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梦青春》姜皖虾

21、手写信 漫天烟

　　漫天烟花渐渐散尽，夜空余下淡淡的薄烟，广场上人群的欢呼依旧此起彼伏。

　　四个人在喧闹的广场又停留了片刻，冬夜的寒气越来越重，几人便结伴离开游乐园。分别的时候互相挥手道别，宋骏还不忘再三约好开学之后要再一同出来玩耍。
　　江纪淮和夏渊并肩走了一段路，路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交叠，直到路口分开，才各自踏上回家的路。

　　新年假期慢悠悠一天天过去，，母亲回来了一段时间。江纪淮大多数时间待在家中，整理期末的试卷，偶尔刷题累了，就窝在沙发上面刷手机打发闲暇时光。

　　25号夜里，房间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床头小灯，他百无聊赖划着短视频，一条视频忽然停留在屏幕上。
　　视频里的少年拆开一封封来自朋友的手写信，信纸带着手写独有的温度，一笔一划写满新年期许、细碎日常，还有藏在字里行间的祝福。镜头扫过各式各样的信封，简简单单的文字，却比电子消息多了一份无可替代的厚重。

　　江纪淮指尖顿住，反复把这条视频来回看了两遍,之后好几个视频也都是手写信。

　　平日里大家习惯了微信消息，祝福随手敲击屏幕就能发送出去，快捷却少了几分仪式感。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想要和夏渊也写一封手写信。把那些当面不太好说出口的感谢，新年的心愿，还有零碎的心里话，全部落在纸面上。

　　他坐直身子，手指点开和夏渊的聊天框，犹豫片刻，敲下消息发送过去。

　　【我刚刚刷到一个手写信的视频，感觉手写祝福很有意义。我们要不要互相写一封新年手写信？不用写很长，随便写一点心里话就可以。】

　　消息发送出去，江纪淮握着手机，指尖轻轻摩挲手机外壳，心底隐隐有一点忐忑。他不确定一向习惯简洁高效的夏渊会不会觉得这种形式太过麻烦。

　　消息提示音很快响起，夏渊的回复简短干脆。

　　【可以。】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江纪淮眼睛微微亮起来。

　　【那我们各自写完之后，开学再交换？】

　　【好。】夏渊又发来一条，【我家里有信纸，如果你没有合适的，我可以多带一份给你。】

　　江纪淮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向上扬起，飞快回复：【我家里有的，之前买文具囤了不少好看的信纸信封，刚好可以用上。】

　　放下手机，江纪淮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静静躺着好几叠不同花纹的信纸，有素净纯白款，也有印着淡淡的浅纹纹样。他指尖划过一张张纸张，认认真真挑选出一张质感厚实的米白色信纸。

　　台灯的光线柔和铺在桌面上，他握着钢笔，却没有立刻落笔。

　　许许多多的思绪涌上来。期末数学提分，停电的晚自习，跨年夜游乐园的烟火，过山车上面身旁平稳的侧脸，鬼屋里面贴在耳边安抚的话语。许许多多细碎的片段在脑海里打转，有感激，有少年人难以言说的悸动，还有对新一年的期盼。

　　他深吸一口气，笔尖终于落在纸页上，墨水缓缓晕开，一字一句慢慢写下来。
　　夏渊：

　　展信安。

　　期末的榜单落定，数学较往日多出二十分，于我而言，算得上一份意料之外的馈赠。长久以来理科于我如同横亘在前的重山，无数个夜晚对着习题苦思，常常陷在茫然无措里。若不是你愿意停下脚步，将晦涩的思路缓缓拆解，陪我翻越那些晦涩难懂的沟壑，我大抵依旧徘徊于原地。

　　除夕将至，母亲要奔赴一场性命攸关的手术，直至大年初一方能归来。偌大的家只剩清冷沉寂，我不愿独守空荡荡的屋子，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人便是你。原只盼与你二人共度跨年夜，未曾想宋俊同唐婉欣也一并赴约。整日游乐园的喧嚣历历在目，鬼屋之中宋俊故作怯懦的模样，时至今日想起，仍会不自觉弯起唇角。

　　摩天轮缓缓攀升至天穹最高处时，零点的烟花骤然划破沉沉夜幕。万千星火漫天倾泻，人间喧嚣隔了一层玻璃远远浮在下方。烟火明灭之间，身旁有你，世间的孤冷好像都被冲淡大半。

　　前路依旧漫长，还有解不完的难题，闯不完的考场。我依旧会遇上困顿与迷茫，可我已然不再畏惧独行。因为我知道，前路漫漫，有你相伴。
　　新的一年，希望我们可以继续并肩往前走。
　　江纪淮

　　而另一边，夏渊的书桌前，同样摊开了干净的信纸。窗外远处还零星有几声烟花炸开的轻响，少年垂着眼眸，平素总是冷静淡漠的眉眼柔和下来，认真思索，也慢慢落笔，将藏在心底的话语，尽数书写在纸上。

　　江纪淮：

　　见字如面。

　　提笔写纸质信件，对我来说算是很少有的事。平日里大多都是刷题、整理竞赛笔记，习惯了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演算，很少会静下心落在信纸上写一些闲话。

　　期末已经落幕，能看见你愿意沉下心对待理科，一点点往前追赶，我是真心为你高兴。学习本就不是一蹴而就，不必因为一道题做不出来就否定自己，慢慢来就好。有卡住的地方，随时可以来找我。

　　除夕那天游乐园的夜晚，回想起来依旧很鲜活。摩天轮升至顶端，零点的烟花腾空绽放，漫天碎光洒落下来。周遭全是陌生人的欢呼喧闹，站在你身侧，却会生出一种格外安稳的感觉。

　　我不太擅长说太过煽情的话。只是觉得，有这样一个可以一同消磨夜晚、一起面对繁重课业的人，很难得也很特别。新的一年，竞赛、大大小小的考试还会接踵而来，前路不会轻松。

　　希望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依旧可以同行。有空的话，也可以再多一起出来走走。

　　夏渊

　　两封还未曾见面的手写信，封存了这个新年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只等待开学那日，完成交换。两封还未曾见面的手写信，封存了这个新年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只等待开学那日，完成交换。

　　节余下的日子过得平缓而悄然。江纪淮偶尔会对着桌角那封叠得整齐的信纸发呆，指尖反复摩挲信封边缘，心里七上八下。

　　他并不知道，隔着一段距离的另一边，夏渊同样将那封写给江纪淮的信，妥帖收在书包内层的夹层里。

　　夏渊的新年大多依旧与书本、竞赛习题相伴。家里安安静静，少有热闹的年味。无数个傍晚，他会随手拿起信封，犹豫要不要再添上几句，笔尖悬在纸页上方许久，最后还是缓缓放下。
　　少年心底翻涌的情绪，大多被他敛在冷静克制的外表之下，很多话说到嘴边，落到纸上，又再三斟酌删减，剩下寥寥含蓄字句。

　　年节一天天流逝，爆竹声响渐渐稀疏，街上商铺陆续恢复营业，寒假走向尾声。

　　报到返校的这天，初春还带着残留的寒意，风刮过走廊，卷起窗台边角几张飘落的试卷。同学们吵吵嚷嚷聚在一起，互相讲着春节的趣事，分享零食，到处都是久别重逢的喧闹。

　　江纪淮背着书包走进教室的时候，目光第一时间就扫向夏渊的座位。

　　夏渊已经早早到了，正低头整理一摞厚厚的竞赛资料，侧脸落在初春淡淡的天光里。察觉到视线，他抬眼望过来，四目相撞，二人都有片刻的凝滞，一种心照不宣的局促悄悄漫上来。周遭人声鼎沸，可好像周遭的喧嚣都和他们隔离开。

　　等到早读课前的空档，班里大半同学都跑出去走廊打闹，教室里余下的人不多。江纪淮攥着自己信封的手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夏渊课桌旁。

　　“那个……寒假写的。”江纪淮声音压得很低，把白色信封轻轻推到桌面上，纸张微微发皱，是被他反复捏握留下的痕迹。

　　夏渊抬眸看向他，沉默几秒，伸手从书包夹层取出属于他的那一封信。信封干干净净，边角打理得平整，和江纪淮略显褶皱的信封摆放在一处。

　　“互换。”夏渊简短开口。

　　两只手同时伸出来，交换了彼此手中的信封。指尖不经意短暂相触，两个人皆是一顿，又飞快收回。

　　江纪淮回到自己座位，心脏砰砰跳得厉害。他没有立刻拆开，指尖反复拨弄信封封口。一侧的夏渊同样没有急着启封，将信封搁在习题册上面，目光落在课本上，心思却全然没有落在书页的文字当中。

　　直到课间，不少同学跑出教室，教室安静下来。江纪淮才侧身，背过一部分旁人的视线，慢慢拆开信封。

　　一行一行读下去，夏渊清冷克制的字迹铺展在纸上。那些含蓄温柔的字句，和平日现实里那个冷静自持的少年重合。读到游乐园烟花那一段，江纪淮耳尖悄悄发烫，原来那天晚上，不止是他一人，记住了烟火之下那份安稳的感受。

　　而另一边，夏渊也拆开了江纪淮的信。

　　文艺柔软的字句缓缓映入眼帘，他慢慢读完整张信纸。看见江纪淮写理科如山，写除夕夜家里的冷清，写摩天轮之上漫天烟火，写前路漫漫有幸同行。少年素来沉静的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涟漪，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纸上那些当面难以诉说的心事，完完整整摊开在他眼前。

　　没有人说话。

　　两张课桌相隔不远，两个人都没有转头看向对方，可空气之中，已经悄悄流淌出和往日截然不同的氛围。

　　窗外春风吹过来，拂动窗帘边角。两封手写的信，写完了寒假未尽的思念，也掀开属于他们，崭新的一页篇章。