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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一起被罚 三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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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料峭春风卷着楼外香樟新抽出来的嫩芽,微凉的空气顺着半开的窗户钻进高二的教室。
寒假虽然落幕,冬日残留的寒意还没有完全褪去,可教室里的气氛,已经悄然绷紧。过完这个学期,距离高三便又近了一步,分科之后课业本就繁重,刚开学这两周,正是所有人收心的关键时期。
晚自习的铃声悠长地响彻整栋教学楼,走廊里追逐打闹、互相分享寒假趣事的喧闹声,随着铃声一点点归于沉寂。同学们三三两两回到座位,放下书包,抽屉里翻找着课本与习题册,桌椅挪动的细碎声响此起彼伏。头顶的日光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冷白色的灯光铺满课桌,把桌面上堆叠的课本、教辅、刚发下来的新学期试卷照得清清楚楚。
班主任秦孝国走上讲台,指尖轻轻敲了敲黑板边缘,教室内的嘈杂便迅速敛了下去。他一身简单的深色外套,眉眼间带着开学独有的严肃,目光缓缓扫过全班每一张少年人的面孔。
“寒假过完,春季学期正式开始。”秦孝国的声音不重,却足够让每一个人听得真切,“我清楚不少同学,整个寒假都处在放松状态,作息混乱,心思还飘在过年的热闹里。高二下半学期,承上启下,容不得半点松懈。班规再重申一遍,入校手机统一关机,晚自习严禁私玩手机、不许交头接耳,不许做与学习无关的事情。要是被我抓到私自使用手机,不论平时成绩好坏,一律按规章处理,我不会偏袒任何人。”
台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应声,不少学生低下头,翻开书本,笔尖落在纸页上,教室里渐渐响起沙沙的书写声。
江纪淮坐在座位上,指尖无意识捻着水笔的笔帽,心底一阵莫名的浮躁。
寒假在家的时候,他的确按照计划刷了不少习题,数学相比上个学期有不小的进步,可松弛了一整个假期的精神,不是短短一两天就能够完全收拢回来的。明明人已经坐在教室里,思绪却时不时飘回寒假的日子。
桌上摊开刚发下来的数学新课讲义,上面是高二下半学期新推进的知识点,函数综合题型一上来难度就陡然拔高。
一行行公式摆在眼前,他盯着题目看了许久,脑子却有些转不动。明明每一个字符都认识,串联在一起之后,逻辑链条却总是断裂,草稿纸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好几道基础小题反复演算,得出的结果依旧不对。
一股烦躁感慢慢从心底往上翻涌。周围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左右两边的同学全都埋着头埋头刷题,人人都已经进入了学习的状态,衬得他愈发格格不入。
他侧过头,悄悄看向身侧的夏渊。
夏渊坐得腰背挺直,肩膀线条清瘦利落,垂着眼帘,长睫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他手中的黑色水笔不曾停顿,一边梳理新课讲义,一边同步完成配套练习题,演算步骤整齐地铺满半张草稿纸。新学期的课程对他而言并不吃力,哪怕刚开学,也依旧维持着一贯稳定自律的节奏,仿佛寒假的松弛丝毫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江纪淮看着他从容的模样,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同样是过完寒假,为什么有的人可以迅速收心投入学习,自己却困在题海里寸步难行。越逼着自己沉下心,心绪越是纷乱,脑袋昏沉沉的,一道题反复读上两三遍,也抓不住题干的核心条件。
晚自习才刚刚开始不到四十分钟,距离下课还有漫长的两个多小时。
他在桌下悄悄伸过去胳膊,手肘轻轻碰了碰夏渊的小臂,脑袋微微往旁边倾斜,压得极低,气息放得很轻,声音细若蚊蚋,只有两个人彼此能够听见。
“我实在学不进去了。”江纪淮的眉头微微蹙起,眼底裹着一层倦怠,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杆,“脑子像卡住一样,看什么都看不明白,越硬撑着做题,错得越多。”
夏渊手中的笔尖顿了一瞬,没有立刻转头,视线依旧停留在自己的习题册上,只眼角余光瞥了身旁的人一眼。他能够察觉到江纪淮状态不对,开学综合征摆在眼前,刚回归校园,很多人都会有这样的阶段。
“静下心慢慢来,刚开学,不着急。”夏渊同样压着嗓子,低声回复,“这几道题型确实绕,实在不会,可以先放一放,先做简单的基础题找找手感。”
“放过之后心里更慌。”江纪淮轻轻叹了一口气,心里的躁动压不下去,目光下意识扫过自己的书包内侧。寒假带回家的手机,开学报到的时候,班上大部分同学都按照班规上交到了班主任处统一保管,可他昨天晚上实在无聊,便偷偷把手机留在了书包夹层,没有上交。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他心底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又试探着碰了碰夏渊的胳膊,语气带着一点怂恿,还掺了几分可怜的恳求。
“就打一小局王者荣耀好不好,就一把匹配,二十分钟顶天。”江纪淮的目光带着期待,小声游说,“就当放空大脑,短暂逃离这些让人头疼的题目。我们把书立起来挡住,亮度调到最低,速战速决,打完这一局,我安安稳稳回来刷题,绝对不再分心。”
夏渊的眉峰轻轻拢起,终于侧过脸,淡淡的目光落在江纪淮脸上。
“不行。”他几乎没有犹豫,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秦孝国刚刚才在讲台上着重强调手机纪律,开学第一周就顶风作案,风险可想而知。一旦被巡班抓到,后果不堪设想。夏渊一向守规矩,自律早已刻进习惯里,打心底并不想触碰这条红线。
“就一局而已,现在全班都在埋头写作业,老师多半就在讲台备课,不会到处走动。”
江纪淮不肯放弃,内心的烦闷已经积攒到顶点,越是被拒绝,越是想要抓住这一点可以喘息的出口,“我知道这是违反班规,可我现在这个状态坐在这儿,也只是耗时间,根本学不到东西。与其坐在座位上内耗,不如短暂放松片刻,回来效率反而更高。”
他絮絮叨叨低声劝说,把状态糟糕、精神紧绷的理由一遍一遍讲出来,桌下的手指,轻轻扯住夏渊校服的袖口,轻轻晃了晃。
少年眼底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困顿,不是贪玩成性,只是刚开学的压力骤然袭来,一时间找不到别的宣泄出口。
夏渊看着他眼下淡淡的倦意,心里开始动摇。他看得出来江纪淮此刻的煎熬,硬逼着一个精神已经过载的人强行刷题,确实只是无谓消耗。理智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能答应,可面对身边人的反复央求,那份坚持,在一点点松动。
“只准一局。”良久,夏渊才极轻地吐出几个字,语气里带着妥协,也藏着顾虑,“结束立刻收起来,无论输赢,都不许开第二把。一旦听见脚步声,第一时间锁屏。”
得到应允,江纪淮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两个人动作小心,将厚厚的复习讲义、崭新的课本一本本竖立起来,堆在课桌靠前的位置,搭起一道不算高的屏障,刚好可以遮挡住桌肚内部的景象。江纪淮小心翼翼从书包夹层掏出手机,迅速把媒体音量全部关闭,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将手机平放在双腿之上,完完全全掩藏在课桌挡板投下的阴影当中。
屏幕冷幽幽的微光,隔着薄薄的书本缝隙,漏出一点点微弱的白光。
江纪淮飞快点开游戏,拉上夏渊的游戏账号,开启一把五V五匹配对局。
狭小的角落里面,两颗脑袋挨得很近,呼吸都刻意放得很轻。江纪淮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手指灵活地释放技能,操作游走打野,四处游走支援各路;夏渊侧身凑过来,目光落在小小的手机屏幕上,指尖悬在屏幕边缘,接手射手位,补刀、拉扯、走位,每一个操作都干脆利落。
周遭是全班沙沙的书写声,讲台上偶尔传来秦孝国翻弄教案的纸张响动,窗外三月的晚风,吹得窗户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两个人全部心神被战局牵动,暂时抛却了讲义上令人头疼的数学大题,暂时逃离了开学带来的重重压力。
开局局势并不顺遂,对面进攻十分凶猛,己方两路外塔接连告破。江纪淮操控打野不断找机会绕后抓人,寻找开团时机,夏渊稳住下路,一边防守一边寻找输出机会,两个人低声极快地交流着战局,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
“往左边撤,别被开到。”
“我过来支援,你稍微拖几秒。”
对局打得比预想当中要胶着,双方来回拉扯,一来二去,时间飞快流逝,说好的二十分钟,不知不觉便已经超时。他们全身心投入游戏当中,精神高度集中,全然没有留意到,讲台后的秦孝国,已经合上手中的教案。
秦孝国见大部分学生都已经进入学习状态,便起身,放轻脚步,顺着教室过道缓缓巡班。他脚步放得极轻,鞋底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一排一排课桌缓缓走过,观察着每一位同学晚自习的状态。
他原本以为,刚开学的第一晚,经过自己课前的敲打,不会有人敢公然违纪。直到走到江纪淮与夏渊这一排的侧边,隔着竖立书本的缝隙,一道极其微弱的冷白色屏幕光,一闪而过,落入秦孝国的眼底。
秦孝国脚步停下。
周遭的同学还在埋头写题,没有人注意到班主任已经站在了这张课桌的旁边。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低沉严肃的男声骤然在耳边响起。
江纪淮浑身猛地一僵,心脏狠狠往下一沉,手指慌乱想要按下电源键锁屏,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夏渊也倏然回神,迅速伸手去按屏幕,可一切为时已晚。游戏对战界面还没有来得及关闭,屏幕微光映亮了两个人错愕的侧脸。
江纪淮手一抖,手机险些直接从腿上滑落,慌忙用手掌死死捂住。
整个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下来。附近两三个邻座的同学听见这一句低沉的问话,笔尖一顿,纷纷悄悄抬眼,余光偷偷往这边瞟,空气中漫开一层尴尬的气氛。
秦孝国垂眸,目光落在那道从书本缝隙漏出来的微光上,眉头紧紧锁起。
“拿出来。”他的语气没有怒吼,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江纪淮心口沉甸甸的,知道躲不过去,只能慢慢把手拿开,将那台还停留在王者荣耀对局界面的手机递了出去。夏渊也坐直身体,脸上褪去方才游戏时的专注,只剩下一片沉默。
秦孝国接过手机,扫了一眼还没有关闭的游戏页面,抬眼看向面前两个少年。
一个是开学状态起伏、理科始终吃力的江纪淮,另一个,是平日里自律拔尖,一直被当做班级榜样的夏渊。
秦孝国的眼底浮出一丝怪异的感觉。刚开学,自己晚自习开篇才着重强调完手机纪律,转头就在眼皮底下,两个人躲在课桌底下结伴打游戏。
“晚自习时间,不去处理课业,偷偷玩游戏。”秦孝国压低声音,避免惊扰整个班级其余同学,语气却沉甸甸的,“校规虽然对手机管理并不是很严,但你们也不能在晚自习公然娱乐。夏渊,我尤其没有想到会是你。”
周遭细碎的窥探目光越来越多,江纪淮耳根发烫,垂着脑袋,满心愧疚。
晚自习余下的时间,两个人再也没有心思做题,心神惶惶。下课铃一响,秦孝国便叫住他们:“跟我来办公室。”
夜晚的走廊晚风凛冽,三月的凉风穿廊而过,吹得人皮肤上泛起一层凉意。办公室灯火通明,别的老师大多已经下班离开,偌大的房间只剩下秦孝国,以及站在办公桌前的江纪淮与夏渊两个人。墙壁上挂钟指针滴答滴答缓缓走动。
江纪淮率先开口,主动把大部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老师,是我的错。”他垂着肩膀,声音带着愧疚,“是我开学之后收不回心思,做题一直没有状态,心里烦躁,是我反复劝说,怂恿夏渊陪我玩一局,是我执意要拿手机,跟他没有太大关系。”
夏渊站在一旁,并没有顺势把责任全部推出去。他脊背挺直,神色平静,坦然承认自己的过失。
“老师,我也有错。我明明清楚晚自习严禁使用手机,明明知道班规要求,没有坚定拒绝,选择迁就他的请求,参与违纪,我应当承担相应处罚。”
秦孝国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两个少年。他看得出来江纪淮并非本性顽劣,只是开学阶段心态失衡,找不到调节的办法;而夏渊,则是过于顾及同伴,放弃了原则。可情理归情理,班规不能形同虚设,如果开学第一起违纪就轻轻揭过,往后班上其他学生便会效仿。
“刚开春开学,很多人会有适应困难,心态浮躁,这个我能够理解。”秦孝国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目光轮番落在二人身上,“状态不好,可以找我谈心,可以课间出去吹风走动,可以调整学习顺序做简单习题,途径有很多,但绝不包括晚自习偷偷打游戏逃避现实。”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江纪淮,你数学本身基础薄弱,高二下半学期新课难度上涨,本就需要加倍投入,你反倒选择用游戏来逃避压力。夏渊,你一直是班里的标杆,朋友有情绪可以安慰劝导,不是陪着他一起违反纪律。朋友之间,不是一味纵容。”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有时钟滴答作响。
“处罚按班规落实。”秦孝国语气郑重,“第一,扣除你们二人每人五分班级量化考核分。第二,完整抄写整本班级校规,各抄写两遍,后天早读之前必须上交。第三,接下来连续四个大课间,你们两个人留下来,整理班上的各科作业,分类清点新学期下发的全部试卷讲义,整理归档。第四,每人写一千字检讨,深刻反思自身问题,明天早读交给我。这部手机,由我代为保管,非必要情况,直到这个周周末放假,才可以取回。”
一条条处罚落下来,江纪淮心里沉甸甸的,知道这已经是没有从重苛责的结果。
走出教师办公室,夜色笼罩整栋教学楼,走廊的灯光惨白,映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三月夜晚的冷风迎面吹过来,江纪淮缩了缩肩膀,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夏渊,满心都是过意不去。
“真的对不起。”他低声说道,“都怪我非要怂恿你,害得你跟着我一起受罚,还要抄那么多校规。你本来完全不用卷进来。”
夏渊停下脚步,转头望向他,晚风拂动少年额前细碎的黑发。他眼底虽有无奈,却并无怨怼。
“我是自己点头答应的,并非完全被你逼迫。”夏渊的声音在微凉的夜色里格外清晰,“只是也给我一个教训,以后遇到这种事情,不能再心软妥协。”
远处传来宿舍楼熄灯预备的铃声,回荡在空旷的校园。两个人并肩慢慢向着高二的班级教室走去,回去收拾自己的书包,身后长长的走廊,浸在春夜安静的月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