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梦青春》姜皖虾

26、强塞的物竞名额 四月的

　　四月的春风透过教室半敞开的窗户漫进来，带着行道树刚抽出来的新叶气息，可教室里的氛围半点都称不上松弛。
　　夏渊的生日刚过去一周，月考的硝烟也才刚刚散去，黑板侧边贴着的年级排名榜单，时时刻刻提醒着所有人，高二下半学期的压力已经实实在在压到了每一个人的肩头。

　　晚自习预备铃刚刚响过，班里大半同学已经坐回座位，笔尖落在习题册上，响起一片细碎沙沙的声响。火箭班的节奏永远要比其他班级更快一步，所有人都在为期末、为强基计划、为各种各样的升学出路埋头赶路。
　　夏渊坐在靠窗的位置，桌面整理得干净利落，摊开的物理大题本上写满工整缜密的演算步骤，草稿纸上一行行公式排布得条理清晰。

　　他本就有竞赛参赛经历，之前参加过化学竞赛，拿到过不错的省一奖项，本身对理科就抱有浓厚兴趣，物理更是他诸多科目里格外偏爱的一项。
　　很多难题别的同学绞尽脑汁半天找不到突破口，到他手上往往略作推演，就能够理清完整逻辑。只是化学竞赛告一段落之后，他暂时把重心放回课内，没有主动再接触其他学科的竞赛。他清楚竞赛要消耗大量时间，所以一直保持审慎，不会盲目随便投身新的竞赛赛道，但并不代表他排斥竞赛本身。

　　手肘边忽然被胳膊轻轻撞了一下。

　　江纪淮侧过脸凑过来，校服袖口随意地卷到手肘，眼底带着一点少年人藏不住的百无聊赖。刚开学的紧绷氛围让他有点喘不过气，白天接连上了好几节难度拔高的理科课，大脑连续高速运转，到晚自习的时候已经有些倦怠。
　　月考他的数学比起上学期涨了二十分，进步肉眼可见，可理科综合依旧是横在他面前的一道坎，堆在桌角的习题册厚厚一摞，看得人心里发闷。

　　“喂，夏渊。”江纪淮压低声音，气息轻轻扫过桌面，“写了快两节自习的卷子，脑子都转不动了，歇一会儿呗。”

　　夏渊笔尖没有停下，草草把这道磁场大题的最后一步演算完毕，才微微偏过头。

　　“晚自习，别分心，等下秦孝国过来巡查，抓到又要找麻烦。”

　　提起班主任秦孝国，江纪淮撇了撇嘴。前几天晚自习两个人偷偷摸出手机打王者，被秦孝国当场抓包，两个人一块被罚留下来打扫完整层教学楼走廊，这件事班里不少同学都还有印象。
　　那一次之后，秦孝国盯他们两个比盯其他学生要严格得多，晚自习时不时就会绕到窗边往里面扫视一圈。

　　“知道知道，我就说两句话。”江纪淮指尖在桌肚里摩挲着手机外壳，有点手痒，“一直刷题人都快僵掉了，偶尔也要放松一下。再说，总绷得太紧，效率反而会往下掉。”

　　夏渊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时钟，距离第一节晚自习结束还有四十多分钟。他心里也承认，连续长时间高强度刷题，思维确实会变得迟钝。
　　信息竞赛结束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接触竞赛级别的难题，心底隐隐有一点手痒。他刚准备开口再说点什么，教室后门传来皮鞋踩在地面沉稳的脚步声。

　　物理张老师的身影出现在后门。

　　张老师年纪四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是学校物理竞赛队的主教练，眼光毒辣，极其爱惜有天赋的学生。
　　他清楚夏渊过往竞赛的成绩，也一直留意着这个学生。方才月考的物理试卷批改完成，夏渊物理接近满分的卷子摆在办公桌上，大题步骤完整，思路开阔，就连几道竞赛风格的附加题，他也写出了大半正确过程。张老师翻完试卷，当下就打定主意，一定要把这个苗子拉进物理竞赛的队伍里。

　　他的目光径直穿过教室里埋头刷题的人群，精准锁定靠窗位置的夏渊，抬手敲了敲门框。

　　“夏渊，你来一趟办公室。”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一圈同学听见。教室里不少笔尖停顿下来，几道目光悄悄往这边瞟过来。

　　夏渊心里微微一顿，合上手里的习题本。

　　江纪淮也抬眼，眼底掠过一丝疑惑，用口型无声问了一句：干什么？

　　夏渊轻轻摇了摇头，站起身，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迈步走出教室。
　　走廊的灯光惨白，晚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凉意，他跟在张老师身后，一路走向教师办公楼。一路上夏渊心里已经猜到七八分，多半和物理竞赛有关，心底生出几分期待，同时也在默默权衡时间成本。

　　物理办公室里面灯火通明，几张办公桌堆着厚厚的试卷、练习册，墙角立着高高的书架，塞满各类竞赛教程与真题集。
　　张老师拉过一把椅子示意他坐下，自己翻开抽屉，抽出一张打印好的物理竞赛市级预选赛报名表，推到夏渊面前。
　　纸张上面印着竞赛时间、参赛要求，密密麻麻的文字映入夏渊眼底。

　　“这次全市高中生物理预选赛，学校这边给你争取了参赛名额。”张老师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面满是期待，“你的底子我了解，之前信息竞赛拿过二等奖，足以证明你的抗压能力与学习能力。
　　这次月考卷子，附加那几道竞赛向的难题，年级没几个人能答到你这个程度。你对物理本身也有兴趣，不来试一试实在可惜。”

　　夏渊垂眸落在那张报名表上，指尖轻轻搭在桌边，没有立刻应下，却也没有直接拒绝。

　　“张老师，谢谢您看重我。”他语速平稳，态度恭敬，“我确实对物理竞赛抱有兴趣，也有过竞赛备考的经验。只是信息竞赛结束之后，我把重心放回课内，现在重新开启一条新的竞赛赛道，我需要考量时间分配。”

　　张老师见他没有一口回绝，心里松了大半，耐心给他分析利弊。

　　“我明白你的顾虑。虽然你已经保送，不用担心太多，但竞赛必然会挤占一部分课余时间。不过你的基础摆在那里，不同于从零开始的同学，很多物理竞赛思维你是相通的。如果你成功拿下名次,那对你的未来也有很大的帮助。”

　　“当然，学校也不会要求你彻底抛下课内。竞赛队会尽量协调，不会让集训完全占用你的正常上课时间。周末的集训你可以选择性参与，优先保证月考、期中期末的课内成绩。”张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继续说道，“名额我已经替你向教务处申请下来，机会难得。你可以先拿一套往年预赛真题回去限时完成，亲身感受难度，再给我答复。”

　　报名表静静躺在桌面。夏渊心底在快速盘算：距离预选赛还有一个多月，时间算不上充裕，但自己有竞赛备考经验，懂得如何平衡刷题与复盘。
　　他本身享受解开高难度物理题的快感，若是能够拿到奖项自然最好，就算最后成绩不尽人意，当作拓展眼界、拔高物理思维，也不算白费。

　　“好，张老师。”夏渊抬眼，语气认真，“真题我会认真限时完成，仔细评估自身情况，尽快给您答复。”

　　张老师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从书架抽出厚厚的两本竞赛教材，是大学的物理题目，还有一沓装订整齐的，抱起来递到他怀里。书本沉甸甸的，压在手臂上。

　　“这些你先带回去。认真做一套真题，好好想一想这件事。”

　　夏渊抱着厚厚的一摞书，道谢之后转身离开办公室。走回教学楼的路上，晚风拂过来，怀里厚重的竞赛习题集不再是纯粹的负担，更像是一份新的挑战。
　　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为一类难题全心投入的感觉，心底那股沉寂下去的竞赛热血，隐隐被重新点燃。

　　回到教室的时候，第一节晚自习已经过半。推开门，教室里依旧安安静静，只有笔尖书写的声响。他抱着一大摞书本走回座位，把竞赛教材、真题放在课桌角落。

　　旁边的江纪淮余光瞥见那一堆封面上印着“物理竞赛”字样的厚书，不由得睁大一点眼睛，压低声音侧过头来。

　　“怎么拿回来这么多书？张老师找你干什么？”

　　夏渊坐下，长长呼出一口气，指尖敲了敲真题卷的封面：“张老师想让我参加全市物理预选赛，名额已经帮我申请好了。”

　　江纪淮愣住了，微微瞪圆眼睛，看向那一堆竞赛资料。他当然清楚物理竞赛意味着什么。学校竞赛队里面的学生，几乎大半课余时间都泡在竞赛实验室和习题里面，周末别人休息的时候，他们要过来学校集训。他也记得，夏渊之前化学竞赛就耗费了不少精力。

　　“那你打算参加？”江纪淮小声问。

　　“还没有完全敲定。”夏渊拉开椅子坐下，把真题卷抽出来放到桌面一角，“我本身对物理挺感兴趣，也打过竞赛，并不排斥。只是要先完整做一套预赛真题，评估自己能不能平衡好课内和竞赛。”

　　江纪淮看着那厚厚一叠习题，光是看着都觉得头皮发麻。他能够理解其中的压力，一旦踏进去，就要牺牲掉大把原本可以用来查漏补缺、稍微喘息的时间。

　　“这玩意儿耗心神。”江纪淮皱了皱眉，“课内任务本来就堆得满满当当，你可得把握好分寸，别为了竞赛把别的科目拉下。”

　　“我心里有数。”夏渊点点头，翻开自己的物理课内练习册，只是目光会时不时飘向旁边那摞竞赛书籍。心底既有对难题的期待，也背负着不能耽误课内成绩的压力，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接下来的半节晚自习，夏渊做题的状态难免受到这件事的影响，偶尔会走神思考后续的备考规划，需要自己强行把心神拽回试卷之上。

　　江纪淮也察觉到他的思绪纷乱，便不再搭话打扰他，默默低头写自己的习题，只是偶尔会悄悄瞥一眼身旁的人。

　　晚自习下课铃声终于响起，喧闹瞬间冲破教室。同学们收拾书本，交谈说笑，陆续离开教室。不少人路过夏渊座位，看见桌角那一堆竞赛专用书籍，都露出了然的神色，流言悄无声息地开始在小范围之间流转——年级尖子生夏渊，被物理老师选中，要去冲击物理竞赛了。

　　江纪淮收拾书包，看见夏渊把那几本厚重竞赛书也一并塞进书包，书包瞬间鼓起来一大块。

　　“真打算完整限时做一套真题？”江纪淮问。

　　“嗯。”夏渊垂着眼，“要亲身感受难度，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下来。”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夜晚的凉风吹散教室里闷了一晚上的燥热。路灯在路面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路上到处都是下晚自习的学生，喧闹声此起彼伏。

　　“要是后面备考太累，别自己硬扛。”江纪淮边走边开口，声音在晚风里很清晰，“实在兼顾不过来，及时止损也没什么丢人的。”

　　夏渊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少年，夜色下，江纪淮眉眼柔和，没有一味吹捧竞赛光环，只是实实在在替他考虑。夏渊唇角浅浅弯了一下。

　　“我知道。”夏渊轻声应道，“我经历过竞赛周期，懂得怎么分配时间。先做完卷子，再做最终决定。”

　　回到宿舍之后，寝室只剩下台灯昏黄的光亮。夏渊坐在书桌前面，拆开那套真题。仅仅只是浏览一遍试卷题干，就能够感受到和高考题完全不在一个层级的难度。大量超纲的知识点，复杂的物理模型，完全超纲了。

　　他定好闹钟，沉下心，严格按照正式考试的时间，开始完整完成这套预赛试卷。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草稿纸上写满密密麻麻演算。
　　他虽然疑惑这题怎么怪怪的，但得益于过去化学竞赛训练出来的逻辑思维，很多模型他上手很快，部分题目落笔行云流水；也有不少板块是他未曾系统自学过的，需要现场推导、联想，卡壳的时候，便沉下心反复推演，消耗大量心神。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宿舍其余床位传来均匀平稳的呼吸声，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

　　两个半小时过去，闹钟叮的一声响起。

　　夏渊停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手腕微微发酸。整套卷子，他八成左右的题目可以独立完成，剩余两成一部分能写出部分推导步骤，只有少数几道极偏的大题无从下手。他对照后面给的标准答案自行批改，算出来的分数，稳稳超过预赛往年的晋级分数线。

　　这个结果，给了他很大信心。就算现在还没有系统集训，以自己现有的能力，通过预选赛问题不大。但想要向着省赛推进，依旧需要投入不少课余时间啃教材、刷海量习题。

　　夏渊把试卷整理整齐，在卷尾写下自己的评估：可参与参赛，严格规划每日时间，优先保障课内，课余挤时间完成竞赛备考。

　　台灯灯光落在纸面，夏渊坐在桌前，心里已经做出最终选择。

　　第二天上午课间，夏渊拿着批改完成的整套真题卷，再次去往物理办公室。

　　张老师看见他过来，立刻抬眼：“怎么样，做完了？感受如何？”

　　夏渊把试卷平铺摆放在办公桌上面，把自己估算出来的分数，还有做题过程之中遇到的难点一一如实说明。

　　“老师，整套卷子我限时完整做完。分数能够达到预赛晋级标准。”夏渊语气笃定，“我对物理本身很感兴趣，也有竞赛备考的经验，我愿意参加这次物理预选赛。我会做好时间规划，不会让竞赛严重拖累课内各科成绩。”

　　张老师低头仔细翻看完整套试卷，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演算、标记，眼底满是惊喜。
　　他这张试卷拿的是大学比较超纲的题目,他本以为夏渊能写个五六成就够了,自己也还需要多劝说几句，没想到夏渊经过测试之后愿意接下这次机会，还答对了这么多。

　　“很好！”张老师眉眼舒展，“我就知道你不会辜负这份天赋。之后竞赛队周末集训，你有空就过来，课内作业任务繁重的时候，可以优先完成校内学习。预选赛的相关资料，后续我会再给你补齐。”

　　夏渊接过已经填好个人信息的报名表，郑重应下：“麻烦张老师。”

　　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攥着那张报名表，心里既有压力，也有一丝跃跃欲试的期待。

　　回到班级，江纪淮看见他回来，眼神立刻望过来，眼里带着一点关切。

　　夏渊把报名表的边角微微露出来，对着他轻轻点了下头。

　　消息很快在班里传开：夏渊确定参加全市物理竞赛预选赛。不少同学感到佩服，也有人替他捏一把汗。

　　午休的时候，江纪淮凑到他桌边，看着桌角那一套竞赛书籍。

　　“决定要上了？”

　　“嗯。”夏渊伸手敲了敲厚厚的竞赛教程封面，眼底带着少年人面对挑战独有的光亮，“卷子做过，评估过自己的水平。虽然会很忙，但值得试一试。”

　　“那之后有的你熬了。”江纪淮托着下巴，笑了笑，“要是哪天刷题刷崩溃了，记得喊我。”

　　“没关系。就算没有刷崩溃，也会喊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