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梦青春》姜皖虾

27、题目的反差

　　物理竞赛复赛的考场之内，吊扇在天花板上慢悠悠转动，发出嗡嗡的低响。偌大的教室内坐满来自各个中学的参赛学生，纸张翻动、笔尖落纸的细碎声响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考试特有的紧绷氛围。

　　夏渊坐在靠窗的考位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黑色水笔的笔杆。

　　为了这场复赛，这一个多月他几乎把课余时间压榨到了极致。
　　平日里完成校内各科作业之后，夜里宿舍台灯总要多亮两三个小时，埋首啃读张老师下发的厚厚习题集。
　　张老师给他训练用的模拟题难度极为可怖，到处都是嵌套复杂的物理模型，极端边界条件一层叠着一层，计算量庞大得吓人，每做完一套模拟卷，草稿纸都要消耗掉厚厚一沓。

　　无数个夜晚，他对着那些绞尽脑汁也难以完全解出的难题反复推演，好几次熬到深夜，大脑酸胀发沉。
　　他已经做好十足的心理预设，真实竟赛试卷，应当也是这般刀光剑影，每一道大题都要耗尽心力才能啃下。

　　监考老师拆封试卷袋，将试卷顺着课桌依次分发下来。

　　纸张落在桌面，夏渊深吸一口气，把杂念尽数压下，翻开试卷，目光落向第一道出题。

　　读完整道题干，他微微一怔。

　　题目模型并不复杂，磁场与运动的综合设问，条件清晰直白，没有刻意设置弯弯绕绕的陷阱。
　　夏渊没有耽搁，握笔便开始演算。公式顺着思路有条不紊铺展开来，推导过程行云流水，许多在模拟卷里需要费力讨论的复杂情况，这道题里根本没有出现。

　　仅仅二十多分钟，夏渊便完整写完第一题全部解答步骤。

　　他停下握笔的手，低头看向答题纸上满满当当的演算过程，眉头微微蹙起，心底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不可思议。

　　他耐下心，从头至尾仔仔细细检查了两遍。

　　推导过程严丝合缝，逻辑链条完整清晰，代入数值反复验算过后，最终答案也找不出纰漏。

　　“奇怪……”夏渊在心里低声自语。

　　之所以会产生这样怪异的感受，是因为眼前这道正式考卷上的大题，和张老师平日里给他训练的那一套套综合模拟题，难度差距实在太过悬殊。

　　张老师给他做过的模拟卷，题目难得近乎离谱。各种极端边界条件层层嵌套，多过程连环的物理模型层出不穷，计算量庞大繁杂，知识点横跨高中课内与大学普通物理，往往一道大题就要写满半张草稿纸，稍不留神一步算错，整道题全盘皆输。
　　那一类题目，哪怕是夏渊，也常常要冥思苦想许久，才能够拼凑出完整解题思路。

　　“难道是张老师平时给的训练题，本身就是不同的版本？”

　　夏渊在心里这样说服自己，压下心底的疑惑，视线移动，落向试卷第二道大题。

　　这是一道电磁学综合大题，也是复赛试卷占分很重的题型。

　　快速通读完整题干之后，夏渊心中那份诧异再一次加重。这道题依旧没有达到张老师模拟题的难度水准，模型经典，设问循序渐进，和他反复刷过的那些地狱难度模拟卷，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出题风格。

　　夏渊眉头紧紧皱起，抬起眼，飞快地把试卷剩余的几道大题全部快速扫读一遍。

　　不出所料，其余题目和前面两道如出一辙。

　　虽然依旧是竞赛层级，高于高考压轴题，但对比张老师日复一日训练他的习题，难度落差一目了然。一个荒诞的猜想，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难道说……张老师平时给自己刷题用的，根本不是初赛难度的模拟题，而是全国决赛水准的习题？

　　别说，这件事好像真的极有可能。

　　夏渊脸上的神情不由得变得有些古怪。

　　他瞬间就反应过来张老师打的算盘。这是竞赛教练很常用的训练方式，用更高一档难度的题目来打磨学生。
　　平时训练直接拿决赛级别难题施压，把学生的上限使劲往上拉高，等到真正踏入复赛考场，面对试卷，心理压力会大幅降低，做题也会更加游刃有余。

　　可代价就是，自己这一个多月，一直在被超规格的题目疯狂折磨。无数个夜晚为那些远超复赛要求的难题绞尽脑汁，甚至一度怀疑自己的实力是不是根本不足以站在复赛的赛场。

　　吊扇依旧在头顶嗡嗡转动，考场之中，周围不少考生已经陷入苦思冥想，笔尖停顿，对着题目愁眉不展。

　　夏渊低头重新看向手里的试卷。
　　按历年分数线，理论加实验大概要考到180分左右，运气好才能挤进省队。
　　但现在一看……
　　这省队貌似闭着眼就能进。

　　试卷本身绝对算不上简单，对于大部分参赛高中生而言依旧是巨大的考验。只是架不住张老师平日里的训练标准，直接把他的阈值拉到了决赛的高度。

　　他轻轻吐了一口浊气，把脑子里纷乱的思绪全部甩开。

　　不管训练题是什么难度，现在身处考场，最重要的是稳稳拿住每一分。不能因为主观感觉题目顺手，就大意轻敌，越是看着顺畅的题目，越容易在计算、单位、细节上面踩坑丢分。

　　夏渊重新握紧水笔，沉下心神，重新回归试卷，一步一步严谨演算。

　　虽说整体难度低于自己的心理预期，但他没有半分懈怠，每一个推导步骤写得工整完备，每一次计算都反复验算确认。既然吃了高难度训练的苦，那就要把这份训练带来的实力，完完整整体现在这张复赛试卷之上。

　　时间缓缓流淌，考场之内安静依旧。夏渊笔尖划过纸张，草稿纸一页页被写满。他的速度很快，却不急躁，那些曾经在模拟题里反复磨炼出来的模型思维，此刻尽数派上用场。

　　只是做题间隙，脑海里还是会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张老师到底是从哪里搜罗来那么多决赛级别的题目，拿来给初赛选手做日常训练。

　　两个半小时的考试时间缓缓走向尾声，夏渊完成全部作答，又从头到尾完整复盘检查了一遍整张试卷，确认没有漏题、计算失误，才放下手中的笔。

　　走出考场的时候，外面阳光刺眼。校门口挤满等候的考生与家长，到处都是议论考题的声音。

　　“这次复赛大题好难啊，最后两道我几乎没怎么动笔。”
　　“那个力学综合，条件绕来绕去，算到一半直接算崩了。”

　　耳边不断传来同学们吐槽题目太难的话语，夏渊站在路边，心底那份落差感愈发清晰。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老师发来消息。
　　【考得怎么样？卷子难度感受如何？】

　　夏渊盯着屏幕，指尖顿了顿，回消息的时候，都带上一丝哭笑不得。

　　【卷子本身是复赛正常难度，就是您平时给我刷的题，好像有点超标了。】

　　消息发送出去，没过片刻，对面张老师回复过来一条简短的消息，语气坦然，丝毫没有掩饰。
　　【哈哈，不往高了练，复赛怎么100%进省队。】

　　夏渊望着屏幕，无奈地轻轻呼出一口气。

　　原来猜想果真没错，这么久以来，自己一直在拿决赛难度的习题，当做初赛的日常训练。

　　不远处，江纪淮早就等在树荫底下，看见夏渊走出校门，立刻朝着这边挥了挥手。少年背着书包快步走过来，眼里藏着几分担忧，迫不及待开口询问：“考的怎么样？复赛卷子会不会特别折磨人？”

　　夏渊抬眼看向江纪淮，想起自己一个多月被决赛级习题支配的日日夜夜，唇角扯出一抹淡淡的苦笑。

　　“卷子还好。”他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就是我的教练，好像一直拿决赛题给我当模拟训练。”

　　江纪淮愣在原地，眨了眨眼睛，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其中的意味，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笑声压得很低，却还是止不住从喉咙里溢出来。江纪淮弯着腰，一只手撑住膝盖，肩膀微微抖动，一想到夏渊每天埋头死磕远超考试标准的难题，结果上了考场发现试卷反倒温和不少的画面，就觉得又好笑又替他觉得辛苦。

　　“不是吧。”江纪淮好不容易收敛住笑意，直起身子，眼角还带着一点笑出来的浅红，“那你这一个多月，岂不是一直在做超纲地狱难度？每天晚自习写完作业还要熬到半夜刷的那些卷子，居然根本不是复赛该有的水平。”

　　夏渊把手机锁屏，塞进校服裤的口袋，鼻尖还残留着考场里粉笔与纸张混合的淡味。九月午后的阳光穿过梧桐树叶，碎碎点点落在他肩头，他轻轻点头，眉眼间还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疲惫。

　　“张教练的思路，大概就是取法乎上。用决赛题打磨，初赛和复赛的题目做起来自然就得心应手。只是我之前完全不知情，好几次对着模拟卷卡到深夜，都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达不到复赛该有的水准。”

　　那些深夜台灯下的煎熬此刻回想起来多少有些啼笑皆非。明明目标只是复赛进省队，自己却提前体验了一把国赛选手的训练强度。

　　周围结束考试的学生，所带来的此起彼伏的抱怨不停传入耳朵。

　　江纪淮侧耳听着旁边考生的交谈，不由得看向身旁的夏渊。别人都在叫苦连天，唯独夏渊是被教练的拔高训练给“坑”了一把。

　　他伸手拎了拎肩上的书包带，往夏渊身边靠了半步，压低声音：“那这么说，今天这套卷子对你，岂不是压力小很多？”

　　“会顺手一些，但也不敢掉以轻心。”夏渊语气很冷静，没有半点飘飘然，“看着简单的题目最容易丢分，单位换算、符号取舍，一步粗心就会被扣掉大把分数。我做完之后反复检查了两遍，复赛是肯定可以进的，省队要看概率，还是要看全省的整体排名。省队的名额有限，不是做完就稳了。”

　　他并没有因为做题过程顺畅就盲目乐观，竞赛的残酷就在这里，分数固然重要，最终比拼的还是省内所有考生的位次。哪怕卷子答得再顺手，不到官方名单公布的那一刻，谁也无法笃定结果。

　　江纪淮明白这个道理，也不再拿成绩打趣，从书包侧袋掏出一瓶冰的柠檬茶饮，递到夏渊面前。瓶身带着冷藏过后沁人的凉意，在温热的空气里凝出薄薄一层水珠。

　　“考完了就先别想排名了。”江纪淮眉眼柔和，“紧绷这么久，总得放松一下。本来打算等你考完竞赛就找地方吃饭，附近新开一家简餐店，评价还不错，要不要过去？”

　　夏渊垂眸看向他递过来的饮料，指尖接过，瓶身的凉意传到掌心。连日刷题积攒下来的紧绷神经，在这一刻慢慢松缓下来。考场里两个半小时高度集中精神带来的倦意，此刻才慢慢涌上来。

　　“好。”他轻轻应下。

　　两人并肩顺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避开校门口拥挤的人流。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地面投下晃动斑驳的影子。

　　江纪淮一路都在找轻松的话题，聊起学校里面的琐事，刻意把竞赛、成绩那些沉甸甸的话题暂时搁置一旁。

　　夏渊安静听着，偶尔应声，紧绷的神色一点点化开。

　　走到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手机又震动起来，还是张教练发来的消息。
　　【考完先好好休息两天，初赛阅卷还要一段时间，复赛名单大概半个月之后才会公示。这段时间不用再刷竞赛难题，回归学校课内功课，别落下月考。】

　　夏渊低头看完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敲下回复。

　　江纪淮偏过头瞥到屏幕内容，随口问道：“教练说什么？”

　　“让我暂时放下竞赛，回归校内学习，等成绩公示。”夏渊把手机收好，抬眼望向前方亮起的绿灯，迈步向前走去，“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结果出来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数。

　　江纪淮听出他语气里藏着的那一丝隐忧，胳膊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这段时间的付出都作数。就算没有冲进省队，你之前拿到的化学竞赛奖项，加上这次物理的经历，对强基报名也有很大用处。”少年声音很轻，却十分笃定，“退一万步来讲，你本身就被保送了，只要不玩物丧志，也完全不用担心。”

　　夏渊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少年站在秋日明媚的日光下，眼神坦荡，没有功利的期盼，不是盼着他一定要拿多么耀眼的名次，只是单纯希望他不必为未知的结果过度煎熬。

　　心底那点悬着的焦虑，好像被这样几句话抚平大半。

　　简餐馆就在街道的转角，玻璃门推开，扑面而来是空调的清凉气息。两人找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椅子一旁。江纪淮拿过菜单，熟稔地勾选菜品，还不忘特意给夏渊点了一份甜汤。

　　“你这阵子天天熬夜刷题，多喝点甜的缓缓。”

　　夏渊坐在对面，看着江纪淮低头勾选菜单的模样，嘴角不自觉浮起一点浅淡笑意。

　　考场之上，是冰冷的试卷、严苛的排名，是赌上无数日夜汗水的竞赛博弈。可走出考场，还有这样一份不必被成绩裹挟的陪伴。

　　只是心底依旧清楚，接下来这半个月的等待，并不会轻松。那张复赛试卷写下的每一个推导步骤，都正在决定自己接下来的方向。

　　窗外车流缓缓驶过，树影摇曳，半个月后的省一榜单，如同蒙着一层薄雾，静静悬在遥远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