局打下来，巅峰分一路向上疯涨，从两千一百多分，一路冲破两千三、两千四。

　　高分段的圈子本就不大，同一个榜单来回碰面，不少主播、路人高手渐渐记住了这个ID。几乎每一把只要排到江纪淮这一边，队友心底就多了几分底气；若是排为对手，所有人都会下意识绷紧神经。
　　对局结束的结算界面，常常会弹出队友发来的好友申请，有路人，也有小有名气的国服主播。直播间弹幕也时常提起这个突然在新赛季横空杀出的路人打野，不少人猜测这是哪个职业选手开了小号。

　　日复一日的冲分，等赛季开启的第十一天，巅峰赛结算刷新的那一刻。

　　江纪淮点进巅峰赛首页，全国排名那一栏，明晃晃显示着——全国第一。

　　两千四百七十一分，甩开第二名整整四十分。

　　指尖顿在屏幕上，江纪淮微微一怔。他只是想打发空余时间，并没有刻意冲着全服第一去，没想到一路打下来，竟然直接站上巅峰赛的顶峰。
　　截图下意识保存下来，他第一反应，是想把这张截图发给夏渊，手指悬在聊天框，又想起对方此刻大概正在刷题，便暂时按下念头，锁屏放下手机准备睡觉。

　　全服第一的截图在高分玩家圈子飞快流转。王者营地、各个高分群到处都在讨论这个未成年路人打野。 KPL俱乐部的数据分析师，本就会持续盯紧巅峰赛顶端路人选手，用来发掘新鲜的青训苗子。

　　一家名叫 AUR(全名:Aurora极光）的俱乐部注意到了江纪淮。

　　Aurora征战KPL精英组总决赛，算不上顶尖豪门，没有打进竞争最激烈的大师组，在精英组当中属于中等梯队。队伍发挥起伏明显，偶尔能够爆冷掀翻上游强队，但也常常折戟关键晋级赛。
　　俱乐部的青训搭建比较完善，一队名额十分稀缺，竞争残酷；青训二队专门收纳天赋出众、但尚未年满十八周岁的少年选手，进行系统培养，等到年龄达标再评估是否提拔至一队。

　　俱乐部的数据组反复回看了江纪淮近百把对局录像。打野大局观、进场时机、英雄池深度全部可圈可点，唯一短板是完全没有线下赛场实战经验，后台登记信息显示，这名选手还未满十八周岁。按照联盟硬性规则，未满十八岁不允许登上正式比赛舞台，只能先进入青训体系打磨。

　　俱乐部管理层内部简单商议之后，决定向江纪淮发出线下试训邀约。

　　周末下午，江纪淮写完一套英语卷子，重新登录游戏。
　　刚上线，游戏邮箱就跳出一封特殊邮件，不是普通系统推送，是Aurora俱乐部经过官方认证的运营账号发来的私信邀请，末尾附上了俱乐部对接人的微信联系方式。

　　【你好，这里是 Aurora 极光电竞俱乐部。我们观测到你本赛季巅峰赛登顶全服第一，打野天赋十分出众。了解到你目前尚未年满十八周岁，暂时无法登上正式联赛赛场，在此诚挚邀请你前来俱乐部参与线下试训。试训考核通过后，可以签约俱乐部青训二队，由专职教练进行职业体系训练。你可以仔细权衡考虑，如果有意向，请添加下方联系方式。】

　　江纪淮盯着屏幕上的一大段文字，坐在椅子上愣了许久。

　　心底五味杂陈，惊喜、错愕，还有一层说不清的迷茫一同涌上来。登顶全服第一的热度是真的，职业俱乐部抛来的橄榄枝也是真的，但他依旧是一名在读高中生，人生从来不止电竞这一条出路。

　　游戏于他，自始至终都只是课余消遣，慢慢变成一份真心喜欢的爱好，却从来没有占据过他生活的全部。
　　哪怕打上巅峰赛全国第一，他享受的也只是对局之中博弈取胜的快感，并没有一股非打职业不可的执念。如今Aurora俱乐部递过来的试训邀请摆在眼前，他心里仅仅生出一丝微弱的向往，算不上坚定，更多的是茫然无措。

　　职业青训意味着要离开熟悉的学校、熟悉的老师同学，要抽出大把大把的时间投入日复一日枯燥的训练。一旦踏上这条路，高中的课业进度势必会被打乱，未来充满太多不可预知的变数。

　　第一个浮现在他脑海里的，不是耀眼的联赛赛场，不是巅峰榜上光鲜的名次，而是他的母亲。

　　江纪淮心里一直记着。母亲很少约束他的兴趣，允许他写完作业之后打游戏放松，却也一直期盼他能够好好读书，走完普通高中生该走的道路。

　　试训不是小事，倘若真的通过考核签约青训二队，就要去往俱乐部所在地参加集训。这件事他不能凭着一时头脑发热就草率答应，无论做什么样的选择，都必须要和母亲好好谈一谈。

　　比起先去找夏渊倾诉，江纪淮此刻更想先听听母亲的想法。

　　窗外天色慢慢沉下来，傍晚橘红色的晚霞漫过窗台。母亲今天不值班，会准时下班回家。江纪淮收起手机，心绪纷乱，连桌上摊开的习题，也静不下心往下写。笔尖落在试卷上，反复在同一个空格划动，脑子里翻来覆去都在掂量试训这件事。

　　他会忍不住去设想试训之后的生活：每天长时间排位、复盘录像、队内对抗训练，脱离学校课堂，走上一条和绝大多数同学截然不同的路。
　　可他又清醒地明白，青训的淘汰率高得吓人，无数天赋不错的少年挤在二队里面，真正能够熬到登上正式赛场的寥寥无几。一旦赌输，学业落下，电竞也没有打出成绩，代价他承担不起。

　　大约一个多小时之后，门锁传来轻微转动的声响。

　　江母换下沾着淡淡消毒水气息的外套，挂在玄关衣架上，略显疲惫地揉了揉脖颈。一台接一台的手术耗掉她大部分精力，可回到家里，眉眼依旧温和。

　　“今天作业多吗？月考复习得怎么样。”她一边换居家拖鞋，一边随口问道。

　　江纪淮从书桌前站起身，心口微微发紧，攥着手机走到客厅。

　　“妈，我有件事情，想跟你好好聊一聊。”

　　江母察觉到他神色郑重，不像是闲聊琐事，便放下手中水杯，坐到沙发上，示意他坐下来讲。

　　客厅只开了一盏柔和的落地灯，暖融融的光线笼罩下来。江纪淮把手机屏幕转向母亲，将Aurora俱乐部发来的试训邀请完整地展示出来，从自己新赛季打上巅峰赛全服第一，再到俱乐部找到自己，一字一句说得十分坦诚。

　　“打游戏一开始只是写完作业用来放松消遣，后来慢慢变成我的爱好，我确实会享受打游戏的过程。”江纪淮语速平稳，没有刻意渲染职业的光鲜，也没有隐瞒风险，“现在他们邀请我去线下试训，如果考核过关，可以签青训二队。但是我还没有满十八岁，就算签约，短时间也打不了正式比赛。试训之后如果留在俱乐部，就要参加集训，需要暂时离开学校一段时间。”

　　他顿了顿，垂了垂眼，把心底的顾虑全盘托出。

　　“我只是有那么一点点想法，但我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适合走职业这条路。青训淘汰率很高，我害怕两边都抓不住。这件事对我来说太大了，我想来问问你的意见。”

　　他最在意的从来都不是全服第一的头衔，不是职业选手的光环。母亲是他最重要的人，无论最后的抉择是拒绝邀约安安稳稳留在校园读书，还是鼓起勇气奔赴一场未知的试训，他都希望能够得到母亲的理解。

　　江燕锦安静看完屏幕上俱乐部的邀约文字，又侧过头认真看向自己的孩子。她没有立刻给出赞同或者反对的答案，眉宇间藏着几分深思。

　　“我知道你游戏打得很好，也从来没有反对过你发展爱好。”江燕锦的声音很轻，“但职业青训和在家课余打游戏，完全是两回事。你先跟我说一说，你自己内心，更偏向哪一边？”

　　江纪淮指尖抵着手机后盖，心里摇摆不定。爱好是真的，可对高考、对校园生活的不舍同样也是真的。

　　“我不知道。”他老老实实开口，“我有点好奇线下职业训练是什么样子，但我也不想轻易丢下现在的学业。”

　　客厅陷入短暂安静，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去，楼下街道亮起星星点点的路灯。

　　江母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少年略显纠结的脸上，没有急于否定这份突如其来的机会，也没有一味鼓动他去追逐职业的光环。
　　她从事医生这份职业，见惯了选择带来的得失，清楚一时的天赋，并不等同于长久的出路。

　　“纪淮，”她放缓了语调，声音褪去工作后的疲惫，多了几分温和，“我从来不会把游戏一概而论当作是纯粹贪玩。你写完作业之余当□□好放松，我一直是默许的，也明白能打到巅峰赛全国第一，背后要有反应、判断和策略，并不是谁都可以做到。”

　　江纪淮抬眼看向她，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下来。他原本做好了被批评、被直接拒绝的心理准备，听见母亲这样说，心里悬起的石头落下一小半。

　　“但业余爱好和职业青训，中间隔着一道很大的鸿沟。”江燕锦话锋一转，指尖轻轻点了点手机屏幕上Aurora俱乐部的邀约，“在家打游戏是消遣，开心就玩，累了就放下。可进了青训，它就会变成工作。每天长达十几个小时的训练、复盘、队内对抗，重复练同一个英雄，输了要承受压力，还要面对极高的淘汰率。很多有天赋的孩子，最后也没能站到赛场上面。”

　　江纪淮安静听着，这些风险他自己也反复想过，只是经由母亲口中说出来，更加现实沉重。

　　“我尊重你的想法，如果你心里真的想去看一看，我可以同意你去参加这次线下试训。”

　　听到这句话，江纪淮瞳孔微微一动，下意识坐直身体。

　　“不过我有我的条件。”江母看着他，眼神认真，没有商量玩笑的余地，“第一，试训只是让你亲身体验职业训练到底是什么模样，不代表就要直接签约留下来。去见识过，感受过强度，你再做最终决定，不要被‘全服第一’‘职业青训’这些名头冲昏头脑。”

　　“第二，绝对不能彻底丢下学习。”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就算之后真的通过考核，要参加集训，课本、试卷你也得随身带上。空闲的碎片时间，能学一点就学一点，功课不能完全断掉。你的文化课底子不差，不要把这条路当成逃避读书的借口。电竞这条路变数太多，高考依旧是你手里最稳妥的底牌，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丢掉。”

　　“就算试训结束，发现自己承受不住青训的压力，选择回来好好读书，也一点都不丢人。”

　　这些话句句实在，没有画美好的大饼，也没有一味泼冷水。她尊重少年萌生的好奇与爱好，却也要求他给自己留好退路。

　　江纪淮垂眸，心底乱糟糟的迷茫好像被捋顺了不少。他本来就没有抱着一定要打上职业的执念，只是心里存有一份好奇。母亲没有强硬剥夺他尝试的机会，同时又牢牢提醒他不能荒废学业，恰好踩中了他内心最纠结的地方。

　　“我明白，妈。”他轻轻点头，指尖攥着手机，语气很诚恳，“我不会因为想去试训，就一心只想着游戏。就算过去，我也会把课本带上，有空就刷题看书。如果体验完觉得自己并不适合职业的节奏，我就安安稳稳回来上学。”

　　他并不是想要破釜沉舟赌上全部青春，仅仅是想给自己的爱好一个亲眼看一看的机会。

　　江母看见他听得进去，神色柔和几分，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清楚就好。试训之前我们再查清楚这家俱乐部的资质、青训二队的管理制度，确认安全。来回行程我会帮你安排妥当，试训为期几天，我也会和俱乐部那边沟通，保证你的人身安全。”

　　压在心头的一桩大事，就这样有了初步的答案。

　　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随之而来的是新的忐忑。这件事，他还没有告诉夏渊。

　　一边是夏渊还悬而未决的物理竞赛复赛成绩，等待省一名单公布，面临是否奔赴省队集训的抉择；另一边，自己拿到了Aurora的试训机会，即将要踏上短暂的线□□验。两个人，同时站在了人生选择的岔路口。

　　夜色渐深，江纪淮回到书桌前，摊开试卷，却很难沉下心刷题。他摩挲着手机，犹豫再三，点开了和夏渊的聊天对话框。

　　这一次，他不再打了又删，指尖落下，把俱乐部邀约、刚刚和母亲交谈的全部经过，缓缓敲成一大段文字发送过去。

　　消息发送成功，屏幕显示已送达。

　　江纪淮把手机倒扣在桌面，心里隐隐期待着夏渊的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